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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、第 15 章 宁杰的课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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偏殿的窗户还是没关,福顺几次说要关,宁杰总是一副“你怎么那么不懂事?”的表情没让,甚至有时候让宁杰生出一种“你关了我课讲给谁听”的抱怨感。
这天,宁杰在御书房忙里偷闲,拿出了那叠扉页,一张一张的看过来看过去,福顺进来的时候,宁杰正在把那叠扉页一张一张码齐,准备往抽屉里塞。
“陛下,偏殿那扇窗……修窗的太监说,是窗框变形了,得换,因此拖老奴问问陛下,换不换?”
宁杰把扉页收进抽屉里,继续拿起又在书案上摞得满满当当的一堆新奏折,准备开始今天的工作,听到福顺又在问这个,显得有一丝不耐烦。
“不换。”
福顺禀报完后,给宁杰续了一杯新茶,吞吞吐吐的说了一句。
“……瓜子又没了。”
宁杰一脸不可思议,他抬头看向福顺,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“是不是你贪墨了?”的证据,结果发现福顺不慌不忙,没好气的问了一句。
“库房那十斤呢?”
“娘娘们嗑的。”
“御茶房那五斤?”
“也嗑完了。”
宁杰一顿好家伙,原本以为她们成了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,没想到嗑瓜子的战斗力这么彪悍,五斤十斤的造。
“朕那碟——”
“也被……娘娘们……嗑光了。”
福顺难为情的样子,像是他自己把那十几斤的瓜子给炫完了,宁杰放下刚刚拿起的奏折,起身朝偏殿方向走去。
福顺连忙跟上小碎步,轻声问道:
“陛下,您去哪儿?”
“偏殿。”
“今儿谁讲?”
“朕讲。”
偏殿还是那个偏殿,一圈矮几,几碟刚补上的瓜子,一壶新沏的酽茶。
学员还是那七人。六位老太监跪坐在矮几后面,每个人脸上带着愁眉苦脸的神情,连着讲了几天,陛下也没有要停的意思,实在是没词儿,也没故事了,再让他们讲,哪怕是让他们刮肠搜骨、绞尽脑汁也不知道该讲什么了。
宁杰走进来的时候,这几个老太监正在干瞪眼,一个个跟便秘了一样,眼神里全是“您先来”的客气,谦让的人死缠烂打的追着被谦让者,被谦让的人则把头摇得跟拨浪鼓,那不是谦虚,实在是心虚。
宁杰看了一眼那扇被福顺说的那扇“再不修就马上不行了”的窗户,除了有点儿微风能挤进来,根本没有福顺说的那么严重,顶多就是把窗户纸吹得一鼓一落,跟□□鼓起的腮帮子一样。
他往窗户外看了一眼那七个人,一个没少,心中暗自庆幸,幸亏没走,不然朕这个老师的第一堂课,就成了笑话。他吩咐福顺让老太监们出去,把那七个人请进来。
六个老太监如蒙大赦,挤着搡着如同逃出生天一般赶紧溜之大吉,等那七个人坐定,宁杰说道:
“今天不讲爹娘了。”
“讲你们,知道朕为什么让这些老太监讲故事么?不是让你们听个乐儿的,朕只是想让你们知道,这宫外的夫妻、普通的老百姓是怎么过日子的。”
他走到几个人中间,低头看向那一袭月白衫子的袖口,纸灰仍然顽强得活在袖口上,没拍干净。
“丽妃。”
“你总说要烧给自己一套四合院,要后罩房六间。”
说话的时候,宁杰显得有些苦恼的问道:
“朕一直在想,你打算让谁住?”
“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?”
丽妃侧过半张脸来,眼神里同样带着困惑,这个问题她或许想过,但没有答案,所以她没回答,不是不想,是回答不了。
宁杰走到宁妃身后,看着她那始终显得那么落寞的背影,和毯子上几片没来得及清理,残留的瓜子壳。
“宁妃。”
“你那天说,那本书是你自己藏的东西。”
“交出去,就没有了。”
宁杰走回到上首位置前,端起桌上福顺给他新沏的茶,看了一眼,又慢慢盖上,继续说道:
“朕想问的是——”
“你藏它,是怕它没了。”
“还是怕没人知道你藏过它?”
他没等宁妃回答,像课堂上的老师一样,慢悠悠的背着手,像个老头子一样走到遇妃身旁,也不管她是否看着自己,只是将手缓缓插进自己的袖子里,一边踱步,一边说。
“玉妃。”
“林悦说,你不是第一个。”
“朕是第八个。”
“她说错了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把铺子开下去的人。”
宁杰仰着头,边走边思考,不知不觉间到了烈嫔的一侧,发现她依然穿着那领口歪了一瓣的莲花,宁杰没打算问她,你怎么还穿它?不是不敢,是不想把天聊死,更不想得到她那一只眼睛的回应,宁杰盯着窗外看了半天。
“烈嫔。”
“你说你是九天玄女。”
“朕不信,朕也相信没几个人会信,包括你自己,信不信,只有你自己知道!”
“但朕可以陪你演。”
“你想演多久,朕就陪你演多久。”
“演到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为止。”
宁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,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盘腿坐下,悠悠开口。
“妙嫔。”
“你跟鱼说,朕不跟它抢了。”
“它信了吗?”
“朕猜它没信。”
“因为它等了六年。”
“你是第一个跟它说话的人。”
宁杰又把头扭向窗外,带着一整脸的若有所思。
“婉妃。”
“你教朕记账,收了二百两。”
“这二百两,你存着打算干什么?”
“朕替你答——你也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前朝娘娘没教过你。”
“钱攒够了之后,下一步是什么。”
“下一步不是‘更有钱’。”
“下一步是‘跟谁花’。”
对皇后说的时候,宁杰连头都没回,宁杰知道,现在给出这七个人答案,未必会让他们满意,甚至这些答案,连他自己都未必满意,但这,毕竟是自己这几日自己挤时间思考出来的结果,
“皇后。”
“协议,朕不签。”
许是宁杰觉得这个回答有些太过生硬,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不是不想离。”
“是不知道你离了之后去哪儿,朕的确可以大笔一挥,直接签,但朕还是想知道,朕签了之后,你去哪?”
微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,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受到了一丝凉意,宁杰也不由得把手往袖子里紧了紧,过了很久,皇后那根素银簪子的影子依然一动不动,等到宁杰的耐心似乎都要被磨光的时候,皇后那边才传来了一道像是喃喃自语的声音:
“……臣妾也不知道。”
似乎在预料之中,宁杰也没有说这个答案对与不对,宁杰拿起那碟一口没动的瓜子,嗑了一颗,品尝完瓜子里带着的那股香味儿,仰着脸看向房顶。
“前朝娘娘教你们的……朕不评价对不对。”
他把瓜子推到桌子一边,缓缓吐了口气,
“朕只是觉得——”
他把瓜子壳递给一旁的福顺,看着他将那一颗瓜子皮带出了偏殿,扔在哪里,他不知道,也不关心。
“一个人要是被教了二十年怎么防御。”
“总得有人教她,怎么收盾。”
“明天接着讲。”看到几个人半天没说话,宁杰拍了拍手上根本没有的瓜子油,留下一句“都回吧!”他抬起帘子时,像是想起了什么,多说了一句。
“那六间后罩房——”
“朕想好了。”
“你打算让谁住,是你的事。”
“但朕会把它送来。”
太后的帖子送到御书房时,宁杰正眉头紧锁着,盯着一份秘折看了半天
福顺跪在书案前,双手把帖子举得高过了头顶。
“陛下,太后娘娘传话,后日请慧安师太入宫讲经。”
宁杰听到福顺的奏报,连头都没抬,只是把秘折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,奏折是户部尚书上的,笔记里都透着一股子户部的那种条理清晰分明的气势,折子里只有寥寥几行字。
“臣内人近日常往慈航庵。臣遣人暗访,彼庵主讲者,即寿宴上那位慧安师太。”
“臣闻此人周旋于命妇之间,宣讲悖乱之论,离间夫妇,蛊惑人心。”
“臣斗胆——此人不宜久留京中。”
宁杰把密折放在烛火下又仔细看了一遍,因为离火的距离太近,让福顺误以为宁杰是要把它烧了,连忙起身上前将火烛往宁杰的奏折那里凑了凑,宁杰瞪了他一眼,把奏折放到了一旁,这才说道。。
“帖子放那儿吧!”
说完,宁杰拿起第二道密折,这一本是工部侍郎的手笔,只有一行字。
“臣之小女亦往慈航庵听过讲,臣不知此人来历,然臣女自彼处归,半月不与臣言。”
又拿起一折,还是密奏,落款是刑部侍郎的名字。
“臣之妻三年前开始提和离。彼时,慈航庵初立。”
再拿一封,仍是,只不过名字不是刑部侍郎,而是太仆寺卿的,也是一句话。
“陛下,臣想清楚了。”
“家产的事。”
“臣想清楚了。”
第五封大理寺卿的秘折写的尤为踟蹰,宁杰透过几行字,仿佛看到了他抓耳挠腮的窘迫模样。
“臣母前日问臣:那个师太,是不是妖人?”
“臣不知如何作答。”
宁杰把这五封密折一封一封看过去,不自觉的拿起笔,也是犹豫了很久,最后只能叹了口气,又把笔搁下,没有批,也没有驳。
他把这几道奏折合成一叠,放在和那七张扉页同一个抽屉里,这才想起太后的帖子,吩咐福顺。
“太后那边,回了。”
“她讲经……讲什么?”
福顺又慢慢跪了下去,把头磕在地上。
“…陛下恕罪,奴才不知。”
宁杰把下一道折子打开,略微看了一遍,无比流畅的在上面划了一个“准”字。
国师进宫讲课那天,其实她什么也没讲,因为该讲的,她都已经讲完,与其说是讲课,更多的像是一个兢兢业业的老师,提醒这些教过的学生,这个知识点很重要,那个知识点别忘了,是温习,温故而知新。
太后邀请她来讲,但太后却没来,她只是让人把坤宁宫的茶换成了新的,温的,不烫嘴,但也不好喝!所以,从一开始,没人喝茶。
上首位置的皇后,面前那杯,从温热到凉透,自始至终她都没看一眼,只是盯着殿角的更漏一滴一滴流走,就像自己心里的温度,也随着沙漏的流失,一点点消失。
婉妃的手一如既往的拨弄着面前并不存在的算盘,珠子不在眼前,在她心里;宁妃的手上也是空空荡荡,没有拿书,仿佛又回到了脖子以下已截肢的状态,妙嫔袖口干干净净,坐在最末席,像一尊没睡醒的瓷人;烈嫔换了一件新的月白衣服,领口挂着一朵新的莲花,整整齐齐,没有歪;玉妃的发髻风格没变,还是铺子里那种纂儿;丽妃面前也没摆三碗点心,她只是坐着。
众人等了半天的太后没来,走进坤宁宫的是一道青灰色的影子,直裰洗得干干净净,领口磨得有些毛边。
国师在门口站了一下,停了一步,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浑身上下,得体、干净、通透,这才走进殿内,没有人起身欢迎,她也不在意,早已司空见惯的事情,介意什么?
她走进大殿的那一刻,更像是一个抽查学生学习状况的老师。
目光从婉妃脸上扫过。
落在宁妃膝头那张空毛毯上。
掠过妙嫔干透的袖口。
在烈嫔那朵新绣的莲花上停了一瞬。
然后露出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。
“娘娘们。”
“那二百两,还在收吗?”
见婉妃没有回答,她也没有生气,只是带着淡淡的微笑,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。
老奴在问……婉妃娘娘。”
婉妃着实没想到,她回将第一个矛头,对准自己,如此直白的点自己的名字,婉妃只好用自己勉强能听到的声音回了一句。
“……在收。”
“涨价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还是唯一的客户?”
婉妃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,闭嘴不言,国师见状,也不生气,一切尽在意料之中,气从何来?她轻轻颔首,接着说道:
“他教你们收盾。”
“收了盾,然后呢?”
婉妃的手一阵颤抖,睫毛微微动了好几下,似乎生出了一种反驳的冲动,可又偏偏无从开口。
“他让你想‘跟谁花’,你想的那个人,是谁?”
见她不答,国师也不再理会,转而看向了宁妃。
“那本书?”
宁妃仿佛真的截肢了一般,只剩嘴角在动。
“他看见了。”
国师笑了一下,带着一种不屑。
“然后呢?”
“他借走了吗?”
宁妃仰起头,露出了一个惨淡的笑容。
“……没有。”
国师脚步向前,脸上则是一副“我就知道”的淡然,她没在宁妃身上过多停留,继续昂首向前。
妙嫔的脸上写满了冷漠,和她几年来看湖面时的神色一样,国师轻轻在她面前站定,像一朵花瓣轻飘飘的落在妙嫔面前。
“鱼漂动了?”
妙嫔一动不动,像是问的问题不是冲她来的。
“他替你翻译了鱼的话,但……鱼……自己会说话吗?”
妙嫔依然没有回答,像是这个问题不关她的事情,只是当国师从她身旁走过后,她才看了一眼自己那空空如也的掌心,袖口虽然是干的,但她却猛然想起那天宁杰下船时,沾在脚边的湖水。
烈嫔新绣的莲花很齐整,就像是画在衣服上的一样,没有歪一瓣,也没有偏一针,国师在她面前盯着那朵莲花看了很久。
“他陪你演。”
“等你想起来自己是谁——”
“他还演吗?”
烈嫔把手抬了起来,停在领口边,像是要把那朵莲花挡住,不想让国师看见。
玉妃和国师四目相对,彼此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审视,都不想先开口,都在等对方,想要看看对方说什么,最终还是国师开了口。
“他给了你一个名号。”
“‘你是第一个把铺子开下去的人。’”
她把宁杰的这句话重复了一遍,没有任何褒贬的意味,像在按部就班的念一页讲义。
“林悦给的是手艺。”
“名号和手艺,哪个是你的?”
玉妃端起面前早已凉透的茶,抿了一口,眉间轻轻皱了一下,似乎是嫌——凉了!
“后罩房六间。”
丽妃不敢看国师,只是一味低着头,恨不得把头塞到桌子底下。
“他替你问了这个问题。”
“但他替你答了吗?”
皇后坐在最上首,国师在她面前站定,皇后在看风景,国师也在看风景,只是,两人看的方向不同,皇后看的是窗外,国师看的,则是皇后面前那杯已经没有温度的茶。
“他给了你一个不签的理由。”
“‘是不知道你离了之后去哪儿。’”
“但他没给你一个签的理由。”
皇后轻轻收回视线,她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,仔仔细细的看了一圈,又悄然放下。
殿角的更漏里的沙子一点点落下,国师的声音也如洪钟大吕一般落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“他教你们收盾。”
“盾收起来之后,你们手里还剩什么?”
没有人回答,国师不在乎,她继续说道。
“只剩他。”
话音刚落,宁杰走了进来,把她堵在了大殿之内,国师背对着宁杰,没有转身的打算,更没有跪下磕头请安的欲望。
“陛下来得正好。”
“老奴刚温习完!”
说完这话时,国师已经和宁杰擦肩而过,留下了一句话后,青灰色的影子便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“老奴还在等着看。”
宁杰站在七人中间,方才的问题他听得一清二楚,国师的问题,他同样无法回答,所以只能站着,任由七位妃子在他身上打量,想要找到答案,可惜,没有答案。
婉妃把那五根虚虚拢着的手指,慢慢松开。
宁妃把毛毯边角抚平。
妙嫔低下头,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。
烈嫔把按着莲花的手放下来。
玉妃把那杯凉透的茶,往旁边推了半寸。
丽妃把袖口抚平——那里什么也没有。
皇后把面前那杯凉透的茶,又端起来,再放下,自始至终也没打算喝一口,她站起身来,走到宁杰身边,施了个礼。
“臣妾告退。”
“……协议,臣妾下月还是带来。”
紧接着,第二个,第三个,鱼贯而出,宁杰没挽留,他知道,没有答案,留也留不住。
怅然若失的宁杰回到御书房,把那五封密折从抽屉里拿出来。
户部尚书、工部侍郎、刑部侍郎、太仆寺卿、大理寺卿、一封一封看过去,待他落字的地方依然空着,就像他的心,也空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