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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、第 21 章 她骗了朕, ...

  •   要查一件事隔多年的老账,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福顺查了三天,终于在第三天傍晚的时候,不辱使命的带回了一本奏折,脸上除了风尘仆仆之外,还带着一种难以名状、无法启齿的神情。

      “陛下,奴才查到了。”

      宁杰抬起头看着跪在地上的福顺,吩咐他站起来说。

      福顺却破天荒的没有起身,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和悲愤,像是闷出来的声音!

      “……景安十四年冬天。”

      “慈航庵门口,没有施过粥。”

      宁杰的笔尖停滞在半空,连墨水落在奏折封皮上他都没有去注意,声音有些颤抖的问道:

      “那施的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是……”

      福顺的声音也在微微颤抖,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。

      “是卖。”

      “一碗粥,三文钱。”

     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,静得只能听见漏刻一滴一滴落下的声音,宁杰低头看了下那滴落在纸纹里的墨水,正在一点点的变成一小片灰色的云。

      “……三文钱?”

      他把三文钱重复了一遍,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个说法,忍不住又问了一句:

      “那年京畿大旱。”

      “粮价涨了三倍。”

      “三文钱能买什么?”

      福顺很想告诉宁杰,彼时的三文钱,在那种情况下,可以买一条人命,让这条命活下来。可他终究还是咽了下去,他始终记得第一次入宫的时候,是苏爷爷告诉他,不该他这个太监说的话,一个字都不能从他这个太监的嘴里说出来,一旦说了,那就是灭顶之灾!

      宁杰放下抖动到几乎控制不住的笔,声音激动到了极点。

      “她在里面讲‘经济独立’。”

      “门外的人,连三文钱都没有。”

      “她不给。”

      “她卖,呵~”

      宁杰站起身来,盯着跪在地上的福顺,转了三圈,他走到窗户边,那层窗纸因为他的粗重呼吸,都有些一起一伏,过了足足半柱香的时间,宁杰才稳住了心神继续问道:

      “还有呢?”

      此刻的福顺,觉得声音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,就连嘴巴都不是他自己的了。

      “……还有。”

      “景安十六年。”

      “慈航庵修缮殿宇。”

      “师太在命妇中募化。”

      “募了三千两。”

      “殿宇修了八百两。”

      “余下二千二百两。”

      宁杰看着福顺吞吞吐吐的样子,更是气不打一处来,他猛然回过头,厉声问道:

      “剩下的两千二百两去哪儿了?”

      福顺跪在地上,几乎把脸都塞进了地砖缝里,说道:

      “……师太在城西置了一处宅子。”

      “写的是她自己的名。”

      宁杰只觉得胸口处一阵发闷,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的血管在一阵一阵的跳动,他连着喘了好几口气,这才平复了些许心情,他打开窗户,盯着院子里那棵槐树,一字一顿的喃喃自语道:

      “……她跟皇后说,离婚可以分一半。”

      “跟婉妃说,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”

      “又跟玉妃说,女人做生意要比男人狠三分。”

      “她跟烈嫔说,装久了就成真的。”

      “还跟妙嫔说,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。”

      “跟宁妃说,不想侍寝就说脖子以下截肢。”

      “和丽妃说,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自己的事。”

      最后那句话,宁杰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。

      “她唯独没有跟她们说——”

      “城西那处宅子,写的是她自己的名。”

      宁杰大踏步走回道御案前,拽开抽屉,把那九封秘折一封一封摔在书案上,户部尚书的。工部侍郎的……九个人的秘折一封不少,他指着那九封奏折,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!过了足足半个时辰,宁杰的御书房里才又再次传出他的声音:

      “她今天入宫了吗?”

      福顺一边摇头一边回答道:

      “……回陛下,没有。”

      “明天会入宫吗?”

      “……奴才不知。”

      宁杰没有再问,他知道国师的行踪,只要太后不通知,他是不可能知道的,所以他也没把火气撒在福顺身上,宁杰有些疲惫的挥了挥手,示意福顺先回去休息,自己则需要好好的静静。

      福顺走后,他沿着那条窄窄的宫道走了一个来回又一个来回,如今那个院子里已经落了锁,自从苏爷爷“睡过去以后”,这里从来没再像今天热闹过。

      第四日。

      国师入宫,帖子还是太后下的,说是要讲第四讲,宁杰没有在去,他站在御书房门口,看到福顺小跑着跟了过来,没等宁杰开口,福顺便开口说道。

      “陛下,师太讲完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太后留她用斋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陛下……”

      宁杰没有接福顺的话,反而说了一句不容置疑的话。

      “去请她来。”

      “就说朕有话问她。”

      一个时辰后,国师第一次出现在宁杰的御书房里,身上穿着的,仍然是她那套万年不变的青灰色的直裰,领口的毛边又磨破了一点。

      宁杰坐在椅子上,看她没有任何行礼的意思,没有吼,也没有骂,只是没让她坐。

      他把福顺交给他的那叠纸从抽屉里拿出来,一张一张摊开,按时间顺序摆好,整整齐齐的占满了整个书案。

      景安十四年。慈航庵。粥棚。

      景安十六年。募化。三千两。城西宅子。

      景安十九年。慈航庵名下又增一处田产。

      景安二十一年。——

      摆好之后,他盯着国师,任由她的目光从这些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,像个猎人,安静的等着猎物的反击。

      “老奴没什么可说的。”

      国师的声音很低,但她的神情却没有丝毫心虚的意思,没有痛哭流涕、没有惭愧脸红,脸色依旧平静如常,和前几次见她时,没有任何两样。

      宁杰站起身来,把手揣进袖子里,背对着她,出神的看着院子里那棵树。

      “你骗了她们。”

      “二十年。”

      “你让她们信你。”

      “你让她们把你这套话背了二十年。”

      “你让她们为了你这套话——”

      “婉妃五年没涨过价。”

      “宁妃在躺椅上躺了十三年。”

      “妙嫔在湖边等了六年。”

      “烈嫔把自己忘得干干净净。”

      “玉妃守着一间铺子,以为那是林悦留给她的。”

      “丽妃给自己烧了三年纸钱。”

      “皇后每月十五来签一份不会有人签的协议。”

      宁杰转头看向了书案上摆着的,那张写着她名字的地契,一字一顿的说道。

      “而你。”

      “你在城西有一间宅子。”

      国师自从说了那句没什么可说的之后,果然便没再开口,她站成了一尊石像,宁杰似乎也不再指望她开口,用他那沙哑、暗沉的声音自顾自的说道:

      “朕一直以为。”

      “你至少信你自己说的话。”

      国师思索了很久,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,方才用她那似乎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说了一句。

      “……老奴信过。”

      “信了十年。”

      “然后老奴发现——”

      “这套话,救不了老奴自己。”

      宁杰一脸疑惑的看着她,眼神里全是诧异,国师没有看他,同样看着院子里的那棵树,终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!

      “老奴也要活下去。”

      “林悦可以死。”

      “老奴不想死。”

      “陛下想问老奴的,老奴答完了。”

      她迈过门槛儿,廊道尽头的青灰色影子越走越远,最终消失在宁杰的眼眸里,他没有阻拦,在自己定调之前,阻拦没有任何意义,他想知道的,她也全部说了,没有隐瞒,没有搪塞,说的那么坦然,像一件很久以前已经发生的,早已与自己无关的事情。

      宁杰可以吩咐人拦下她,甚至当场将她拿下,但他没有,他知道,从太后的宴席上把她请过来,一旦拿下意味着什么,时至今日,他已看透了国师,但对太后,他还没看懂。

      他看着案头那叠纸。

      景安十四年。景安十六年。景安十九年。景安二十一年。

      他忽然想起婉妃那句话——你是唯一的客户。

      想起宁妃那本书——扉页是空白的。

      妙嫔放在水里的那片柳叶。

      烈嫔靠在门板上、铺了一地的月白衫子。

      玉妃说起“林悦走的那年冬天”。

      丽妃问的那句“轿子有带棚顶的吗”。

      皇后说“离婚成功可以分一半”。

      他更想起了那几个低位嫔妃,躲在树上装猴子的,装疯病发作的,装癸水来了的,装病的,原来她们不是躲朕,是为了躲她啊!

      宁杰的嘴角露出了一丝释然的苦笑,笑自己,连火儿都发不出来,连笑都笑得那么软弱无力,这才穿越过来多久?宁杰第一次有了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。

      原来,皇帝没那么好当!难怪先帝居然会被气死,起初他第一次知道先帝是这个死法的时候,还笑他怎么那么心胸狭窄?现在看来,自己是嘲笑早了,要是早知道是这个结果,恐怕他也比先帝好不到哪儿去。

      宁杰摇着头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收起,塞回抽屉。

      “她教皇后问人要一半,她自己拿了二千二百两,整整一半,呵!”

      “不光朕是大冤种,她们也不例外”

      “她把她们教成了不会要的人。”

      “她自己却比她们都会要!”

      宁杰把自己像一张煎饼一样摊在椅子上,仰着头盯着御书房盯上的图案,像个傻子一样看了一夜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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