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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、第 22 章 最优秀的学 ...

  •   自从穿越以来,太后便极少露面,尤其是朝堂上,她似乎和朝臣们心有灵犀的和朝臣们达成了“后宫不干政”的默契,究竟是真的不打算干政,还是另有打算,宁杰不得而知,但从她对后宫的掌控来看,宁杰不知道她的“不干政”是真心还是假意,能持续多久?

      和往常一样,宁杰坐在龙椅上,端端正正的坐着,腰都不敢弯一点,否则御史言官立刻就会给他来一个“天子失仪”的弹劾,所以他只能恭恭敬敬的坐着,大臣们在下面恭恭敬敬的站着,谁也没机会说谁“失仪”,任由面前的香炉升起青烟弯弯曲曲在空中跳舞。

      户部奏完下个季度需要花的钱,工部奏完已经完成的和接下来准备建造的,礼部汇报完今年的迎来送往的计划,宁杰没有任何犹豫的在她们各自的奏折上批了个“准”字,然后让福顺把奏折交给他们,批已批完,接下来就是他们照章办事,见事已说完,福顺刚要张口说“退朝”二字。

      都察院御史张筠缓缓走出,笏板举过头顶,高声喊了一句:

      “陛下,臣——有本要奏。”

      宁杰嘴角动了好几下,犹豫了许久才吐出了一个字。

      “……奏。”

      张筠从袖中取出一本奏折,毕恭毕敬的双手呈上,交到福顺手里,再看着福顺把它放到宁杰面前,语调悲愤的说道:

      “陛下,老臣腰弹劾慈航庵慧安——”

      “此人妖言惑众,蛊惑命妇,离间宫闱。”

      “贪墨募化银两,置产肥己。”

      “按律——当诛。”

      宁杰心里叹了口气,这个盖子还是揭开了,还是在朝堂上,在这个他还没想好到底该如何处置她的时候。

      杀了?当然可以,天子一言,她即刻身首异处,无需任何怀疑,天子有这个权利,可关键的问题是,宁杰还没想好。

      杀一人易,可杀了之后呢?谁知道!

      宁杰盯着那本奏折,封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,这奏折方方正正,裱糊的整整齐齐,但宁杰怎么看,它都像一把刀,一把杀人的刀。

      张筠的笔迹有些潦草,看上去有些像一根根绳索,即将套在国师脑袋上的绳索,

      景安十四年。慈航庵。粥棚。

      景安十六年。募化。三千两。城西宅子。

      景安十九年。田产。

      景安二十一年。——

      折子上写的内容和他抽屉里的那些纸上的内容相同,只是写得更加精简了一些,他慢慢把奏折看完,然后轻轻合上,对着朝堂上满身朱紫的大人们看了一圈,问了一句:

      “诸位大人,还有谁认同张大人所说的?”

      户部尚书毫不犹豫的走出队列,冲宁杰弯腰施礼,朗声开口。

      “臣附议。”

      他的嗓门很粗很重,说起往事来也是毫不客气。

      “景安十四年,京畿大旱,粮价腾贵。”

      “慈航庵以施粥为名,实则售粥三文一碗。”

      “三文钱可活一命。”

      “亦可杀一命。”

      最后用一句措辞极重的四个字,给国师的行为定了性,那就是“此人无德。”

      刑部侍郎涨红着脸,磕磕巴巴的说道:

      “陛下,臣也附议。”

      他有些难为情的解释了认同二位大人的说法的理由。

      “臣家中糟糠之妻自听此人讲经,三载提和离三十六次。”

      “臣不怨家中老妻。”

      虽是脸红如布,但他说话时却是咬牙切齿,字字铿锵,充满难以言明的愤怒!

      “臣只问陛下——此人离间夫妇,该当何罪?”

      工部侍郎同时现身,他的声音不大,却让在场的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,同样的怨气冲天。

      “臣附议。”

      “臣之幼女自此人处习得‘脱美役’。”

      “剪发、毁裙、闭门不出。”

      “臣女今年十七。”

      他泪流满面的跪在地上,边冲着宁杰磕头,边哀求道:

      “臣恳陛下——留臣女一命。”

      那意思再清楚不过,留一命,必须得除一命,否则,她的女儿以后如何活下去?又该如何活下去?

      大理寺卿出声附和道:

      “臣附议。”

      “臣家中老母年六十有一。”

      “倾家资以充慈航庵募化。”

      “臣不敢质问老母,恐被老母冠以悖逆不孝,此一条,臣认了!”

      “但臣想问陛下——此人骗老弱之财,该当何罪?”

      五个人跪在御座之下,五本奏折摆在御案之上,宁杰很想说“准”,可他现在还不能,因为他还没有摸清楚太后的态度,如果他说了个准,太后再给来个“不准”,那岂不成了笑话,更成了把柄?

      宁杰思索了片刻,只好咬着牙说了吐出了俩字:

      “不准。”

      户部尚书不敢置信的们然抬头,他几乎目眦欲裂,十分不甘心的向宁杰确认了一遍。

      “陛下——”

      “朕说,不准。”

      宁杰没有解释,也不必解释,更不能解释,一旦多说一个字,就等于要把他和太后的分歧暴露在大臣们面前,太后都没撕破脸,他宁杰能?

      户部尚书的脸上全是不甘心,他慨然起身,环视四周之后,据理力争道:

      “此人罪证确凿,臣等——”

      宁杰没等户部尚书说完,便斩钉截铁的说了一句:

      “再议。”

      说话的时候,宁杰把五本奏折拢在一起,交给福顺,示意他带回御书房,然后看了一眼朝堂上的大臣,站着的有困惑、有不解、有迷茫,有冷漠,有审视,跪着的,有人哭,有人怒,有人失望……宁杰没有任何犹豫的站起身,说了两个字:

      “退朝。”

      路过跪着的这些人时,他谁都没看,既不忍心看,也不敢多看,就这么面无表情的穿过众人,走出了大殿,福顺的小碎步紧紧的跟着,看着宁杰那算不上高兴,也谈不上不高兴的脸,什么也没说,后宫的事他不能说,朝堂上的,他更不敢说了,只是跟着宁杰走到大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,陪着他一起看风景。

      “……朕是不是做错了?”

      福顺没有任何迟疑的跪在地上,带着些许不解的磕了一个头,这头磕得很重,在地砖上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闷响。

      “陛下——”

      宁杰望着头顶不远处一朵正在缓缓向西飘着走的白云,苦笑着说了一句。

      “朕知道他们是对的。”

      “她该死。”

      “但她现在不能死。”

      风从丹陛桥那边吹过来,把他的袍角吹得飒飒作响,宁杰就那么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站在风中,半天才又说了一句。

      “朕还没想清楚——”

      “她死了,那些话算谁的?”

      福顺跪在地上,仰着脸看着宁杰那张熬了一夜有些疲惫的脸,想说一句“陛下,您没有错”“天子怎会犯错”,可他终究还是憋了回去。

      “走吧,回御书房。”

      一个时辰后,坤宁宫的殿门大开,宁杰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,深吸了一口气,还是走了进去。

      一眼便看见太后端坐着,没有梳朝髻,没有戴凤冠,一头白发披在肩上,像落了四十年的雪。

      她手里握着一卷东西,不是书,像是一本名册,至于名册里写的是谁,宁杰不知道,也没打算问,该说的,她老人家自然会说,不该说的,宁杰知道,即便他问,她老人家也不会说。

      宁杰轻轻走到太后面前,俯身下拜,然后起身,动作丝滑流畅,没有任何迟疑,不过这次与往常不同,太后没给他让座,所以宁杰只能恭恭敬敬的站着。

      太后把那卷名册慢慢打开,一页一页的翻看,就像回头翻看她的一生,她的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鼓,落在宁杰的心上,

      “哀家昨日没睡好。”

      “把这四十年的账,翻了一遍。”

      宁杰不知道她要说什么,只能站着眼睁睁的看着她老人家,把书从头翻到尾,又从尾翻到头,看着第一页,边看边说:

      “景安三年。慈航庵初立,主讲人自称姓沈,说是江南来的,在京中开过女学。”

      “哀家那年二十七。”

      “先帝新丧,太子年幼。”

      “她去给哀家讲了一堂课。”

     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,像是在讲述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,更像是在念一本很久没人翻过的账。

      “她说,女人不该只在后宅烧香。”

      “太后这个位子,比皇帝更稳。”

      说完这些话后,她停下了诉说,然后把那本手中的有些发黄发旧的名册翻到了第二页。

      “景安七年,来了一位姓周的。”

      “说沈师太返乡了,她是来续讲的。”

      “那年哀家三十二。”

      “太子夭折,宗室要哀家过继嗣子。”

      “她说——”

      “过继来的儿子,不是你的儿子。”

      “但你可以做他的母亲。”

      “也可以做他的太后。”

      第二页也翻过去的时候,太后的话刚好说完,她一页一页的往下翻,动作很慢,像是在追忆往日的时光,每翻一页,就说几句。

      “景安十一年。姓李的。讲经济。哀家没听懂。”

      “景安十五年。姓陈的。讲婚姻自由。她说先帝误了哀家一辈子。”

      “景安十九年。姓苏的。讲女性觉醒。哀家问她,哀家这辈子还能觉醒吗。她说,太后,您已经觉醒了。”

      “景安二十三年。姓赵的。讲职场权术。哀家听不懂,但她说了四个字——哀家记了二十年。”

      “那四个字就是——垂帘听政。”

      七页翻完,话也刚好说完,太后慢慢把名册合上,放在身前,抬起头,第一次看着这个登基了四年,实际上穿越过来还没多久的宁杰,像一个慈祥的母亲看一个听话的乖孩子,只是,这孩子,不是她的,所以她的目光里虽然有慈祥,但是不多,更多的是见过惊涛骇浪后的淡然,还有一丝隐隐的失望。

      “你猜,第七个是谁?”

      宁杰没有回答,虽然他已经猜到答案,但他此刻突然却不想说了,他想听她说,看看她到底要说什么。

      太后没有等来答案,不过她也不生气,只是平淡的替他回答了这个答案。

      “是慧安。”

      “她教哀家——

      “哀家这辈子,不该只做先帝的未亡人。”

      “也不该只做你的嫡母。”

      “哀家是太后。”

      “太后可以坐那副帘子后面。”

      “也可以坐到帘子前面来。”

      宁杰眼神里终于变成了把答案想通后的释然,再没有任何一丝的困惑和怀疑,

      这个他叫了四年母后,常年独守深宫、深居简出的人,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,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,不再是一个母亲的慈祥,也不是嫡母的疏离,而是脸上写着另一种东西。这种东西他在后宫七个人身上没见过,在低位嫔妃的脸上也没见过,但他在另一个地方见到过,那个地方叫——朝堂,那种东西叫——野心。

      太后把名册放在案几上,似乎来了想要继续往下说的兴致。

      “你登基那年,哀家见过你。”

      “宗室送了八个候选人的名册来。”

      “哀家一个一个看,一个一个把他们送上皇位,又一个一个对他们失望,再一个一个把他们打回原形,看着他们一个个,有的回了老家,有的没有回去。”

      此时的宁杰已经没有了恐惧,更没有任何想要反驳的欲望,他只是站着,像一个听话的学生听老师的训示一样,听着太后继续讲述她的故事。

      “你排在第八。”

      “哀家点了你的名。”

      “不是因为你最合适。”

      “是因为你最听话。”

      宁杰苦笑了一下,只是没让太后看到,实际上太后也根本没有看他,她看的是窗户外的那些来回奔忙的宫女太监。

      “哀家等了四十年。”

      “从沈师太等到慧安。”

      “从二十七岁等到六十七岁。”

      “哀家不想再等了。”

      她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的时候,宁杰的苦笑刚好结束,她的目光落在宁杰的脸上,看着他的一脸疲惫,没有丝毫同情,但也没有出言训斥,而是继续她那波澜不惊的语气,说着她的理由。

      “朝臣说你仁厚。”

      “哀家看着——不是仁厚。”

      “是懦弱。”

      “你压了弹劾,不是保她。”

      “是你不敢杀人。”

      “你留着那七个人,不是念旧。”

      “是你不懂怎么放手。”

      “你登基四年,没换过一任首辅。”

      “没杀过一个言官。”

      “没抄过一个勋贵。”

      她盯着宁杰看了很久,像宁杰在折子上写下批语一样,给宁杰的这个人做了一句批语。

      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

      “但不是个好皇帝。”

      宁杰的心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,他的苦笑像烈嫔绣的歪了一瓣的莲花一样,在脸上盛开。他一动不动的站在太后面前,像被钉在殿砖上,不摇,不晃,不悲不喜。

      太后走到宁杰面前,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,四十年没梳的白发,从肩头滑落。

      “哀家见过七个人。”

      “你是第八个。”

      “她们教哀家——

      “女人也可以坐那把椅子。”

      “不是帘子后面。”

      “是那把椅子。”

      “哀家等了四十年。”

      “不想再等了。”

      宁杰没有反驳太后的批语,也没有怒斥她的计划,更没有想要求饶的打算,太后看着她,他也看着太后那双如同深渊一般的眼眸许久之后,终于说出了在太后面前的第一句话。

      “……儿臣知道了。”

      “知道就好。”

      “退下吧。”

      宁杰看着她走回上首位置坐下,看着她把那名册重新拿起来,看着她关上了说话的大门,该说的已经说完,该知道的也已知道,宁杰知道,他们的对话结束了,他看向她那满头的白发,突然又明白了一件事,她才不是被骗的可怜人,而是这门课最优秀的学生,如今,这个优秀的学生要毕业了,要交答卷了!

      宁杰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恭恭敬敬的给太后跪下,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,像是要把她手里的账册上记的账给还上,然后留下一句“……母后保重。”之后,便头也不会的离开了坤宁宫。

      走到坤宁门外那片空阔的广场,宁杰停住了脚步,抬头看向天边青灰快要下雪的云。

      “……她说的是她自己。”

      “她们要废朕——”

      “不是她们。”

      “是她。”

      宁杰猛然想起苏爷爷的那句话。

      “您是第八个。”

      原来第八个是这个意思啊,第八个皇帝,第八个听她叫“母后”的人,第八个被她点了名、等她等了四十年、今天被告知“你不是个好皇帝”的人。

      宁杰抬起手,放在他和云朵之间,上面的血管很清晰,这双手不是不能杀人,是不想,但现在,有人想要杀他了,准确的说,不是杀,而是想要取代他了。

      “回御书房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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