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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4、第 24 章 垂帘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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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召见七妃那天,雪刚好停了,但天并未放晴,仍然是个大阴天。
太后召见她们没有帖子,因为不需要;没有传话太监,同样不需要;
是刘安亲自来的,他给宁杰送过帖子,传过话,如今,他给这七个人传话来了,刘安,坤宁宫掌事太监,太后从浣衣局捡来的孤儿,养了三十年,他站在玲珑阁门口,弯着腰,等着婉妃把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完,然后才开口。
“婉妃娘娘,太后请您过去坐坐。”
婉妃手里的算珠毫无征兆的多拨了一颗,她低头看了一眼,说了三个字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说完之后,她小心翼翼的把算盘珠子一个一个重新拨回,然后噼里啪啦的重新算了一遍。
栖云阁。
宁妃靠在躺椅上,胸口放着那本《前朝风物志》,书签还夹在苏州那一页,刘安没有进去,而是站在门口说了一句:
“宁妃娘娘,太后请您过去坐坐。”
宁妃连头都没抬,她把书直接扣到了脸上,在刘安准备再次提醒她的时候,书页的缝隙里才传来了三个字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湖心亭,妙嫔的鱼漂在水面点着头,刘安站在船边,没有登上湖心亭的打算,直接隔空喊道:
“妙嫔娘娘,太后请您过去坐坐。”
妙嫔没有回头,她把鱼竿收起,重新装了鱼饵,再轻轻甩出去,鱼漂在水上摇摆了好几下,直到竖在水里一动不动,这才说道: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其他几个人的回答同样一模一样,只有三个字“知道了”
半个时辰之后,空空荡荡的坤宁宫里,已经坐满了人,最后一个人进去的时候,皇后已经坐在太后的下首,眼前摆着一杯茶,只是皇后眼观鼻鼻观心,连试探一下那杯子里的茶是凉还是热的欲望都没有。
七个人,如同七颗棋子,站在太后身侧,站得整整齐齐,成了一片沉默的阴影。
太后把茶盏慢慢放下,她把面前得这七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,一个都没漏下。
“哀家只问你们一件事。”
“皇帝登基四年。”
“你们谁承过皇恩?”
没有人说话,更没人回答,就像在来之前早已统一好了口径,可实际上,她们并没有,她们此刻已经站成了沉默的影子,影子怎么可能开口?
婉妃想着那二百两的报价单,五年没涨过价,不是她不想,是他是她的唯一的客户,他不愿,她也没办法!
他曾说过“嫌贵”“也嫌脏”,并解释那不是对她说的,而是她的那套规矩,她知道宁杰不是嫌弃她,可她没法跟太后解释,因为,她自己也不知道那算不算“皇恩”。
太后把目光转向躺着的宁妃,没有看她腿上的毯子,而是盯着她的脸。
“宁妃。”
宁妃见太后点了自己的名字,只好抬起头,等着太后发问,就像很多年前,她等着国师问自己问题一样。
“你那脖子以下截肢——”
“是谁教你的?”
宁妃面无表情的回了一句。
“是慧安师太。”
“皇帝知道吗?”
宁妃没有再回答,反倒是太后替她做了回答。
“他知道。”
“他拆穿你了。”
“他拆穿你之后——”
“对你做什么了?”
“他什么都没做!”
宁妃不得不承认太后说的对,宁杰的确什么都没做,没治她的欺君之罪,更没拆她的躺椅,也没烧她的书。
宁妃不知道他的什么没做,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,还是什么都做了,唯独没杀她,也没把她赶出宫去。
她已经分不清了,就像扉页上留下的那一道水渍,她分不清宁杰是有心还是无意,他的那句“借朕看看”是准备真借,还是只是说说,所以,太后的问题,她也回答不了。
她一个一个问了一遍,没有一个人给她答案,不是她们不想回答,是回答不出来,因为她们自己,也没有答案!
太后等了半天,笑出了声,不是冷笑,也不是嘲笑,而是一种“你们给不出的答案在我这里,其实已经是一种答案”的豁然开朗,也是一种悲凉。
“你们答不出来。”
“不是因为哀家问错了。”
“是因为你们自己也不知道——”
“那些算不算‘承恩’?恐怕,你们每天也在心里问自己吧?”
太后没有告诉她们算不算承恩的答案,而是开始给她们也算起了账,算法,和宁杰的不同,和国师的,也不一样。
“他给你二百两的课。”
“他陪你演戏。”
“他不抢你的鱼。”
“他不签那份协议。”
“他替你盘隔壁的铺子。”
“他给你送四合院。”
条条桩桩列的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只是太后不曾注意,她没算一条账,她们七个人原本冷漠的脸上变得更加冷漠,七道影子像一堵墙,堵在了太后和宁杰之间。
“他给你们做了这么多。”
“你们还是答不出——”
“他是不是好皇帝。”
“哀家替你们答。”
那日当着宁杰的面,太后说他是个好孩子,是给宁杰的答卷上写上考评,今日的说法,则是把这份考评的答案当着七个人的面公布了出来。
“他是好人。”
“但不是好皇帝。”
“好人当不了皇帝。”
“——你们比哀家更早知道。”
“所以你们从不指望他。”
太后讲完,坐回到她的上首之位,再次看向自进了她这坤宁宫之后便一言不发的七个人,如今更是打算沉默到底了。
婉妃的指尖陷进掌心。
宁妃把那本书合上了。
妙嫔看着窗外的天。
烈嫔的手按在袖口的绣棚上。
玉妃没有动。
丽妃没有动。
皇后没有动。
从头到尾,自始至终,没有一个人反驳,也没有一个人点头承认太后说的是对的,她们只能站着,只是站着,没人说话,没人开口。
太后把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,许是觉得没什么意思,又重新放回到几案上。
“哀家不逼你们说话。”
“哀家只问你们最后一件事。”
“明日朝堂上——”
“若有人问起后宫之事。”
“你们敢不敢说——”
‘皇帝四年不曾临幸,臣妾无所出’?”
七个人没有一个人说“敢”也没有人说“不敢”,她们只是一动不动,只是用沉默作答,连最细微的张口的动作都没有,太后只说了一句:“哀家知道了!”,然后挥了挥手,示意众人可以各自离开了。
御书房。
福顺把坤宁宫发生的事,一字不漏禀完,宁杰像一个勤勤恳恳,准备站好最后一班皇帝之岗的打工人,面无表情的在折子上挥洒着他的勤奋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朕说,知道了。”
福顺嘴巴动了动,宁杰知道他要说什么,没让他说,同样挥了挥手,示意他出去吧,不要耽误自己批折子,福顺站在门口,悄悄看了一眼宁杰,还在有条不紊的批折子,笔尖稳稳的,一个字都没歪。
御书房的灯亮到四更天,宁杰把那七张扉页从抽屉里拿出来。
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。
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只属于自己的事。
钓鱼不是为了钓到鱼。
装久了,也许就成真的了。
三张空白。
第二天一上朝,群臣懵了,因为他们发现,在宁杰的龙椅后面,还有一个模糊的苍老的脸,那是太后?
朝臣们揉了揉眼睛,发现不仅太后在,太后的身旁,还站着七个后宫嫔妃,连皇后都是站着,这太诡异了,他们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,要发生什么,但他们意识到,肯定会发生些什么。
户部尚书仿佛明白了些什么,但又不是完全明白,但他依然挺身而出,将笏板举过头顶,慨然上奏。
“陛下,臣有本要奏。”
宁杰看了他一眼,没有解释为什么会有如此局面,只是面无表情的就事论事。
“说。”
“臣弹劾慈航庵慧安——”
“妖言惑众,蛊惑宫闱,贪墨募化银两——”
“按律当诛!”
宁杰没有动静,坐在帘子后面的太后也没有动静,不用说,七个站在太后身后的妃子,更不会有什么动静,六个人,像一道墙。
宁杰重新打开户部尚书的奏折,上面的笔迹早已干涸,正在等着宁杰的御批让它重新焕发生机与活力,
“此人不宜久留京中。”
——这是三个月前户部尚书在秘折上写的话,新折子上又写了一遍。
“按律当诛。”
——这是几天前另一位官员说的话,今天也又说了一遍,语气比上次更加铿锵,也更加坚定,甚至还有了几分让人动容的悲壮。
宁杰盯着折子看了半天,会想起太后当着她的面,以及背着他说的那些话,你是好个人,不是个好皇帝,她还说,好人当不了皇帝。
宁杰心里又是一阵苦笑,她好像弄错了一件事,好人只是不愿杀人,不是不会。她们好像也弄错了一件事,他当初对她们说“没到那个地步,也没到那个时间”不是答案,而是一道判断题。宁杰仰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盘着的巨龙,长长的吐了一口气,又吐了一个字。
“……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