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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5、第 25 章 流程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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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安四十三年,同样是寅时三刻,天边露出一道青灰,汉白玉台阶上,御林军换了今晨第一班岗,走在大殿外甬道上的朝臣有人皱了皱眉,有人缩了缩脖子。
有人已经注意到,皇宫西门的守卫比平日少了两成,他们眉注意到的是,镇国公府的三百名家丁,昨夜已分批进城,散入皇城根下的民宅里,瑞安伯从京郊赌场借来的那六十个打手,此刻正混在早市的菜贩中间,挑着空担子,往承天门方向挪动。
太后一夜未眠,但精神状态极佳,因为今天,是她交答卷的日子,更是她从椅子后面转坐到椅子前面的关键时刻。
刘安跪在地上,替她把最后一支凤钗插入发髻,铜镜里是一张六十七岁的脸,白发,细纹,四十年没变过的发式,她一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一边问。
“刘安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,哀家这辈子,有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?”
刘安没有回答,太后也没有等他回答,她太知道刘安的性子了,把他捡回来养了三十多年,三十多年的朝夕相伴,她又岂会不知?该说的说,不该说的不说,她这个样,她养的孩子,自然也是这个样。
太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了半天,总觉得这支凤钗有点儿多余,于是自作主张把那支凤钗拔出来,换了一支素银的,这支银钗子是景安元年,先帝大婚那年打的,戴了四十年,还是觉得它更顺眼些,今日还戴它。
朝鼓三通,文武百官鱼贯入殿。
户部尚书站在队列之首,自从宰相云无咎丁忧还乡,他就成了当之无愧的文臣之首,他看到了今日宫殿内外的异常,但依然面色如常,昨夜他收到一封密信,没有落款,只有一行字:
“今日只管弹劾杀慧安,余事勿问。”
他认出了那笔迹,即便认不出,他也知道是谁,如此明显的内容,他用脚趾头想也能想出来是谁写的,看完之后,他把那密信烧了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礼部侍郎贺知章站在他身后两步远,中间隔着几个人,他的袖子里也有一封信,“今日朝堂,不论慧安。哀家自有安排。”他假装搓手,把袖子里的信又往里面揣了揣,
太后坐在宁杰的身后,虽然被宁杰挡着,她也能看清朝堂上的群臣,有些她认识,有些则不认识,她看了一圈,发现镇国公没有上朝,他告病了,永康侯也没有上朝,他也告病了,太后撇了撇嘴角,原本如深渊的眼眸里,掠过了一层鄙夷,她不知道的是,京西的御林军大营里,今晨点卯,缺了三十七个人。
宁杰走上龙椅,龙书案的时候,特意看了一眼帘子后面,太后早已恭候多时了,
她今日没有穿那身深青翟衣,也没有戴九龙四凤冠,而是先帝大婚那年那身绛红礼服,四十年了,虽然款式还是当年的款式,颜色却已经变得有些发暗,她端坐在帘子后面,像一尊大佛,七妃之中六人站在她身后,面无表情,第一次垂帘时,她们没有一个人说话,今日同样如此。
宁杰开口说了一句议事,
户部尚书便迫不及待的举着笏板走了出来。
“臣昨日所奏——慈航庵慧安,贪墨募化银两,置产肥己,妖言惑众,按律当诛。”
“陛下说了一个准字,却不知陛下的这个准字,批的是谁的折子,用在谁的折子上更合适。”
所有人都知道,这道奏本昨天已经被准了,但旨意还没下。
九封密奏,所奏内容虽然清晰,但所请的结果却不尽相同,有人说此人不宜留在京中,若说准字用在这个上面,就是说把她赶出京城就行。
可另外一个人说的是按律当诛,若准字用在他的奏折上,那就表明此人需杀之。
可不合常理的地方在于,你不可能把一个人诛杀的时候,再赶出京城,就像,一个人,不可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样。虽然有人这么干过,但那是暗杀,这是,明正典刑,天渊之别。
更不合理的地方是,虽然已经准了,但旨意还没下,那个人此时还在慈航庵里,至于她为何不跑,暂且不论,都已经准了,但没说何时拿下,何时处置,朝臣们也还是只能干瞪眼。
“按律当诛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品味了一番,倒不是觉得太重了,而是觉得总像是少了点什么,究竟缺了什么,他到现在还没想清楚。
“再议。”
户部尚书猛然抬起头,一脸不敢置信一般的看着宁杰,心里嘀咕了一句:陛下这是反悔了?他咬着牙又喊了一声。
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说,再议。”
户部尚书一时之间找不到该说什么了。
帘子后面,太后把茶盏端了起来,要喝却没喝,重重的放在了一旁的木几上,像是某种暗号。
礼部侍郎贺知章走了出来,虽然她是太后身边的陪嫁丫鬟的外甥,却也跪得很直,宁杰知道,戏,开场了!
“臣有本要奏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闻——”
“陛下登基四年,后宫无所出。”
“臣斗胆——此非天意。”
“乃陛下之过也。”
户部尚书猛地转过头,两眼冒火的死死的盯着贺知章,仿佛要从他身上盯出血来。刑部侍郎手中紧攥着笏板换成了握的姿势,像是要把贺知章的天灵盖敲开看看,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,工部侍郎原本红润的脸上瞬间变得惨白。
大理寺卿脸上浮现了几种不同的情绪,从开始的期待,到后面听到陛下说再议时又变成了失落,从看到户部尚书的愤怒让自己也感到胸中充满了滔天怒火,又从怒火转变为了愧疚,愧疚自己不敢像户部尚书和刑部侍郎一样,他连看那些人一眼的勇气都没有,只能呆呆的看着地面。
现在又从愧疚变成了懊恼。
——他们查了国师三个月。
——他们弹劾了慧安。
——他们把“按律当诛”递到御案上。
他们该做的都做了,却没有想到,他们的弹劾,原本是要国师之命的刀,却没有料到,今天这把刀,会转向皇帝本人。
宁杰看向贺知章,贺知章也知道皇帝陛下正在看着他,但到了这个时候,他虽不敢再看皇帝,却把身板儿挺地更直,那架势像极了铁骨铮铮的忠臣名士。
“……还有谁?”
宁杰不动声色的问了一句之后,钱穆出列,跪在贺知章一旁,这位大理寺少卿,原本是太后母亲的族侄,按照辈分来讲,应该是和太后同一辈的堂兄或者堂弟。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掌大理寺刑名十二年,从未见帝王登基四载,后宫竟无一人得幸。”
“此非‘仁德’。”
“是无能。”
户部尚书的笏板垂下来,像一只斗败的公鸡,终于低下了倔强的头颅。
刑部侍郎的指节攥得发白,恨不得用笏板为武器,把这二人的脑壳给当场敲碎。
工部侍郎的头埋得更低。
——原来,他们想杀的是国师。
——原来,太后要废的是皇帝。
上了秘折的九个人,在这一刻恍然大悟,才知道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。
陈瑛第三个出列,他亡母的诰命,是太后在寿宴上替他讨的。
“臣附议。”
“陛下登基以来,未立太子。”
“臣本不该言——”
“然国本动摇,臣不敢不言。”
“陛下当早立嗣。”
——若无嗣,则当从宗室择贤。”
——择贤。
——从宗室。
——这是废帝的第一步。
宁杰彻底明白了先帝驾崩后,那七个已经被史官明确标注为“隐帝”的人是如何被废、被杀的了。
这是一套完整的流程,从国师讲课开始,到妃子用各种理由拒绝侍寝,再到皇帝不曾恩宠嫔妃,无嗣,成为被废的理由,然后再从宗室之中再选一个,重复循环,这才是完整的流程,跑通了多年的专业流程。
以前宁杰只以为这七个人是跑通了拒绝侍寝的流程,现在看来,还是自己太单纯了,她们跑通的是,废立皇帝的流程。
只是这次,没有以后了,因为太后已经不想再坐在帘子后面了,她想坐的,是宁杰的这把椅子,正如太后所说的那般,从帘子后面到帘子前面坐着,龙椅才是她老人家的目标。
宁杰把那三道奏本拢在一起,本放在案角。
“还有吗?”
满朝文武再无一人出言说要奏事,宁杰等了半天,帘子后面的那个白发老人,太后开口了。
“哀家——有一本。”
说完,她起身掀开帘子,从帘子后面走了出来,绛红的礼服拖在地上,像四十年前新婚那夜的长尾。
她走到御座之前,稳稳站定,站在宁杰的对面,没有跪,也没有拜,她的手中举起了一卷帛书,不是名册,也不是账本,她小心翼翼的慢慢打开,冲着众人展示了一遍之后,这才念道:
“先帝景安十四年,遗诏。”
“先帝临终有言——”
“嗣子不贤,太后可废立。”
“哀家藏此诏近三十年。”
“今日——”
“用了。”
宁杰没有去接那份遗诏,也没有问她那份遗诏的真假,他知道那很可能是真的,但他猜测先帝给她这份遗诏,绝不是为了让她今日用的,更大的可能是,让她保命的,但她用在了今日,用在了朝堂之上,用在了叫了她四年母后的人身上,宁杰带着一丝好奇,问了她一句:
“……儿臣哪里不贤?”
“后宫无所出——是无嗣。”
“四年不临幸——是无能。”
“遣散嫔妃——是无情。”
“哀家问你,那七个人,可曾承恩?”
“她们答不出,你也答不出!”
“那不是她们在护你。”
“是她们,包括你自己,都不知道——”
“你到底给了她们什么。”
宁杰慢慢转过身来,看着帘子后面的那七个人,穿越来后所有的困惑,所有的迷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。
他甚至大胆猜测,自己之所以能穿越来到这里,很大的可能是,那个真正的太后钦点的第八个人,在自己穿越来的那一刻,已经死了,至于怎么死的?大概率是和先帝一样,被气死的。
宁杰想起之前曾问过她们:你们问朕想要什么,朕也不知道。
当时她们还问他:那您为什么不杀那个人?
自己说的是:还没到那个地步。
——那个地步,今天到了。
宁杰神色漠然的看向太后,问道:
“……母后要儿臣如何?”
太后把那卷遗诏放在他手边,已经规划好了他的未来之路。
“你自拟辞位诏书。”
“哀家念你四年无过——”
“不废你。”
“你退位,迁居别宫。”
“宗室择贤者立之。”
宁杰拿起那卷遗诏,把它放在了案角,和之前的三份奏折放在了一起,没有打开。
他忽然笑了,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那笑容,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“……儿臣知道了。”
她知道他是听话的孩子,就像当初在挑选他作为第八个的时候,她就知道他是个听话的孩子,所以她没有催,而是慢慢走回到了帘子后面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,说了两个字“退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