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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7、第 27 章 复盘 ...

  •   景安四十三年十一月十五,地面上的雪已经化干,悬在空中的太阳有些刺眼,太后已经习惯了,虽然是从逼宫到被幽静才过去三天,虽然冷清,但她却并不觉得,因为她已经冷清着过了近三十年。

      刘安跪在太后寝殿门口,语调里带着悲愤和不甘,还有不少的无可奈何。

      “娘娘……御膳房的人说,这几日食材紧缺,燕窝送不进来。”

      太后枯坐在窗前,像景安十四年先帝驾崩的那一晚,她也是这样坐着,太子也是那一年夭折,她也是这样枯坐,大悲无声,大痛无言。

      当时她没有哭,因为哭不动了,现在同样没有哭,因为她早已忘了哭,是一种什么情绪,该如何呈现?

      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      先帝给她的那卷遗诏,被宁杰派人还给了她,没有烧毁,也没有收走,所以此刻还放在她身旁不远处的案几之上,像是无声的讽刺。

      虽然上面先帝的笔迹是真的,印玺也是真的,材质也是真的,一切都是真的,她真的从景安十四年藏到了景安四十三年,她也真的以为那是她最后的底牌。

      但她忘了,景安十四年,她二十七岁,先帝驾崩,太子夭折,宗室逼她过继嗣子,那年,她连自己都保不住,她怎么可能保得住一道遗诏?

      她更忘了,刘安和她说过,说宁杰曾言,这是一个封建时代,和其他的封建王朝没有区别,她不知道什么是封建,更不知道在风气尚未开化到那个程度的时候,她可以推送嗣子坐上那个位置,但绝对不会被允许她自己坐上那个位置,尤其是当她的底牌只有一张遗诏,和他说“你自请退位”的时候。

      宁杰从来没告诉过他,曾经有个女人,靠几乎将宗室屠戮殆尽,被冠以“皇室清□□”之名,还有不逊于男儿的政治才能,以及当时的风气走到了那一步,才坐稳了那个位置。

      而她这个太后,除了垂帘这几日,几乎和朝臣不怎么见面,更没有表现过任何的政治才能,怎么可能让朝臣跪在她这一边?

      宁杰更没告诉她,那个女人登基十五年之后,又被人赶了下去,连碑上都不愿留一个字。

      宁杰更不愿意告诉她的是,这个朝代和正常的封建王朝一样,有忠臣,有奸臣,几乎是势均力敌,谁也不可能一下子掐死对方。

      这就意味着,有人会挺身而出,也有人会见风使舵,更有人会隔岸观火,她的筹码,是后两者,也只有后两者,所以她会输,会一败涂地。

      太后看着窗外,忽然问道:

      “刘安,你跟着哀家多少年了?”

      “回娘娘……三十一年了。”

      “三十一年。”

      太后哦了一声,像是想起三十年前的往事,开始变得絮叨了起来。

      “哀家从浣衣局把你捡回来那年,你才八岁。”

      “瘦得皮包骨,连话都不会说。”

      “哀家那年二十七。”

      “先帝刚走。”

      “太子刚夭折。”

      “宗室那些人跪在坤宁宫门口,逼哀家过继嗣子。”

      太后停下继续往下说的意思,笑了一下,有悲伤、有心酸,还有当时被逼迫的无奈,混合成了一种她自己也分不清是什么样的笑。

      “哀家自己都活不下去,还捡了个你。”

      刘安跪在地上,跟着太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,陷入了往昔的回忆之中。

      “……哀家这辈子,只捡过你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也只养过你一个人。”

      “养了三十一年。”

      “养得还行。”

      太后把那卷遗诏拿了起来,重新打开看了一遍,上面的字不多,只有一行,她记起先帝在写这封遗诏的时候,手已经几乎控制不住的抖个不停,最后一笔,拖得很长,像是没写完,很有语音绕梁的意味。

      像是在问她,朕死了以后,只靠这一封诏书,你真的能活下去吗?更像是在问他自己,她到底该不该废?她到底能不能活?

      靠着这道诏书,她壮了几十年的胆,那日,用上了,然后输了,她把遗诏放在一旁,问刘安:

      “刘安。”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“你说——”

      “哀家是不是活得太久了?”

      刘安的嘴依旧绷得紧紧的,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,太后也没有等他回答,她跟国师说,她也怕死,现在她不知道国师还怕不怕了,反正,她不怕了,窗外的槐树已经光秃秃的,还能不能看到槐树发芽,她不知道,也已经不想知道了。

      福顺同样跪在门口,和刘安错开了半个身子,毕恭毕敬的向她问道:

      “太后娘娘,陛下遣奴才来问——”

      “太后还有什么吩咐。”

      太后有点儿不太敢相信的回过头来,问向福顺。

      “……皇帝让你来问哀家还有什么吩咐?”

      “是。”

      “哀家说——没有。”

      福顺一动不动的跪着,既没有要起身离开的意思,也没有任何要追问的打算,太后有些气笑的问福顺:

      “怎么?是你不信?还是他不信?”

      福顺等她说完,才开口说道:

      “……陛下说,太后若没有吩咐,就请太后——”

      “安心在坤宁宫静养。”

      “朝堂的事,不必再操心了。”

      太后品味了一会儿这句话的含义和分量,第一次笑了,笑得很大声,几乎要把房顶的瓦给震下来。

      ——安心静养。

      ——不必操心。

      他把她废了,没有下诏,没有废太后位号,没有把她赶出宫,只是让人守住了坤宁宫的门,然后说:安心静养,不必操心。

      ——这不是囚禁,这是养老,他把她养起来了,像她当年从浣衣局捡回刘安一样,养起来,不让死,也不让活。

      “哀家要废他——”

      “他养哀家。”

      “哀家要杀他——”

      “他不杀哀家。”

      她第一次走到刘安之外的另一个太监福顺的身旁,居高临下的看着他,看着这个被她杀了“引路师傅”的福顺,

      “皇帝还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……陛下还说——”

      “景安十四年那碗粥——”

      “不是三文钱一碗。”

      “是慈航庵门外,有人真的在施粥。”

      “施粥的人——”

      “姓林。”

      太后一下子愣住再也笑不出来了,仿佛被抽空了全部的力气,她挥了挥手,彻底没有了再问福顺的欲望。

      她猛然想起景安十四年冬天,京畿大旱,粮价涨了三倍,慈航庵门口每天都有人排队,她那时还不是太后,先帝刚走,太子刚夭折,宗室逼她过继嗣子,她一个人坐在坤宁宫里,三天三夜,滴水未进。

      ——后来是谁送了一碗粥来?她不记得了,她只记得那碗粥是温的,碗底有一个小小的“林”字。

      她没有力气也没有心思去问送粥的人是谁,一股脑把那碗粥给喝了下去,喝完,她对自己说:活下去,不管用什么方式,活下去。”

      直到今天,她才知道那碗粥,是林悦送的,多年以来,她一直以为送粥的人是国师,让她没想到的是,答案居然是另一个人,林悦。

      那个把铺子给了玉妃、自己一文钱没带走的人。

      说怕死了没人记得自己教过什么的人。

      四年前死在冬天、雪下了一夜的人。

      她看着福顺即将走出大殿的身影,问了一句。

      “……皇帝怎么知道的?”

      “回太后——”

      “是玉妃娘娘说的。”

      “她说,林掌柜走那年冬天——”

      “跟她说了一句话。”

      “她说——”

      “那年京畿大旱,她在慈航庵门口施了一个月粥。”

      “有一碗,是送进宫里去的。”

      “不知道那个人喝没喝。”

      “也不知道那个人,还记不记得。”

      太后慢慢的把那根素银簪子从发髻上拔下来,簪子是景安元年戴的,她戴了十四年,才有人给她送一碗粥——她把那碗粥喝了,活了下来,活了近三十年,直到今天才知道是那碗粥的来历,。

      她把簪子放在和遗诏并排的地方,望着御书房的方向。

      “……哀家输了。”

      “不是输给皇帝。”

      “是输给这朝堂。”

      “哀家以为——”

      “哀家养了四十年的人。”

      “礼部侍郎、大理寺少卿、御史台……镇国公、永康侯、瑞安伯。”

      “哀家给他们官位、给他们银钱、给他们平步青云的梯子。”

      “哀家以为——”

      “他们会还给哀家。”

      “——他们没有。”

      “贺知章。”

      太后重新拿起那卷记载着她所有筹码的名册,盯着上面的名字,轻笑道:

      “他外放那年,是哀家点的名。”

      “哀家问他:你可知是谁荐的你?”

      “他说:臣知道。”

      “那日,在朝堂上——”

      “他跪在那里。”

      “手里捧着弹劾皇帝的奏本。”

      “哀家看他——”

      “他不敢看哀家。”

      “——他怕哀家问他:你欠哀家的,今日还了吗?”

      “他还不出来。”

      “因为他知道——”

      “他还了哀家,就还不清这朝堂。”

      “钱穆。”

      “他父亲的墓志铭,是哀家母亲家族出的。”

      “他入大理寺,是哀家替他通的关节。”

      “今日他附议——”

      “哀家看他。”

      “他跪着。”

      “背挺得很直。”

      “他以为这样,就不欠哀家了。”

      ——他不知道。

      他跪得越直,欠得越多。”

      “陈瑛。”

      “他亡母的诰命,是哀家在寿宴上替他讨的。”

      “他跪在先帝灵前,说此生不敢忘太后恩德。”

      “今日他附议——”

      “哀家没有看他。”

      “哀家不想看他。”

      “因为哀家知道——”

      “他看着哀家的时候,心里想的是他母亲。”

      “他母亲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:太后是好人,你要报答她。”

      “他报答了。”

      “今日朝堂,他出列了。”

      “他以为这样,就报答完了。”

      ——他不知道。

      他母亲说的报答,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
      “镇国公——”

      “永康侯——”

      “瑞安伯——”

      她一个一个念过去,像念一份四十年的账本,不见悲喜,没有不甘,有的,只是对那日朝堂上的棋子的各种表现的简单概括,就像是把一道做错的题,重新核对了一遍。

      “他们都没来。”

      “告病的告病,避朝的避朝。”

      “哀家让他们守城门、调家丁、堵宫道——”

      “他们一个人都没来。”

      “——不是不敢。”

      “是不愿。”

      “他们欠哀家的,还不上。”

      “他们知道。”

      “哀家也知道。”

      “所以哀家不问。”

      “他们也不答。”

      “——这就是朝堂。”

      她把目光放在了那卷遗诏之上,心平气和的感叹了一句:

      “先帝留给哀家这道诏书——”

      “他以为能保哀家一辈子。”

      “他不知道——”

      “能保哀家的,从来不是诏书。”

      “是这朝堂上,愿意跪在哀家这边的人。”

      说到这里时,她想起了那七个人为何不肯给她答案,不肯替她说出答案,因为答案,不在国师教给她的那些内容里,她们不知道,她也不知道。

      “户部尚书跪在太和殿门口。”

      “刑部侍郎跪着。”

      “工部侍郎跪着。”

      “大理寺卿跪着。”

      “都察院御史跪着。”

      ——他们跪的不是哀家。”

      “他们跪的是皇帝。”

      “哀家养了四十年的人——”

      “一个都没来跪哀家。”

      “……哀家输了。”

      “不是输给皇帝。”

      “是输给这朝堂。”

     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,太后仿佛像是感觉到了一丝寒意,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,然后问了一句:

      “刘安。”

      “奴才在。”

      “你说——”

      “哀家这四十年,是不是养错人了?”

      她知道刘安不会回答,所以也就没有等他回答,而是自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。

      “哀家养贺知章——”

      “他学会了忠君。”

      “哀家养钱穆——”

      “他学会了守正。”

      “哀家养陈瑛——”

      “他学会了报恩。”

      “哀家养镇国公、永康侯、瑞安伯——”

      “他们学会了审时度势。”

      她苦笑着把手放在遗诏上,抚摸着上面的纹路,像是又一次摸到了先帝那干枯的手。

      “哀家什么都教了——”

      “就是忘了教他们——”

      “哀家也是君。”

      “哀家也会老。”

      “哀家也怕被丢下。”

      太后说完这些之后,轻轻走出了大殿,看着天上有些刺眼的太阳,吩咐了刘安最后一句。

      “你去告诉皇帝——”

      “哀家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。”

      “哀家这辈子——”

      “该吩咐的,都吩咐过了。”

      “不该吩咐的——”

      “也吩咐过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就这样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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