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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6、第 26 章 跪着的,站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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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三刻。
太后说了退朝,百官没有退,更没有散,因为云无咎,回来了。
他本不该回来,因为他还在丁忧,但他偏偏回来了,因为有人给他送了信,还因为没人敢拦,他的身后站着一万禁卫军。
接到那封信的时候,送信的人什么都没说,只递给了他一张纸条,纸条上写着四个字“老成谋国”,只是后面带了个大大的问号。
云无咎看到这四个字,笑了,这是先帝给他的评语,之前那七个人,没一个人用过,不知道是因为他们不知道这四字评语,还是因为他们知道了也不敢用,可如今,被这个登基了四年的皇帝给用上了。
朝臣们无论是弹劾国师的,还是弹劾皇帝的,都站在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,任由云无咎一步一步从皇宫大门走到群臣的中央,他走得不快,但是很稳,他的脸上早已饱经岁月磨砺,显得很是沧桑,但却眼神明亮,异常坚定。
他错过了那七个人,这个不能再错过了,一旦错过,下一个?没有了!帘子后面那个人,不会再推人到帘子前了,因为帘子后面的人,要自己坐那把椅子。
他不认为帘子后面那个人,能坐稳那把椅子,虽然之前的七个人都是她一手送上去的,但大盛朝还没有这个先例,他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,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,不能有,否则,那老成谋国这四个字,岂不成了笑话?
户部尚书和他对视了一眼,那眼神里带着些许警惕,更多的是问号,问他究竟是来杀慧安的,还是来弹劾皇帝的。
风从丹陛桥那边吹过来,把云无咎的官袍吹起一角,他的脸上带着三分悲伤,更有七分凝重,他的目光穿过宁杰,看向了宁杰身后帘子里的那个人。
“……老夫入四十余年。”
“侍奉过两任帝王,哦,不对,如果连同之前那七位的话,一共是九位帝王,也算不枉活一遭。”
“但老臣从未见过今日之事!”
刑部侍郎站在他身后几步的距离,看着这个气势惊人,丝毫不输太后的老人,他的笏板慢慢垂下,放在了身体的一侧,他猛然想起今早出门时,妻子问他:今晚还回来用膳吗?他说:回来。
——他现在不确定了。
工部侍郎低着头,眼圈通红,他盯着脚下那块磨得发亮的殿砖,对今天的自己格外懊恼。
他女儿还在家里,剪了短发,闭门不出,已经四个月了,她不知道他今天在朝堂上,什么都没说,她更不知道太后的人说“皇帝无能”时,他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,她不知道那份遗诏被拿出来时,他的膝盖差点弯下去,——他欠她一条命,今天本该还的,可他什么都没说。
原来,无能的不是皇帝,而是自己,皇帝至少在太后拿出遗诏后,没有立刻签下退位诏书,而他,却什么也没有做。
他把那三道弹劾皇帝的奏本,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的听完了,既没有出列反驳,也没有附议,而是听之任之,所以他恼怒自己。
云无咎见帘子后面的那个和自己岁数差不多大的老人没有回答,提高了声音,旁若无人的继续问道:
“老夫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太后藏遗诏近三十年——”
“为何今日才拿出来?”
“先帝景安十四年驾崩。”
“彼时陛下尚未登基。”
“太后若觉嗣子不贤——”
“当年为何不废?”
帘子后面的人没有回答,就像国师没有给她准备这个问题的答案一样,或者她已经想好了如何回答,但当她看到云无咎身后的禁卫军时,她又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,总之,她只是听着,没有反驳,也反驳不了。
“先帝驾崩近三十年间。”
“前七位隐帝皆是无嗣、不贤行废立,皆是在老臣外出或巡视之时,未免太巧合了吧?”
“还有,陛下登基四年。”
“太后若觉得陛下不贤——”
“前三年为何不废?”
帘子后面的人依然像一尊大佛,默不作声,她身后的七个人更无一人能作答,她们只是静静地站着,有的在沉思,有的在闭目养神,有的则继续躺着,翻着那本扉页上没有任何文字的书,好像是,她们也在等,等着看太后如何作答,可她们终究还是没有等到。
御史张筠把那道弹劾慧安的奏本从袖中取出来,重新浏览了一遍,然后顺着云无咎的声音朗声问道:
“国师昨日还在宫里讲经。”
“今日太后就拿出遗诏了。”
“——会不会更巧了些?”
户部尚书缓缓从云无咎的身上看向张筠,二人对视了片刻,张筠从户部尚书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决绝,然后看着他往大殿的方向走了一步。
只是一步,就这一步,大殿门口的御前侍卫却无一人敢拦,按照太后的敕令,他们本应该拦的,但是看到云无咎和他身后的禁卫军时,他们没再拦,因为知道,拦不住,拦了,自己就得死。
户部尚书站在大殿门口,把背影留给了身后之人,字字铿锵,句句饱含杀机。
“……臣请复奏。”
“慈航庵慧安——”
“贪墨募化银两,置产肥己。”
“景安十四年,以施粥为名,售粥三文一碗。”
“臣查三月,罪证确凿。”
“请陛下御批。”
大殿的门开着,云无咎没有冲进去,他知道宁杰不想见血,所以他只在大殿门口站着,隐约能看到宁杰有些消瘦的身影,之前他在丁忧的时候,曾隐约听到有人说这个皇帝很听话,所以他有些担心,担心他到底有没有在退位诏书上签字。
但在他看到宁杰还在批折子的时候,他有了些答案,那是奏折而不是那卷帛书,他悬着的心落了下来,他不知道宁杰此刻在想什么,也不知道这几个人的奏折会不会被递上去,如果不递,那他只能换一种方式递了,
他更不知道,“准”字还会不会从里面传出来,因为他在丁忧期间,听到关于这个皇帝的消息,最多的是“朕还没想好!”,但他往那一站,就是在告诉他,他没有辜负先帝给他的那四个字。
云无咎站在户部尚书旁边,没有回头,没有看身后那些人,他只站在那些值得看的人身边,至于那些不值得看的人,他直接选择了无视。
大殿外的所有人都在等,等龙椅上的那个人的态度,等他的一个信号。
张筠站走到户部尚书身边,把那道之前塞回袖子里的奏折重新取了出来,双手高高举起。
“臣请陛下恩准,慧安此人,按律当诛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“臣附议。”
一个接一个的声音,响彻整个皇宫,这一刻,有人站起来了,也有人跪下去了,不是膝盖,而是身后的那根叫做脊梁的骨头。
贺知章一动不动,因为当他看到云无咎的那一刻,他不敢动了!
钱穆只剩嘴唇动了动,因为他云无咎的那几个问题,没有一个人能答得出来,或者说,云无咎,已经给了他答案。
陈瑛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似乎已经感到脖子上有些发凉,他的手里还捏着奏折,但他不想再奏了,因为今日的局面,已经不是他答应的那个人,能控制的了的了。
他把那道奏折从手里悄悄塞回到了袖子里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不知是谁先跪下的,也许是户部尚书,也许是张筠,也许是那个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、只是默默站在人群最后面的翰林院编修。
总之,有人跪下了,然后第二个,第三个,第四个。
像风吹过麦田,像那扇窗边的人,终于等到了一场迟来的雨。
大殿之外,黑压压跪了一片,他们手里捧着国师慧安的罪证,他们身后的人,是太后近十年的遗诏,但他们还是选择跪在这里。
不是跪太后,是跪那扇门,跪门里的那个人,有人要结果,有人要活,有人则是看清了局势之后的顺水推舟。
福顺跪在宁杰身前不远处的地砖上,把殿外发生的事,一字不差的向宁杰做了汇报,宁杰盯着折子看了半天,吐了三个字。
“知道了。”
福顺有些焦急,开口出言提醒道:
“陛下……云相……户部尚书他们……”
“朕听见了。”
批完了眼前的奏折,让福顺把御书房里抽屉里的那九封奏折取来,一个一个摊开,最近的那一封,是户部尚书的,还是那句
“此人不宜久留京中。”压了三个月,该批了,宁杰在心里叹了口气,朕这个不想杀人的人,终于还是要杀人了,他已经想好了,不光要杀人,还要诛心,所以,他在户部尚书的秘折上写了五个字:
“准。即日缉拿。”
然后趁着墨迹洇干之后,把奏折递给福顺,示意他交给户部尚书,让他转给负责办理此事的人。
“福顺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传旨——”
“慈航庵慧安,贪墨募化,蛊惑宫闱,即日收押。”
“交刑部、大理寺会审。”
然后又补充了一句:
“——不要动刑。”
“朕要她活着。”
“活着,听完那些人——”
“把她教的东西,一句一句还给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