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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、第 30 章 其余的四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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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老家的头一天,烈嫔穿着那件莲花绣歪了一半的月白衫子,显得她格外的冷清,走在街上,很有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,每到一处,她都能听到有人小声的议论:“这姑娘生得怪。”
对于这样的人,她没有理会,也不知道该如何理会,国师只教会了她跳大神,没教她如何应对别人的议论,只能听之任之,她回来后没有再回家,因为她的家里早已没人了,房子也塌了。
所以,她成了孤儿,看见一处破庙,她走了进去,发现庙里没有供神像,而是一块没有字的牌位,上面落满了灰。
她轻轻跪到牌位前,冲着牌位问了一句:
“你是谁?”
牌位没有开口回答她,也不会回答她,她以为自己问错了,又换了个问题:
“我是谁?”
牌位还是没有回答她,她觉得自己有些冷,身体上的冷,是庙里四处漏风,连门都没有;心里的冷,她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,就是纯粹的觉得冷。
她在那间破庙住了七天,每天冻得瑟瑟发抖,嘴唇都变得有些乌青,她在这期间跳了一场大神,想让九天玄女来让她别那么冷,可跳完之后发现,还是冷,而且等了好几天,九天玄女也没来。
第七天,半夜的时候,夜里下了雪,她把月白的衬衫脱下来,盖在身上,还是止不住的抖,不光冷的时候抖,饿的时候抖得更厉害。
她什么都没有,只剩了那件衫子。
第八日早上醒过来,一睁开眼,她发现用砖做的枕头边,放了一碟莲蓉桂花糕,温度刚刚好,不凉,也不烫,温温的,她不知道是谁送来的,没看见,她默不作声的把那碟桂花糕吃了一半,留了一半。吃完后,她打了个饱嗝儿,然后把那张纸从袖口抽出来,看了一眼,还是那行字:
“装久了,也许就成真的了。”
窗外的雪从原来的像沙子般粗细的小冰疙瘩,慢慢变成了鹅毛大雪,她挠了挠有些凌乱的头发,对着那牌位又问了一句:这桂花糕吃完了,还会有吗?牌位仍旧没理会她。
玉妃的铺子在京城里,加上宁杰给她的那一间,她已经有两间铺子了,但她很快发现一个问题:她没有经营权!这里的经营权不是说她的铺子不能开,而是根本不在她的名下,因为景安律明确规定:女子不得独立经营,须挂名于父兄夫婿名下。
她的父兄早已亡故,夫婿么?虽然宁杰算她名誉上的夫婿,但她一没侍寝,二没宁杰出面,谁也不敢给她挂到当今皇帝陛下的名下。
她觉得这是个很大的问题,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安,所以她出宫后,跑了一趟衙门,问:“我挂谁的名?”
衙役头目翻了个白眼,一脸不耐烦的噎了她一句:“自己想办法。”
没办法的她,只好找了三个愿意挂名的人,第一个要抽五成,第二个要占干股,第三个——是来收铺子的。
他把契书往柜台上一拍,坏笑着冲她说了一句:
“林悦盘这铺子那年,用的是我的名。”
“她死了,铺子自然归我。”
她冷笑着反呛了一句。
“林悦把铺子给了我。”
那人的嘴咧的开了花,一脸趾高气扬的反问了一句:
“她一个罪臣之女,有什么资格把铺子给人?”
“你的契书呢?”
她把契书拿出来,亮在那人眼前,冲他怒吼了一句:“你要证据,这就是证据!”
那人看都没看,直接接了过来,呲啦呲啦几声,撕了个粉碎,然后又是一阵怪笑:
“现在……没啦。”
她被赶了出来,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打拼多年的心血易了主,她咬着牙把那撕得粉碎的地契一点点从地上捡起来,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把她粘好,夹在账本儿里,又去了趟衙门,结果衙门里接待她的还是那个头目,头目一脸的无可奈何的告诉她:“名字写的是人家的,那就是人家的,你再来几趟,老爷也不会受理!”
自那之后,她沦为了歌舞坊琴师,每天的工作不再是接单子,而是天天喝酒,她不想喝,歌舞坊的人就灌她,几天下来,她就瘦了一大圈。
歌舞坊的老鸨见她整天拉着个脸,便皮笑肉不笑的安慰她:
“你那双手,生来就是拨弦的。”
她冷笑着反击了一句:“我这手,是打算盘的。”
谁知那老鸨也不生气,反问她:“算盘能当饭吃?”
她也跟着在心里问了自己一句:“还能当饭吃吗?铺子都没了,那个说收拾烂摊子的人,也不知道会不会收拾她眼前这一堆烂摊子了。”
一天夜里,歌舞坊莫名其妙的烧了一场大火,没人知道火是怎么来的,只知道那个时候每个人都在四处乱窜,争先恐后的往外跑,她没跑,不是不想,是被困在了后院子里,逃不出去,有人在外面上了锁,怕她跑了!
她抱着怀里的那本写着林悦签名的账本,看着眼前熊熊的火光,痛苦的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这时,有人拿斧子劈开了后院的门,把她拉了出去,她没看清那个人的脸,因为那人浑身上下都被包得严严实实的,那人的声音听着有些熟悉,有点像福顺,又有点不大像,只听见那人冲她说了一句:
“玉掌柜,有人让我带句话——”
“铺子给你留着。”
“别怕。”
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,那个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,搞得她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说。
丽妃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,就是蹲在巷子口,摆着一只破瓦盆儿,不知道是觉得在宫里没烧够打算继续给自己烧还是怎的,路过的人见她那盆里又没火,又没纸,以为她是个乞丐,对着她摇头叹气了一番,然后往里扔了几个铜板。
她也没说谢谢,也没往里扔纸,只是盯着那瓦盆,像是在等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等纸钱?黄纸买不到了!
等四合院?四合院还在宫里。
等一个人?她也不知道等的是谁,等的人会不会来!
连着几天,她只是在那儿蹲着,蹲了三天,路过的人只觉得这姑娘魔怔了,想要上去劝劝吧,又觉得为难,都不知道她在干什么,怎么劝?
第四天,她走到门外的时候,发现那只盆里多了一叠黄纸,像是自己长出来的一样,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,一个瓦盆儿,又不是聚宝盆,怎么可能会自己长出纸钱来?她看了一眼那叠黄纸,上头还有采办处的印记,她笑了,笑着把那叠纸叠好,点上,一张一张的往火盆儿里扔。
镇上的人都觉得这姑娘疯了,不年不节的烧什么纸,太晦气,都躲得远远的,她也没辩解,继续往盆儿里扔,连下面的铜板都没捡,火苗映在她脸上,和在宫里的时候一样,仿佛觉得那个人就蹲在她旁边,笑着告诉她,答应给你的,给你送来了!
皇后的家在京郊,离皇宫没多远,大概赶着车半天就能到,她回来的时候,已经想好了和父亲如何交代,只可惜,她还没说一句话,就被父亲推进了祠堂里,她的父亲一边上锁,一边告诉她:
“废后回门,辱没门楣。”
“你还有脸回来?”
她没哭没闹,也没喊着父亲,你把门开开,我们聊聊,锁进祠堂后,她看着母亲那黑漆漆的牌位,跪了下来,她的母亲在她入宫前一年就走了,已经过去七年了,灵牌上的漆已经斑驳。
她在灵位前跪着,拼命的想母亲的样子,却发现已经记不清母亲的脸了,只记得母亲的手很干很瘦,骨节常年凸起着,一到冬天就会裂口子,她想了半天,发现母亲这辈子好像没享过福,她自己也一样。
她和母亲一样,也嫁了,十里红妆,凤冠霞帔,比她母亲的婚礼盛大的多,
——她也生了,那个孩子,没活过三岁。
她母亲死了——她也快要死了。
她父亲靠在门的外面,隔着门告诉她:父亲隔着门说:
“你自己了断吧。”
“全家族一个颜面。”
她没有答应,也没有反对,只是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协议。
每次都是她先签,他的那一栏,永远是空的。
那日他告诉自己说:“下月十五,朕不来了,你也不用来了!只要你签好了,就自由了。”
她签了,也自由了,也要死了!
这一刻,她很想找国师问问:这就是你说的自由?
半夜的时候,她的母亲留给她的瞎了一只眼的老仆偷偷撬开了后窗户,把声音压得很低
“娘娘,走。”
她两眼空洞的看着窗户外黑洞洞的天,问了一句:
“走去哪?”
“去哪都行,别死在这儿。”
“我无处可去。”
那老奴急了,几乎吼着对她说:
“那也得走。”
她走了,成了一富户家中的帮佣。
每天干三件事,洗衣、烧火、扫院子。
出宫前,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。
出宫后,她成了井边打水的妇人,没人认得她,她也没对任何人说起。
一天,井边来了个年轻人,问正在低头打水的她
“这里缺不缺账房?”
她的手一紧,浑身僵住了,提到井口的水桶重新砸回井里,她赶紧擦了擦脸上被溅出的水,发现脸上的水珠有几滴是热的,她头也没回,慢慢说了一句:
“不缺。
那个年轻人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,这才走了,她费尽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把水提了上来,看着水面上那张脸,素衣荆钗。
她到他走了很久都没敢回头,怕他认出来,更怕他认不出来,或许下次,她就敢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