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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第 31 章 黑衣人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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婉妃·通县
柴房的门一直锁到门锁都生了锈,看上去稍微一碰就能打开的时候,手下人说,要不要换一把新的。
婉妃的婶娘撂下一句:“不用换,关不了几天,过几天就没这么硬气了!”
第七天天擦黑的时候,有人开了门,没撬没砸,就是用钥匙打开的房门,婉妃靠在墙根儿,埋着头连抬都没抬,只听见门吱呀一声,
“送饭的,还是来送亲的?”
开门的人没回她,只是在门口站着,一身黑衣,头上戴个斗笠,把脸挡得严严实实,根本看不清,那人见到婉妃后,走到她跟前,弯腰把一只褡裢放在她的脚边。
里面装的鼓鼓囊囊,她抬头看了一眼,发现还是那只娘给缝的那只,三块补丁,她拿在手里打开看了一眼,里面装着一张二百两的银票,不多不少,边角有微微折过的痕迹,票号有点模糊,和她出宫的时候揣的那张,一模一样。
她仰起头的时候,那人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“等——”
“谁让你来的?”
那人没有隐瞒,但也没说是谁,只给她扔了一句:
“……他说,这二百两是你们李家欠你的。”
“今日还了。”
“两清。”
那人走后,给她留了一扇没锁的门,不过她也没有着急着出去,一个人坐在柴房里,抱着那只褡裢,一只手不停的抹着眼,“二百两还在,他替我还了!”
第二天一大早,婶娘过来送饭的时候,发现门开着,人已不知去向,地上只剩下一只旧褡裢,里面什么也没有,只剩里侧用白线绣着一个字“李”,婶娘认得那是嫂子的针脚缝出来的,她拿着那褡裢站在门口好大一阵功夫,脸上露出的笑终于不是不耐烦,也不是忍无可忍,而是少了口儿人要养活的轻松,嘀咕了一句:
“走吧,走吧,还是命好,被赶出来了还有人救,走了好。”
宁妃呆的暗娼馆镇上西北角偏得不能再偏得一条后巷深处,和寻常的老宅的三进院儿没什么两样,除了门口常年挂着一盏白天也不亮,晚上也不亮的红灯笼,她被扔在最里间,房间里除了一张榻、一盆水、一把轮椅,连窗户都没有,老鸨子靠在门口磕着瓜子,
“你这腿是瘫的?”
她木然的回了一句:
“是。”
老鸨盯着她看了半天,又往嘴里塞了一颗。
“脸还行。”
“今晚上工。”
“我不接客。”
鸨母笑得很不屑,带瓜子壳吐飞了出去。
“到了这儿可由不得你,嘴没截就行。”
她的手握成了拳头,浑身颤抖,老鸨子看见了,毫不在意的笑着说道:
“要打人呐?性子怪烈的,不过没关系,有客人好这一口儿!”
这天夜里,大堂里来了一位客人,老鸨子把脸上挤出一朵花儿,扭着腰亲自迎了上去。
那客人很奇怪,没有对着老鸨子安排的人挑挑拣拣,一句话也没说,直接走到了最里间。
指着宁妃问:
“这个,多少钱?”
老鸨还想介绍介绍其他的姑娘,还没张口,就见那人正在慢慢拔刀,吓得不敢多嘴,嘴抖了半天,半答半问的说了一句:
“五……五……十两?”
那人也不说话,直接从袖子里摸出一章银票。
“赎了。”
“轮椅呢?”
“……也赎了。”
然后才走进她呆的那个房间里,一声不吭的把轮椅推了出去。
顺着风,她闻到了淡淡的墨香味,那味道,和御书房那盏灯下的一样,从头到尾她没有问去哪,他也没说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他停了脚步,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把那本快滑下去的书给她扶正,
“……苏州。
“一千零七座桥。”
“朕数过了。”
“要我给你画一张舆图吗?”
“标桥的那种。”
她把头低下来,不敢看他,只敢盯着那本书,吐了一个字:
“……好。”
妙嫔趴在地上,左腿虽然断了,但眼睛死死的盯着赵老爷,赵老爷对这个眼神很是满意,那些卑躬屈膝的、阿谀奉承的、唯唯诺诺的,他都看过了,也都看腻了,这种,还是头一次见。
“还跑吗?”
她没有说话,也不想说话,只想等着,等自己攒够了力气,再跑一次,
赵老爷等了半天,没见到答案,他背着手转身走了。
“拖进去,关起来。”
“再饿三天。”
“看她还跑不跑?”
她被家丁架着拖进柴房,断的腿拖过地面,让她疼的直咬牙,除了一堆稻草,半墙的柴,什么也没有,她慢慢的从稻草堆里起身,换了个姿势,半坐半躺,慢慢的把那条断腿伸直,腿已经不是直的了,歪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,和分叉出来的树枝一样。
深夜三更时分,门开了,她用那双看人都有些模糊的眼看了半天,发现不是赵老爷,也不是他的家丁,因为家丁不穿黑衣,而这个,是个穿了一身黑衣的人。
黑衣人蹲在她面前,把一张药膏塞到她手里。
“正骨用的。”
“明日会有郎中来。”
她努力的问了一句:
“你是谁?”
黑衣人没理会,只是弯下腰,把她背了起来/
走在夜路上,夜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,带着麦秸的香气,她把下巴搁在他肩头,不用问,她已经知道他是谁了。
她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……鱼竿还在柴房里。”
他呵呵笑了一声。
“呵呵,论钓鱼,你才是专业的,都这个时候了,还不忘钓鱼,我已经让人去取了。”
“钩子呢?”
“也取。”
“饵呢?”
“买新的。”
她把脸埋进他肩头,微微抽动。
——她信了。
今天他来接她了。
鱼还在柴房里,她还在他背上。
——够了。
##烈嫔·破庙
烈嫔再次醒来的时候,发现月白衫子还盖在身上,枕边又多了一碟莲蓉桂花糕,依然是不冷不热,温温的,她咬了一口,甜甜糯糯的的,这次没剩,一口气吃完了一碟,吃完后,她站起身来,盯着那黑乎乎的牌位看了一眼
“国师说,装久了就成真的了,她想问问,装了这么久,还不真,怎么办?”她把那张纸从袖子里掏出来,放在了供桌上,“今天。不想再看了”
她刚要从庙里出去,发现地上有一排脚印,很浅,像是下雪前留下的,她顺着脚印走了半个时辰,发现自己到了一条官道上,旁边停着一辆马车,还是青帷,还是灰篷,和出宫那天坐的那辆,一模一样。
她走上前去,掀开车帘的一角,里面空空荡荡,没有坐人,只有一件新的一件新做的月白衫子,领口绣的也是一朵莲花,针线走得整整齐齐,花瓣也排列的格外鲜艳,没有多缝一针,莲花的花瓣一瓣儿都没歪,她有些费力的爬上车,把身上那件叠好,把新的穿在身上,抬起帘子盯着远处山上的破庙,出神了很久。
耳边回响起他问的那句话:
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神仙真下来了,怎么和你对接?
现在,她知道了!
歌舞坊被烧成了废墟,老鸨子是死是活谁也不知道,没人看见。
玉妃站在后巷,除了抱在怀里的账本儿,一无所有,铺子没了,该去哪?不知道。
虽然地契还在,被她拼好了,可铺子没了,她蹲在地上,把账本摊开,第一页还是林悦那句“玉记——存银三百两,于景安十四年腊月,落款是一个“林”字,林字旁边是她自己的字,一个玉字,被涂抹过后又重新写上去的。
铺子没了,我还有账本,还有林悦留给我的那行字,还有一间铺子,在契书上也在心里。
就在她出神的功夫,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,
“玉掌柜。”
她没转身,也知道说话的人是谁,是那个把她从火里拉出来的人。
那人把一个匣子递给了她,然后交代了一句:
“玉记隔壁那间铺子——”
“修好了。”
“比原来还大二十平。”
“他说,算他赔你的。”
她的手在匣子上轻轻掠过,又轻轻打开,里面没有别的,更没有金银珠宝,而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。
“比林悦多一间。”
“——朕说话算话。”
她把钥匙攥在手心,硌得生疼,但她不觉得疼,冲走出巷子的那人说了一句:
“……跟他说——”
“玉记重新开业那日——”
“要来对账。”
“月钱——”
“还是五两。”
“不涨价。”
丽妃瓦盆里的纸都烧光了,剩了半盆的灰,她仍然没有起身,因为不知道该去哪。黄昏的时候,巷口来了一个人,不是黑衣人,是福顺,他弯着腰,把一封信递给她。
“娘娘,陛下让奴才送这个。”
她接过信,拆开,——是一张房契。
城西,杨柳巷,第三进。
双开间,带跨院,后罩房六间,落款是她的名字。
房契背面有一行字。
“四合院给你配了。”
“——朕没骗你。”
她抹了一把眼泪,
“……六间。”
“一间都没少。”
她把瓦盆儿一脚踢到墙角。
“福顺。”
福顺从巷口探出头来,恭恭敬敬的重新站好,才回他道:
“奴才在。”
“跟陛下说——”
“四合院臣妾收到了。”
“其他的,臣妾还没挑好。”
“挑好了再告诉他。”
井边那个年轻人又来了,不过不是一个人,他背靠在井的另一边,看着她打完一桶水,又打了一桶,才开口问道:
“这里不缺账房?”
“不缺。”
“那缺什么?”
她提的水桶在井口边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什么都不缺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他把袖口那纸离婚协议拿出来,展开,递给了她:
她的签名还在,他的那一栏,多了一行新写的字,不是签名,是“别签。”
水桶从她手里滑下去,咚的一声,弄出了很大的一阵响声,今天第一次看到了他写的字。
——不是“朕知道了”。
——不是“准”。
——是“别签”。
“……为什么?”
“怕你签了——”
“就不知道去哪找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