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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第 34 章 朕跟你们讲 ...

  •   景安四十四年六月初六。

      京郊的别院里,藤萝花开了一地,一地紫瓣还没来得及扫,宁杰来的时候儿,不早不晚,赶上了午膳的尾巴,没赶上热菜,热菜被她们几个人给炫完了,一口都没给她留。

      皇后看他一脸风尘仆仆,实在不想看他饿肚子的样子,就给他下了一把面,浇了点肉臊子,搁了双筷子,他端着碗蹲在廊下,很没皇帝相的吃出了当年大学宿舍夜谈会的架势。

      七个人散在各处。

      婉妃在给兰草浇水。

      宁妃在藤萝架下翻书。

      妙嫔蹲在塘边喂鱼。

      烈嫔倚着廊柱绣莲花。

      玉妃在对新账本。

      丽妃洗铜盆。

      皇后在灶房收拾碗筷。

      仍然没一个人理他,但宁杰照样不生气,他把碗端在手上,没皮没脸的说了一句:

      “朕跟你们讲个段子。”

      没人抬头,没人理会,但他发现几个人的耳朵好像动了动,就像兔子一样,宁杰尴尬的挑了一筷子面,搁在半空,仿佛别人已经听他在讲了一样,尴尬的笑了一下:

      “行,那朕讲了。”

      “从前有对夫妻,结婚三十年,从没红过脸。”

      婉妃仿佛是不敢相信的把浇水的壶嘴歪了一下。

      “邻居都夸他们是模范夫妻。”

      “金婚那天,老太太说:老头子,我有件事瞒了你三十年。”

      “老爷子说:巧了,我也有件事瞒了你三十年。”

      “老太太说:其实那锅排骨汤,是我把盐当成糖放错了。”

      “老爷子说:我知道。你放了三次盐,我喝了三十年。”

      “老爷子说:其实那件羊毛衫,是我熨斗烫坏了,连夜去商场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。”

      “老太太说:我知道。领口绣了你的名字,你买的那件没有。”

      他把那一筷子的面吞进嘴里,随便嚼了几下,咽下去后,继续说道:

      “老太太说:这三十年,你喝咸汤没皱过眉,穿假羊毛衫没问过价。”

      “老爷子说:这三十年,你明知汤咸了还端上来,明知衫子假了还帮我收衣柜。”

      “……然后呢?”

      烈嫔的手猛的抽了一下,原来是说话的时候分了心,一不小心扎在了手上。

      “然后?然后老太太把老爷子那碗咸汤喝了。”

      “老爷子把老太太那件假羊毛衫穿上了。”

      “俩人继续过了。”

      婉妃翻了个白眼,走过来把水壶重重的的放在宁杰身边,没好气的笑问道:

      “……这算哪门子段子?”

      “婚姻的段子。”

      他把碗往旁边一推。

      “你们以为婚姻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是那锅咸了三十年的汤。”

      “是那件烫坏了连夜买的衫子。”

      “是他知道她在骗,她也知道他知道。”

      “但都不说。”

      “——然后喝了一辈子。”

      妙嫔把鱼线扯了回来,往鱼钩上挂新饵,幽幽的问了一句。

      “……那要是汤馊了呢?”

      宁杰同样翻了个白眼儿,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完,说道:

      “馊了就别喝了。”

      “段子讲的是婚姻。”

      “又不是讲受虐。”

      他摸了摸自己有些圆滚滚的肚子,打了个饱嗝儿,然后解释道:

      “咸汤能喝三十年,是因为他知道她不是故意放错盐。”

      “假衫子能穿三十年,是因为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烫坏。”

      ——这里头没有恶意。”

      “馊了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馊了是坏了。”

      “坏了就倒掉。”

      宁妃把那本《前朝风物志》合上,好奇的问了一句:

      “……陛下见过这样的婚姻吗?”

      “见过。”

      “一个朋友。”

      “他爹是货车司机,额,你可以理解为现在的镖局里的马车车夫,他妈是厂里会计,就是她现在整天扒拉算盘干的那些事的人”说到这里的时候,他指了指婉妃。

      “俩人结婚二十五年,没出去吃过一顿饭。”

      “不是吃不起。”

      “是他妈觉得外头饭馆不干净。”

      “他爹跑了二十年长途,每回回家第一顿,必定是家里厨房下的挂面。”

      “荷包蛋。”

      “青菜叶。”

      “一勺猪油。”

      宁杰这个时候很想来一口烟,却发现根本没有,他让福顺问过,福顺结果直接给他拿来了一个烟袋锅子,他试着抽了一口,结果头晕脑胀了一整天,后来便再也没再提过这茬儿,他只好站起来靠在柱子上,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造型,接着说道:

      “那个朋友曾问他爹:你不腻?”

      “他爹说:腻啥?你妈下的面,香。”

      “他又问他妈:你不嫌他烦?”

      “他妈说:烦。二十五年了,还是不知道往碗柜哪格放。”

      “——然后下个月,他还是把碗放错格。”

      “她还是会把碗从错格拿出来,放回对的那格。”

      “又二十五年。”

      ---

      玉妃终于把账算完,合上账本儿,这才问了一句:

      “……碗放错格,不会改吗?”

      “改不了。”

      “他说他爹那双手,拧过千斤的货,就是拧不对碗柜的门。”

      “他妈说:他就是故意的。”

      “他爹说: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
      “他妈说:你就是。”

      “他爹说:我真不是。”

      “他妈说:那你怎么记得住货单上每一笔数?”

      “他爹说:那不一样。”

      “他妈说:哪不一样?”

      “他爹想了半天。”

      “……那是你买的碗柜。”

      宁杰仰起头,若有所思的继续说道:

      “他爹的意思是:碗柜是你挑的,尺寸是你量的,格子是你分的。”

      “那是你的地盘。”

      “我的地盘在车上。”

      “——这就是婚姻。”

      “不是把两个人的地盘合并成一个。”

      “是各有各的地盘,然后每天去对方地盘蹭顿饭。”

      烈嫔挫了搓冒出血的手指头,继续将绣针穿过了绸面。

      “……蹭饭的那个,不用交饭钱吗?”

      “额……交。”

      “他爹每次回来,都给捎东西。泰安的煎饼、临沂的酱菜、德州的扒鸡,有回跑新疆,硬是扛回来一麻袋哈密瓜。”

      “他妈骂他:家里就俩人,吃不完!”

      “下回他还扛。”

      “——这不是饭钱。”

      “是他想让她知道,他去过那些地方。”

      “煎饼、酱菜、扒鸡、哈密瓜。”

      “都是证据。”

      婉妃把兰草往廊下挪了挪,想要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摆在那儿,鼓捣了半天也没找到让自己满意的位置。

      “……那要是不会捎东西呢?”

      宁杰帮她找了个位置,稍微挪了几下,感觉很满意,结果婉妃瞪了他一眼,还是自己摆弄。

      “那就干别的。”

      “朕一个发小,他爸是教师,就是你们见到的那群国子监里的老夫子们,他妈是护士,这个你们在这儿见不到,你们可以把她想象成医馆里的女帮工,帮助大夫照顾病人的。”

      “他爸一辈子没出过省

      “但他妈值夜,他爸每天走二里地去医院送夜宵。”

      “不是小米粥,就是银耳羹。”

      “三十年。”

      “他妈说:那银耳羹,炖得跟浆糊似的。”

      “他爸说:那是胶原蛋白。”

      “他妈说:你懂个屁。”

      “他爸说:我不懂,你喝就是了。”

      *她喝了三十年。”

      过了许久,宁杰才说道:

      “所以你们问朕,正常的婚姻是什么样的?”

      “朕也不知道。”

      “朕见过他爹他妈那样的。”

      “见过他爸他妈那样的。”

      “也见过把离婚协议签了三年、最后谁都没签的。”

      结果这句话刚说完,就见皇后二话没说,直接走过来把他手里的空碗给夺走了。

      “……朕只是觉得——”

      “正常的婚姻,不是两百两一宿。”

      “也不是脖子以下截肢。”

      “不是给自己烧纸。”

      “不是‘鱼没喂呢没空’。”

      “不是九天玄女下凡。”

      “不是‘离婚成功可以分一半’。”

      他想了许久,才幽幽感叹道:

      “正常的婚姻——”

      “是有人跟你说:那碗咸汤,我喝了。”

      “你问他咸不咸。”

      “他说:刚好。”

      妙嫔把新钓上来的鱼放回桶里。

      “……那个人骗人。”

      “他知道。”

      “他喝了三十年。”

      “……那他不亏吗?”

      “他喝了三十年咸汤。”

      “她穿了三十年假衫子。”

      “——谁亏?”

      皇后从灶房出来,手里拎着茶壶,给他倒了一杯水,动作很是僵硬。

      “今晚在这用膳吗?”

      “不了。”

      “那喝完茶再走。”

      他把茶盏接过来,拿指头在茶碗上碰了一下,温的。

      “下月十五——”

      “朕还是来喝茶。”

      “不翻牌子。”

      皇后没有理会,只是把他喝完的茶又续了一杯,宁杰这才回味过来,问了一句:

      “新买的龙井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自己付的钱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……那朕多喝两杯。”

      茶喝完了三杯,宁杰站起身来,拍了拍后背上蹭上的土,悠哉悠哉的走到门口。

      “对了。”

      “那个把碗放错格的老头——”

      “前年退休了。”

      “现在在家做饭。”

      “他妈说,他炒的青菜,盐总是放多。”

      “——她吃了两年。”

      “没嫌过咸。”

      皇后仔仔细细的把宁杰用过的茶盏洗干净,放回茶盘,茶盘里有两盏杯,他一盏,她一盏,并排放着,像茶盘上开出的两朵花,像等着下个月十五,也像等着那锅咸了三十年的汤。

      没馊。

      还能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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