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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9、第 39 章 榆木疙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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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杰的御书房在文华殿后楹,楠木障子隔作三楹。
东壁摆着黑漆描金的大柜,顶竖象牙牌,内贮《大学衍义》诸书。
窗下紫檀大案,堆着各色奏本,左边青玉笔山悬着三枝御笔,右边歙砚微凹,墨迹未干。
案前摆着一个硕大的青花瓷缸,养着几尾红鲤。
西墙挂《耕织图》一幅,图下平头案摆着哥窑炉瓶三事,青烟细细。
中间一把花梨木雕龙椅,铺着石青缎坐褥,扶手处已被摩挲得油亮。地面铺金砖,光可鉴人。
李嫔跪在下面,不知道宁杰为什么又召她觐见,心底却满是期待,如若不见,说明她的请奏根本入不了宁杰的眼,既然让见,还是主动召见,那是不是说明皇帝陛下想好了是该准她所奏还是驳回,如果是后者,她还打算为自己再争取一次。
宁杰把那本《圣恩日典仪疏》在手里掂了掂,脸上和颜悦色,让李嫔心里的忐忑减了几分。
“你这圣恩日,是哪年起意的?”
李嫔很是惊讶,原来宁杰的问话,没按她的思路走,而是另辟蹊径问了她一个从未想过的问题。
“回陛下……景安四十四年腊月二十三。”
“那天发生了什么?”
“陛下翻了臣妾的牌,没来。内务府退了银子。”
“就这?”
“……是。”
“没有人跟你说过什么?”
李嫔攥着的手使劲掐了一下,就像当年她手里攥着的二两银子,攥得骨节发白,攥得甚至感觉到了几分疼意,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发生的事情,一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。
“……有。”
“谁?”
“不记得了。是永巷北所一个姐姐,那天傍晚路过,看臣妾在廊下发呆,就陪臣妾蹲了一会儿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月例二两,攒着。以后用得着。’
宁杰端起的茶杯猛得抖了一下,险些将杯中茶水泼在书案之伤,他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手,故作镇静的问道:
“就这句?”
“她还说——”
‘攒钱不是为了万一。’
‘女人就像花,不是梅花、不是兰花,而是有钱花,随便花!’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走了。”
“她叫什么?”
“臣妾不知道……臣妾问过,她没说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记不清了……就记得她穿一件旧棉袄,说话很轻。”
宁杰放下茶杯,把那本《圣恩日典仪疏》重新打开,翻到有赵嫔批注的地方,扫了一眼,顺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:
“退银入公库一节,可参考《户部则例·库藏卷》。”
“你这批注,是赵嫔帮你改的?”
“是。臣妾写奏本时,赵嫔娘娘说礼制不通,帮臣妾改的。”
“她怎么知道你会写奏本?”
“……臣妾也不知道。臣妾没告诉过她。”
“她有没有告诉你,钱是怎么来的?”
李嫔的脑子一片空白,她不知道赵嫔为何会知道自己写奏折,更不知道钱是怎么来的,所以,宁杰的问题,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。
宁杰顿时失去了问下去的欲望,他知道,再问下去,她还是不知道,只好冲她挥了挥手,示意她可以退下了。
宁杰是捏着那本《宫女考成法》走进赵嫔的寝殿的,看见她时,她正在皱着眉头,嘴里含着一支毛笔在冥思苦想,像是遇到了一个极难攻破的难题。
宁杰把那本《宫女考成法》轻轻仍在她的书案上,坐在她的面前的椅子上,发出的动静惊醒了她,她刚要起身跪拜,宁杰摆了摆手开门见山的问道:
“你这考成法,是哪年起意的?”
“景安二十四年。”
“那天发生了什么?”
“臣妾被宫女怠慢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臣妾在屋里生气。有人敲门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姐姐,端了盆热水来。说敷膝盖能消肿。”
“你膝盖怎么了?”
“臣妾入宫那年跪过。落了病根。一入冬就疼。”
宁杰哦了一声,很是意外,他没想到赵嫔年纪轻轻就有过如此不堪回首的往事,她没说过,他也没问过。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抬起头,眼泪会掉!当你咬牙爬上去,才会有跪着迎接你的人!”
“然后呢?”
“臣妾问她叫什么,她没答。说路过的,不用记。”
“后来还见过她吗?”
“见过几次。都是在臣妾想不通的时候,她就‘恰好路过’。”
“她都说什么?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那个位置,不是让你看的,是要用规矩,规矩、积分、考核、毕业,告诉别人,你的规矩,就是规矩’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只有爬到足够高,你才有资格给人立规矩!’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当你让人跪久了,她就不会站起来了!’”
宁杰的心猛得一颤,瞬间来了兴致,继续问道:
“最后这句,是什么时候说的?”
“景和二年冬。臣妾那夜改考成法,把茶水扣分从-20改到-15。她路过,看见臣妾在改,就说了这句。”
“她还说了别的吗?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你改这个,不是为了她们不恨你。’
‘是为了让你自己站起来。’”
宁杰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。“那你……现在……站起来了吗?”
“……臣妾不知道。”
赵嫔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端起面前的茶杯,战术性的喝了一口,以掩饰自己的尴尬。宁杰没有理会赵嫔的尴尬,他翻开《宫女考成法》扉页空白,但宁杰在心里已经在扉页上填了五个字:
“教人成功的!”
陈贵人跪着,手里还攥着那面旧锦旗的穗子,宁杰瞥了一眼,连起来都没让她起来,因为一看见她的锦旗,就莫名的烦躁,恨不得将这个给自己戴绿帽子的女人给咔嚓了,每次想到她的锦旗,都觉得那不是锦旗,而是一把专门扇自己脸的扇子,还是专属定制款。
但为了能搞清楚阿九到底教了她们什么,宁杰思虑再三,还是决定捏着鼻子见她一面,所以见她时,宁杰的语速很快,脸上明显带着一种赶紧问完赶紧结束的神色。
“你这锦旗,是哪年开始发的?”
“景和二年。”
“怎么想起发这个?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看见侍卫换岗,就……”
她没说完的,宁杰替她说了,没有任何犹豫,就像早已知晓答案。
“就有人告诉你,可以看?”
“……陛下怎么知道?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一个姐姐。她路过,看臣妾发呆,就说——”
“说什么?”
“‘既然喜欢,就勇敢看!那个,腰不错!’”
“‘你的身体是你自己的,不属于你之外的任何一个人!’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她就走了。”
“后来还见过她吗?”
“见过。她每次路过,都会说一句话。”
“都说些什么?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勇敢一点!’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想给谁给谁。’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不想给的时候,不给。’”
“她说过‘然后呢’吗?”
陈贵人翻着白眼想了半天,才摇头说道: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你知道‘然后呢’是什么吗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臣妾以为试过就知道了。”
“试了才知道——还是不知道。”
陈贵人走后,宁杰盯着那面洗得发白,边角已经磨出毛边的写着“股肱之臣”的锦旗,越看越觉得刺眼,越看越觉得辣眼睛,一怒之下将其撕了个稀巴烂。
“阿九,你这成功学教的,在作死的路上越走越远了!”
唯有周答应,宁杰没有在御书房里召见她,因为他亲自去找她了,找到她的时候,周答应还站在廊下,像一棵树,不,像一棵木桩子,树还有树叶会动,而她,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
她看见宁杰冲她走了过来,仍旧稳如泰山,一动不动,宁杰站在她旁边,陪她一起站着,她还是不动如山,没有跪拜、没有施礼,像是根本没瞧见他一样。
“朕问你几句话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第一天站这儿,是哪天?”
“景安四十四年元月初九。”
“为什么站?”
“因为坐不下,不让坐”
“不让座?你就不能换个地方坐?”
周答应没有看宁杰,但宁杰发现,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,像被一阵风吹过的树苗,晃了几下,又恢复了挺直。她说话的声音有些粗,但带着一丝幽怨。
“因为臣妾坐不进去!”
“坐哪里?”
“她们的椅子!”
“为什么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臣妾笨,笨人没资格坐!’”
“还有吗?”
“说臣妾看不懂不是她的问题,是你自己的悟性不够,继续悟,什么时候悟透了,什么时候再来!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没有然后了!”
“又没人逼你,你为什么还站?”
“臣妾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阿九?”
“嗯!等她路过,等她点拨!”
“等到了吗?”
“没有!”
宁杰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的扎了一刀,至于冒出的是血还是泪,他分不清,宁杰幽幽开口道:
“不用等了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冷”
“臣妾不怕冷!”
“你不属于她们,她教不了你!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见过用水能把榆木疙瘩冲散的吗?”
“没见过!”
“所以,你不用等了!”
“那是不是榆木疙瘩冲散了,我就能隐形成功了!”
宁杰沉默了,说她是榆木疙瘩,她就把自己真当成了榆木疙瘩,老实得让人心疼。
“这是她留下的。”
周答应慢慢转过头,看向宁杰递过来的那块儿干涸的墨渍,她眼圈微微发红,瓮声瓮气的问了一句:
“……她在哪儿?”
“朕还在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