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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0、第 40 章 真实的阿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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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知道了阿九这个人的存在,宁杰觉得接下来,只能等了,如果她不愿意现身,是没有办法把她逼出来的,至少宁杰不能,所以他只能等,而且一等就是两个多月。
这两个多月里,宁杰无数次的把她们说过的话像过筛子一样,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李嫔的、赵嫔的、陈贵人的、周答应的、王贵人的。
前四份,都有一个“阿九”,只有周答应那里,没有!不是她没指点过周答应,而是指点过后放弃了她。
所以,她只能等,也只会等,等那个放弃她的人,重新拾回对她的信心,很显然,她对周答应选择了彻底放弃。
宁杰翻到《户部则例》的扉页,
三张空字条。
第一张:寄给叔父的。
第二张:弟弟塞进来的。
第三张:……
他回想起那天的对话,意识到纯粹的干等并不是个好办法,两个多月了,阿九没出现过,是她自己不愿意出现?还是出现了,但被王贵人隐瞒了下来?他不知道,他唯一知道的是,如果不把她的意图弄明白,长此下去,他可能要面临一个比国师制造的更大的一个烂摊子。
“福顺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请王贵人。”
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后,宁杰很少苛待他人,一是他的性格使然,二是觉得没有必要,一个皇帝,如果要靠苛待他人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和权威,只能说明这个皇帝的无能,所以哪怕是一个宫女太监,宁杰都很少让他们跪着,所以即便知道王贵人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,知道这个人借着她的躯壳,又给他制造了一批比之前那七个人更加奇葩的妃子,他也没有让王贵人一直跪着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王贵人应声向前走了几步,站在宁杰的御书案旁,把那五份口供一份一份看过去。
看到最后一份时,她的脸上浮过一丝尴尬,那是她自己的,她实在不明白宁杰又给她看这些的用意是什么,正在犹豫要不要问宁杰,陛下你到底要我看什么的时候,宁杰问道:
“你身体里那个人——”
“她叫什么?”
王贵人知道此时再做任何隐瞒,已经没有任何意义,何况,她自己也想知道阿九到底是干什么的,都干了些什么,还要干些什么,因此她紧了紧自己的喉咙,老老实实的回答道:
“……她说她叫第九个。”
“第九个?”
“是。”
“前面八个呢?”
“她说前面的已经死了。”
“国师是第几个?”
“……第七个。”
宁杰明知故问的又问了一句,之所以是明知故问,他在太后和国师还健在的时代,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是第八个,因为太后曾当着他的面,和他对过账,太后的那本名册里有,后来太后殡天时,他吩咐刘安把那本名册也放进了她的棺椁里,时隔多年,他还记得那些人姓什么。
虽然知道,但他还是要问。
“第八个呢?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第八个还活着。’”
“她没说名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只说了还活着?”
“是。”
宁杰不知道该问什么了,就在这时,他看见王贵人的脸开始变了,没有了方才的老实做态,而是露出了一个若有似无的笑,她的瞳孔也翻出了诡异的青紫色光芒。
宁杰感到很是诧异,正想问王贵人你怎么了的时候,不料王贵人却主动开口,就连声音也变的轻轻柔柔的,和之前的声音截然不同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了害怕,也没有了对皇帝该有的恭敬,而是一副慵懒的模样。
“陛下查了三个月。”
“累不累?”
宁杰的脸上同样露出了和她一模一样,若有似无的笑,等了三个月,终于出现了。他有些激动,但又强忍着让自己显得不激动,笑问道:
“……你是谁?”
“你刚才不是问了?第九个。”
“前面八个都死了?”
“国师是第七个。”
“林悦是第几个,你知道吗?”
“她没排上号。”
“她死的时候,还没轮到第八个。”
“第八个是谁?”
阿九嗔笑道:
“你。”
“呵,你倒是坦诚!”宁杰自己动手倒了两杯茶,推到阿九面前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,示意她坐下说话。
“……朕?”
“是。”
“朕是第八个?”
“你登基那年,太后从宗室选了八个人。”
“你排在第八。”
“朕知道。”
“那你知道为什么选你吗?”
“……因为朕最听话。”
“那是太后以为的。”
阿九瞟了一眼桌子上的茶杯,没有理会,接着说道:
“真正的原因是——”
“第八个,不会活太久。”
“前七个都死了。”
“你猜第八个能活几年?”
宁杰沉默了,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,太后在的时候没想过,不在了之后更没想过,如今,经她提及,他在觉得有些后怕。
“太后等的是第九个。”
“不是你。”
“太后学的也是成功学?”
“她学的是觉醒。”
“觉醒也是成功的前提,也是成功的一种!”
“她成功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她养了四十年的人,一个都没来跪她。”
宁杰笑了,太后为什么会输这个问题,她回答的,正是太后得出的答案,但这个答案,只能算是很一般,并不高明,所以,他笑的是阿九的回答也不算高明,因为她只看到了表相。
“她输在哪?”
“她以为让人跪久了,就会一直跪。”
“她忘了——”
“跪久了的人,会想站起来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赵嫔。”
宁杰把那五份口供拿起来,一份一份递给阿九,边递边问。
“你教了她们什么?”
“你值得更好的。”
“就这句?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‘子宫是自己的。’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‘恨完了,然后呢?’”
“周答应呢?”
“她?”
阿九也笑了,像看傻子一样看着宁杰,一字一顿的回答道:
“她没用。”
“没用?”
“不会花钱,不会掌权,不会睡男人。”
“只会站。”
“站能干什么?”
“站不能赚钱。”
“站不能立规矩。”
“站不能当武器。”
“站就是站。”
“没用的人,我没时间教。”
“那你还陪她站了一刻钟?”
阿九把茶盏放在手心上,像欣赏一件艺术品一样,边看边说。
“……那天路过,看她一个人站着。”
“就站了一会儿。”
“后来发现——”
“她真的只会站。”
“所以你就不来了?”
“来了干什么?”
“继续陪站?”
“我时间有限。”
宁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,翻了个白眼,很有一种“你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”的表情,见她瞪了自己一眼,只好摸了摸自己的鼻子,继续问道:
“李嫔呢?”
“她能花钱。”
“花钱的人,才会想赚更多钱。”
“有用。”
“赵嫔呢?”
“她能立规矩。”
“立规矩的人,才会想要更大的规矩。”
“也有用。”
“陈贵人呢?”
“她能豁得出去。”
“豁得出去的人,才会什么都敢试。”
“有用。”
“王贵人呢?”
“她能装。”
“装久了,就成真的了。”
“最有用。”
“所以你住进了她身体里?”
“是。”
“周答应呢?”
“她……”
阿九同样还了宁杰一个白眼,嗤笑道:
“她没用。”
“没用你还理她?”
“理一下又不花钱。”
“万一她开窍了呢?”
“那她开窍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她还在站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
“等你?”
“等你。”
宁杰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槐树,透过槐树,他看到一个依稀人影站在廊下,一动不动,宁杰见状,有些出神,声音里带着一丝忿懑。
“……她等你三年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去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去了也没用。”
“她不会开窍的。”
“如你所言,有些人就是榆木疙瘩。”
“冲不散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她?”
“告诉她什么?”
“告诉她不用等了。”
阿九无能为力的摇头说道:
“……说了她也不会听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她听了我的。”
“我说她笨,她就信了。”
“我说她悟性不够,她就继续悟。”
“我说继续站,她就站了三年。”
“她听的每一句,都是我教的。”
“包括等。”
宁杰把那三张空字条一张一张在阿九眼前晃了一遍,然后指着第三张空白的纸条问道:
“这张是谁的?”
阿九看着第三张空字条,笑不出来了,她的脸上掠过一丝伤感,声音也低沉了几分。
“……是我的。”
“你写给谁的?”
“写给我自己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有人问我——”
‘你过得好不好?’”
宁杰很是意外的哦了一声,他没想到,阿九居然会在意这个,于是凑近她的眼睛,很是庄重的问了一句。
“有人问过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你等了多久?”
“三年。”
“在王贵人身体里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周答应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她也等了三年。”
“等你。”
“你过得好不好?”
阿九愣在了当场,再也没有心思去欣赏手上的那只茶盏,她把目光转到宁杰的脸上,看了很久,像是要看他这么问,究竟是虚情还是假意,可最终看到的,只有真诚,她微微有些眼红的吐出一句:
“……不好。”
“三年了。”
“还是冷。”
宁杰把那第三张空字条轻轻拍在她空着的那只手里。
“这是你的。”
“朕替你还给你。”
阿九低下头看着那张空字条,说出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句谢谢。
过了很久,阿九重新抬起头,像是收拾好了自己低沉的心情,故作轻松的反问宁杰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是第九个吗?”
“因为第八个是朕?”
“是。”
“太后知道吗?”
“她只知道你排在第八。”
“不知道第八个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第八个是什么意思?”
“是能让她们活得更好一点的人!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“教她们成功,教她们看着你把这片土地变得多肥沃?能让她们变得多灿烂!”
“所以,你是继续砸锅的!砸完了锅提桶跑路,让朕继续收拾烂摊子?”
“教课我是专业的!收拾烂摊子,不是我所长!”
“明白了,你是来割韭菜的!朕是来当背锅侠的。”
阿九又笑了,没有了之前的拘谨和戒备,笑得很坦然,但这在宁杰看来,这笑容,比国师更可怕,阿九笑着向宁杰问道:
“你怕吗?”
“……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朕已经死了三次了。”
“三次?”
“一次在天桥底下。”
“一次在龙床上。”
“一次在太后逼宫的时候。”
“那你就甘心当这个大冤种?”
“既然来了,总得干点儿什么?不然不是白来了?”
“有格局!”说这话的时候,阿九伸出了大拇指,给宁杰点了一个真诚的赞。
宁杰笑着收下了她的赞,过了很久,阿九低着头幽幽说道:
“我教了她们三年。”
“李嫔学会了花钱。”
“赵嫔学会了立规矩。”
“陈贵人学会了睡侍卫。”
“王贵人学会了问然后呢。”
“周答应学会了等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教人成功,你自己成功了吗?”
阿九抽了抽鼻子,声音有些嘶哑的回了一句。
“目前来看,我还很失败!”
“为什么很失败?”
“因为我连一具完整的身体都没有!只能眼看着她们起高楼,她们宴宾客!”
“但你还活着!”
“还活着?跟死了有什么区别?”
“所以,你觉得自己很失败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还等什么?”
“……等你问我那句话。”
“朕问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你答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等吗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说完这句话以后,阿九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澈,不再像之前那般犀利,像退潮的海水,恢复了平静,阿九又重新变回了王贵人。
“陛下……臣妾刚才说什么了?”
宁杰本不打算回答她,可看着她一脸期待,只好告诉了她真相。
“她说——”
‘你过得好不好?’”
“臣妾问了?”
“问了。”
“谁?”
“她自己。”
王贵人低头看向自己心口的位置。
“……她答了吗?”
“答了。”
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——”
‘她觉得自己很失败!’”
“三年了,还是很失败!”
王贵人把宁杰递给她的那本《户部则例》抱在怀里,悠悠问道:
“她还会说话吗?”
“朕不知道。”
“但朕问了。”
“她答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宁杰一个人把那五本病历从抽屉里拿出来。
李嫔。赵嫔。王贵人。陈贵人。周答应。
“教人成功的,呵!”
“教到最后,却发现自己才是失败者!”
“朕是第八个,呵~第八个是背锅侠!”
“背就背吧,当个背锅侠,至少是个皇帝,还行!”
“阿九啊阿九,你又给朕了一个烂摊子,不过朕不怕了,因为朕已经想到了对付你那套成功学的办法了,皇帝的新课,也该重新开起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