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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2、第 42 章 朕决定和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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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答应仍然像一棵树,孤零零、没有宫女丫鬟陪伴、没有人注意,即便路过的人因为早已司空见惯,而在路过她的时候直接选择无视。她把自己站成了一个守卫,至于守卫谁?没人知道,没人敢问,也没人愿意问,路过的人只知道,这个出身于民间底层,怕上答应之位就没再动过位份的女子,又像钉子一样站在了廊下。
他们不想打扰她,更不敢驱赶她,但也没有任何要去亲近的意思,就像人们路过一棵树、一栋房子、一个陌生人那般。
她的手里拿着一本薄册子,正在写写画画,到底写了什么,画了什么,没人关心。
宁杰悄悄走过去,走到她身后,她因为太过于专注于自己的手上工作,根本没发现宁杰的到来。
站在她身后,看了半天,只看到她正在写的那一页,上面潦草的写着难看至极的流水账,时间、地点、人物、发生了什么,记得清清楚楚,只是记录的方式,像极了她和皇帝两个人的起居注。
“景和二年三月初八,晴,微风。”
“陛下今日从东边来,步速比昨日快三分。”
“目光在臣妾身上停留两息。”
“未说话。”
“测试结果:陛下看见臣妾了,但还没决定要不要说话。”
宁杰轻轻咳了一声,提示她身后有人。
“咳。”
周答应浑身直接被这一声干咳吓得浑身一哆嗦,差点儿一不小心把册子和手中的笔给扔出去。
“陛陛陛……陛下!”
“测试报告?”
“是……是!”
“朕看看。”
周答应把册子递给宁杰的时候,手在抖个不停,看得宁杰只想笑,那样子,像极了自己在课堂上被老师抓包没收自己课外读物时的忐忑、局促和不安。
宁杰随便翻了一遍,发现从头到尾都是这种他实在判断不出容具体有什么意义的记录,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天天不少。
“你每天就干这个?”
“是!臣妾在修行!”
“修行什么?”
“隐身术!”
宁杰把册子合上还给了她,然后同样很没好气的问她。
“修了三年,修出什么了?”
周答应想了半天,然后很认真很认真的告诉宁杰。
“修出……”
“陛下每天从东边来。”
“陛下每天看臣妾两息。”
“陛下每天没说话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——”
“陛下今天说话了。”
宁杰一脸刨根问底的问她。
“……朕说话了,然后呢?”
“然后臣妾的测试报告要重写。”
宁杰找了个让自己很舒服的姿势斜倚在廊柱上,双手抱胸,笑着问。
“朕问你,隐身术怎么修?”
周答应又是想了半天,然后绞尽脑汁的边思索边回答。
“第一步,让别人看不见你。”
“臣妾站了三年,陛下还看得见。”
“说明第一步没修成。”
“第二步呢?”
“第二步,让自己忘了有人在看你。”
“臣妾试过。”
“没成功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陛下每天来看。”
“臣妾忘不掉。”
宁杰同样很是无语,对于这样的人,他实在想不出该给她一本什么书,能让她受到启发,或者该给她上什么课,才能让她不这么执着的继续修下去。
周答应见宁杰没有反对,胆子大了几分,继续说道。
“臣妾后来想——”
“可能是第一步修错了。”
“错在哪?”
“隐身术不该是让别人看不见你。”
“该是让自己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见你。”
宁杰忽然想到了阿九,阿九明确的说过,她对这个不会花钱、不会睡男人、不会定规矩的榆木疙瘩实在没抱过任何开窍的希望,因此不大可能会教给她如此富有哲理的话,所以他的好奇心又多了几分。
“……这话谁教你的?”
“没人教。”
“臣妾自己想的。”
宁杰对这样的回答不予置评,但他也确实在与她的接触中,看到了她朴实善良的一面,这是千金难买的东西,之前的七个人身上没有过,如今的其余四个人身上也没有,他打定了一个主意,既然道理讲不通,那就不讲道理,讲感情吧。想到这里,他笑着开口说道:
“今晚翻牌子。”
“陛下……”
“你来。”
周答应手里的册子和笔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,她的脑子一片空白,说话也结巴起来。
“臣妾?”
“怎么,不愿意?”
“不是不是……臣妾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
“臣妾修炼还在隐身!”
宁杰第一次用无比认真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朕和你一起修。”
“……陛下说什么?”
“朕说,一起修。”
“一……起修?”
“你不是修隐身吗?”
“朕陪你修。”
周答应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里已经空空如也,她手足无措的看了半天,才发现册子和笔早已在地上躺了半天,连忙弯腰去捡,宁杰发现她瘦弱的身子在抖。
“陛下……臣妾……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您不是说臣妾是榆木疙瘩吗?”
宁杰眉眼温柔的替她把册子捡起来递给她,笑着解释道。
“榆木疙瘩有榆木疙瘩的好处。”
“什么好处?”
“实在。”
“本分。”
“不会花钱,不会掌权,不会睡男人。”
“只会站。”
“站了三年。”
“还在站。”
“这样的人,朕放心。”
周答应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,扬起脸,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宁杰,那双眼睛闪烁着开口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嗯?”
“那臣妾还怎么隐身?”
“不用隐身。”
“现身就行。”
“可是臣妾还没修完整……”
“不用完整。”
“那臣妾的测试报告……”
“事后继续写。”
周答应很是苦恼的挠了挠头,把原本整齐的头发折腾得乱七八糟,似乎是宁杰把她带上了另一条路,回过头再看时,发现自己原来的路已经被掩盖,再也找不到。
“那臣妾写什么?”
“写——”
‘景和二年三月初八,晴,微风。’
‘陛下从东边来,步速比昨日快三分。’
‘目光在臣妾身上停留两息。’
‘然后……’”
宁杰一脸坏笑,看着这个他到底都无法评价是真傻还是假傻的傻女人,问道。
“然后怎么了?”
周答应声音越来越低,也越来越虚,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住了一般回应到。
“……然后陛下说话了。”
“朕说了什么?”
“陛下说……”
“一起修。”
“那你写不写?”
周答应脸红得能滴出血来,手指头能把册子给抠破,压低了声音,坚定道:
“……写。”
宁杰背着手像个老头子一样在前面,她则像个尾巴一样跟在身后,宁杰猛然停下,她差点躲闪不及,栽在宁杰的后背上。
“周答应。”
“在。”
“知道朕为什么今天来吗?”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
“因为朕不想让你再站了。”
周答应张大了嘴巴,很是惊讶的看着宁杰没有回头的身影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你站了三年。”
“朕看了三年。”
“你写测试报告。”
“朕批折子。”
“你在等。”
“朕也在等。”
“你等朕问你冷不冷。”
“朕等你叫朕进来。”
“你叫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朕等到了吗?”
“……也没有。”
“所以朕来了。”
周答应没说话。
宁杰背对着她,声音里混杂了各种情绪,有没有及时发现的愧疚,有得知真相后的心疼,有无奈,也有感激,混合在一起,成了一种比最醇厚的酒还难以表达的感觉,在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前,没有人这样等过他,在这之后,她也是第一个愿意如此枯等的人,再是铁石心肠的人,也抵挡不住如此惨烈的等待。
“你个榆木疙瘩。”
“朕是不想让你再站着等,懂不懂?”
周答应豁然开朗,她紧紧的捂着嘴巴不敢出声,但宁杰知道,她一定在哭,带着笑的哭。
“……懂了。”
那天夜里。
周答应等到宁杰进入梦乡后,独自一个人蹑手蹑脚的坐在灯下,小心翼翼的那本测试报告翻开,生怕弄出一丁点动静,惊动了宁杰,她摊开新的一页,稳稳写到:
“景和三年三月初八,晴,微风。”
“陛下从东边来,步速比平日快。”
“目光在臣妾身上停留——”
她思索了片刻,搜肠刮肚般的想了很久,久到宁杰悄悄睁开了眼都不知道,她拿笔敲了敲自己的脑袋,忽然眼前一亮,像是理顺了自己原本乱七八糟和线团一样毫无头绪的思路,“文思如泉”般的继续写到。
“停留了很久。”
“陛下说话了。”
“陛下说……”
全部写完后,她把脸埋在手里,宁杰看不见她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,只见她在情绪稳定之后,才重新拿起笔,用她那丑到辣眼睛、极具她个人风格的字体继续往下写,这不是她的起居注,但在这份独特的起居注里,她仿佛拥有了全世界。
“陛下说:朕和你一起修。”
“臣妾答应了。”
“测试报告——”
“明天继续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