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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1、第 41 章 景和三年的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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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杰又开课了,这次不是和景安年间那般,让老太监讲爹娘的爱情故事,而是一对一的讲解,他让福顺把李嫔再次请到了御书房,李嫔很是意外,她以为宁杰知道阿九的存在后,会将她们几个像之前那七个人一样赶出宫去,所以很是忐忑,甚至有了听天由命的感觉。
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是,宁杰并没有发出此类旨意,很长一段时间里,甚至都没有提过要如何处置她们,这让她们几个逾发觉得宁杰的天威难测了。
李嫔的手心里虽然没有银子,但仍然攥出了汗,心中难免疑惑:单独叫我来,难道是要先拿我开刀?
她的确没猜错,宁杰的确拿她第一个开了刀,开刀的办法不是杀人、不是赶出宫、不是杖责,而是在她踏进御书房的那一刻,直接开门见山。
“上回朕问你,钱是怎么来的?”
李嫔连忙跪倒在地,很是惶恐,语调之中带着十分的忐忑不安,她不明白皇帝陛下为何会执着于这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,她在上次宁杰问完之后,私下问过宫女、问过太监,也偷偷问过国子监的学生和夫子,他们要么和她一样,对这个问题一头雾水,要么回答的玄之又玄,云山雾绕,让她根本摸不着头脑。所以时至今日,她对这个问题仍然显得很是迷茫。
“……臣妾答不上来。”
“回去想了没?”
“想了。”
“想出来了吗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宁杰并不意外,在这个封建时代,能把这个问题讲透的人少之又少,能把它讲得深入浅出,且能让没有任何经济基础的人都能听得清晰透彻的,更是凤毛麟角,就连宁杰自己,在穿越前也是一知半解,好在他旁听过几节经济学的课,也能说出个大概,所以今天才有底气讲上一讲。
“朕给你讲个课。”
李嫔满脸错愕,很是受宠若惊,她做梦也没想到,宁杰作为一个君临天下的帝王,放着那么多军国大事不去处理,会亲自叫自己过来给自己讲课,她有些好奇的试问到。
“陛下要给臣妾讲课?”
“怎么,朕不配?”
“不不不……臣妾只是……受宠若惊。”
“惊什么?坐下说。”
李嫔在锦凳上坐下,双手放在膝上,一脸严肃的表情,比几年前国师给她们几个讲课的时候,还要认真,宁杰见她这副模样,觉得很是搞笑,心中不由一阵感叹:这还真实个三好学生啊!她的这副作态反倒让宁杰想起之前给那七个人上课时,她们的各异神色,他敛住心神,拿起一枚铜钱,开口问道: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铜钱。”
“错。”
李嫔顿时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很是吃惊,心里不由疑惑道:陛下是不是疯了?这不是铜钱是什么,难不成是金币?可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,它也没有金币的色泽。
“……不是铜钱?”
宁杰摇头微笑着把铜钱放在她手心,解释道:“这是一份欠条。”
“你拿着这枚钱,可以去买一个馒头。”
“卖馒头的人收了这枚钱,可以去买一捆柴。”
“卖柴的人收了这枚钱,可以去买一斤盐。”
“这枚钱本身值钱吗?”
“不值。”
“铜就是铜。”
“但它能换来馒头、柴、盐——”
“因为它背后有人信。”
李嫔盯着眼前手心里的那枚铜钱,看了半天,也没看出这枚铜钱哪里像欠条,只好不解的问道:
“……信什么?”
“信这枚钱,还能再换下一个馒头。”
李嫔想得脑子都快干了,才把宁杰的说法大致拼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,她瞪大了眼睛,像个傻瓜一样问了一句:
“所以钱是……大家说它有,它就有?”
“差不多是这个意思!”
“那它什么时候没有?”
“大家不信的时候。”
“怎么让大家不信?”
“你三天花三百两的时候,或者是大家发现同样一枚铜钱,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,甚至不够买一个馒头的时候!”
李嫔又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,这是她二十几年来,听到的关于钱的最惊世骇俗、离经叛道的说法,在此之前,她闻所未闻,她感觉到自己的脑袋一阵一阵的眩晕,就像被一只无形的锤子,把自己的脑壳给敲开后,有了一道微弱的阳光照了进来,她感到的不是阳光的温暖,而是阳光把她的脑袋里装着的东西重新照亮了一遍,这才发现自己的脑壳深处,关于钱的认知与宁杰的说法是如此格格不入。
宁杰没有理会她的镇静,而是重新翻开那本《圣恩日典仪疏》,继续着他的知识灌输,当然,仍然是按照宁杰喜欢的方式,以问题开头。
“你这三年,花了多少?”
“月例加染坊,六百两。”
“染坊是你娘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她攒了多少年?”
“……十五年。”
“你花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你娘攒了十五年,你三天花完。”
“你知道这叫什么吗?这叫败家子!”
李嫔的眼中闪过了一丝羞愧,这种羞愧虽然一闪而过,却被宁杰给捕捉到了,他心中也是一阵感叹:还知道羞愧,应该还有救,宁杰干咳了一声,继续说道:
“当然了,你可能会想,朕富有四海,而你才花了区区六百两,却把此事说得如此严重,你甚至可能会想,朕这个皇帝实在太抠门儿了!是也不是?”
李嫔连忙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,表示自己绝不敢有此想法,宁杰也不打算拆穿她,而是语重心长的说道:
“朕前面和你说了那么多,其实是想告诉你——朕不生产钱,朕只是钱的搬运工。”
李嫔更加惊讶,几乎是在宁杰说完的一瞬间便脱口而出反问了一句。
“……陛下不生产钱?”
“是的,朕不生产钱,也生产不了钱。”
“朕只是把国库的钱搬到户部,把户部的钱搬到内务府,把内务府的钱搬到——”
“搬到你们手里,然后看你三天花完。”
李嫔只觉得很是无地自容,羞愧之色更甚,她刚要开口为自己申辩,只说了“臣妾”二字,其余的话还未说出。
就见宁杰摆手示意:“别急,朕还没讲完。”说完,宁杰从书案一旁拿起另一枚铜钱,继续问道:
“你知道,这枚钱,在你手里,和你娘手里,有什么区别?”
李嫔这次倒是反应极快,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脱口而出。
“……臣妾花得快?”
“为什么快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臣妾想花?”
“为什么想花?”
李嫔呆住了,很显然,她不止没想过钱是什么这个问题,就连她自己为什么花,她也没想过,宁杰见她无言,替她说道:
“因为你以前没花过。”
“你入宫那年,月例二两。”
“攥出汗,舍不得花。”
“现在月例三百两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……”
“怕这三百两,也会像那二两一样——”
“攥出汗,还是二两。”
李嫔只觉得又是一阵头晕目眩,她没想到,宁杰居然帮她找到了答案,她像被戳中了心事一样,呆若木鸡。宁杰见状,倒也没有生气,只是默默的把那枚铜钱放回书案原处后,这才开口:
“你不是在花钱。”
“你是在补那二两的窟窿。”
李嫔慢慢的举起手,像个求知若渴的学生一样,在呆立当场足足一盏茶功夫后,才弱弱的问了一句:
“陛下,臣妾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您说钱是大家信它有用。”
“臣妾信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宁杰见她开始主动思考了,很是开心,他没有打断她的发言,而是用一个鼓励的眼神,示意她,你可以继续说下去,无论对错,朕都不会怪罪你!
“然后臣妾就想——”
“既然大家都信,那臣妾多花点,是不是大家就更信?”
“臣妾发红包,全宫都高兴。”
“全宫高兴,陛下就记得臣妾。”
“陛下记得臣妾,臣妾就值了。”
“至于钱是怎么来的——”
“臣妾其实并不大关心!”
“臣妾只在乎钱是怎么没滴!”
“只研究怎么花才爽!”
这次轮到宁杰惊呆了,他做梦也没想到,自己在开第一堂课,就遭遇了如此挫败,这让他很是哭笑不得,他捏了捏眉心,佯装生气的戏谑道:
“朕和你讲了半天,等于是……朕给了你个苹果,你吃出个橘子味?你确定你听进去了?”
“臣妾确定听进去了。”
“听进去什么?”
“怎么赚钱是陛下您的事!”
“臣妾只负责——”
她的眼珠转了好几圈,像个小机灵鬼一样。
“只负责貌美如花?”
宁杰感到一股挫败,如同潮水一般涌上心头,将自己原本满满的信心也给捎带着归还给了海里。好在宁杰早已想好了后手,他笑着问道:
“……你娘那间染坊,还在吗?”
“在,堂弟盘下了。”
“想不想回去看看?”
李嫔又是一阵愕然,按照惯例,她现在的级别是没有机会,也没有资格出宫的,在她进宫前就听说过“一入宫门深似海”的说法,大盛朝以前,包括如今的大盛,一个妃嫔想要出宫,有极为严格的限制,自大盛朝立国以来奖将近二百年间,能够获得皇帝特批出宫归省的妃嫔极为罕见,几乎可以说是凤毛麟角。即便是景安年间的太后,她想要出宫回家,也需要经过一套极其繁琐的程序以示“公事公办”,她回娘家前,需要先派宦官去她家清场,将其父及其他男丁全部赶出家门,并在家中各处贴上封条,然后她才能回去短暂停留。她有些不敢相信的问道:
“陛下……臣妾可以出宫?”
“可以。”
“多久?”
“三个月。”
“那臣妾的月例……”
“二两。”
李嫔听到这个数字,差点从锦凳上栽倒在一旁,她委屈巴巴的眨着眼睛,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连忙又问了一遍,以示确认。
“二两?”
“和入宫那年一样。”
“那臣妾怎么活……”
“你娘当年怎么活,你就怎么活。”
她有些不甘心的试探着问道:
“……那臣妾的红包钱……”
“自己赚。”
“自己赚?”
“染坊开工钱。”
“你堂弟盘下的,他该给你开俸银。”
“那臣妾赚多少……”
“那就要看你能干多少,能帮你那个堂弟解决多少问题了。”
李嫔掰着指头算了半天,很是不敢相信的说了一句:
“三个月……二两……臣妾只能攒六两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你回来跟朕说——”
‘二两是会出汗的。’”
李嫔站起身来,慢慢跪在宁杰身边,问道:
“陛下……臣妾怎么回老家?”
“走。”
“走?”
“三十里。”
“你当年跟着谁的马车,走了三十里进宫?”
李嫔的眼睛瞪得更大了,她没想到,宁杰连这个都知道。
“陛下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朕查过。”
“臣妾……臣妾可以雇辆车吗?”
“你有钱吗?”
“……没有,月例还没发。”
“那你是打算坐霸王车喽?哦,飞过去也行!”
“……”
“走。”
“三十里……”
“你当年走得。”
“现在走不得?”
李嫔彻底闭了嘴,她以为宁杰会给她安排一辆马车,哪怕是像当年那七个人出宫时那种简陋的马车也行,可万万没想到,宁杰连马车都没给她安排,让她用脚板一步一步走回去。宁杰见她脸上的哀怨之色,冷声说道:
“你娘从嫁人攒到死,攒了三百两。”
“你三天花完了。”
“现在让你走三十里,去赚二两。”
“你觉得亏?”
“……不亏。”
“那就……走回去。”
李嫔缓缓站起身来,她已经明白了,宁杰这哪里是让她回家省亲,分明是将她驱赶出宫了,她眼中的泪珠儿打着转儿,擦干之后,才哽咽着问道: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赚够三百两——”
“能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什么时候赚够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那要是赚不够呢……”
“那就一直在那儿赚。”
李嫔走后,福顺小心翼翼的问道:
“陛下……李嫔娘娘真的走着回去?”
“走。”
“三十里……”
“她走得。”
“那她要是走不动……”
“走不动就歇。”
“没人赶着她走!”
“三个月后……”
宁杰纠正了一句:“不是三个月。”
福顺也愣在当场。
“陛下刚才说三个月……”
“朕说的是——什么时候赚够三百两,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“那要是赚不够……”
“那就一直在那儿赚。”
“是!”
“让那边的人暗地里盯着,不死不伤就行!”
“是,我这就去安排!”
宁杰把那枚铜钱拿起来,将铜钱的里里外外看了一遍,这才又放到一旁,搬过一摞新的奏折,准备开批,只是在批第一份新奏折前,用他只能自己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:
“她娘攒了十五年。”
“她才花三天。”
“该补的课,迟早要补。”
“这些奏折批完,朕还得设计另外一堂课的内容,这皇帝当的,真是……快成生产队的驴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