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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今天你空军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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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杰像个兢兢业业的打工人一样,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的时候,窗外已经黄昏了。
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,把笔搁下,活动了一下手腕。
福顺没在,小顺子在门口站着,看见他站起身,立刻把拂尘从右手换到左手,小心翼翼地凑到宁杰一旁,随时准备跟上。
宁杰站在窗边,怔怔出神地看着后苑的方向。
“小顺子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宁杰突然冒出一句话:
“那个女钓鱼佬……今天空军了吗?”
小顺子傻眼了,他压根儿不知道宁杰说的是什么意思,磕磕巴巴的问了俩字:
“……空、空军?”
宁杰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一不留神又蹦出了一个现代的词儿。
小顺子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两遍,也没嚼出是什么意思,只好硬着头皮问道:
“陛下,奴才愚钝,这空军是……”
宁杰看了他一眼,那眼神说不上嫌弃,就是一种“这你都不懂”的平静。
“连空军都不知道?然后语气轻松的调侃道:“……所以你当不了钓鱼佬。”
小顺子张了张嘴,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只好又把嘴慢慢的闭上,把头埋了埋:
宁杰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,像是突然来了一种想要打破沙锅问到底的兴致,弄清楚这后宫的诡异画风究竟是怎么回事,他冲小顺子吩咐了一声:
“备船。”
抬腿朝着湖心亭的方向走去。
湖心亭顾名思义,就在湖心,往来只能靠船。
小顺子撑船的技术,虽然依然辣眼睛,但比起之前,宁杰也不得不承认,至少比第一次进步了不少——最起码没在湖心打转,更没有把船撑成陀螺打转,只是在靠岸的时候,轻轻的磕了一下湖心亭的亭基,船头蹭掉一小块漆。
宁杰用力跨了一步,跳上了亭子,四下看了一眼,也不管对方打算不打算回答,便开口问道:
“六年了……连个遮阳棚都没搭?”
妙嫔一如既往的盯着湖面,对宁杰的到来,既没有表现出抵触,当然,也没有任何欢迎的意思。
宁杰背着手站在她旁边,同样盯着湖面,似乎是想要看看到底湖水里有没有怪兽,看了片刻,他开口调侃道:
“晒黑算工伤吗?”
妙嫔似乎是在宁杰没看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,然后继续盯着鱼竿的方向,没有回答他这么奇怪的问题。
宁杰见她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,仍然有些不死心,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根半握着的鱼竿。
“你这鱼竿哪买的?”
妙嫔这次没有沉默,而是幽幽开口,声音像水面一般纹丝不动,情绪却像这湖水一样深不见底。
“……采办处。”
宁杰对妙嫔的开口还算满意,不是满意她的态度,而是对自己的策略感到一丝满足,虽然场面依然尴尬,但最起码,没把天给聊死,尬一点就尬一点吧,总比剃头挑子,一头凉,一头热强,宁杰接着她的话继续调侃道:
“又黑你了。”
妙嫔这次又没接话,反而自顾自的把鱼竿上的鱼线给甩了出去。
鱼漂经过简短的动荡后,直到水面上那圈涟漪散尽,稳稳的立在水面之上,立住。
宁杰见她又不说话了,倒也不急,只是在她旁边站着,既不说话,也没有做动作的打算,就陪着她看着。
一刻钟、两刻钟……时间在一点点消失,夕阳也在一点点下沉,从湖西边斜过来,把亭子的影子拉成了一条线,一半铺在水面上,一半压在他脚边。
不知道为什么,妙嫔最终还是把鱼竿放下,转过头,向宁杰问道:
“您到底在看什么?”
宁杰既没有着急,也没有发火,反而用一个微笑着开口问道:
“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你知道自己不适合钓鱼吗?”
妙嫔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静静地看着他,
眼神里没有宁妃那种平静的防御,也没有皇后那种遥远的疏离,有的只是审视,像是要弄清楚宁杰究竟想要干什么,所以她的眼神里,还有脸上,带着一种“你凭什么这么说?”的审视。
看了半天,她从宁杰脸上除了淡淡的微笑,什么也没看出来,只好不软不硬的反问道:
“难道您知道?”
宁杰任由她的目光在自己眼前扫来扫去,不急不怒,不紧不慢的回答,语气里依然带着一丝调侃:
“不然你以为朕在这儿矗两刻钟是当木桩子的?”
妙嫔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依然分析不出他究竟意欲何为。
她嘴角动了一下,露出了一种既不是苦笑,也不是冷笑,而是像一种“行,我看你能说出什么理由?”的笑。
“那您倒是说说……”
她把鱼竿重新拿起来,没甩出去,只是握在手里,
“都看出什么了?”
宁杰愣了一下,他这才发现,妙嫔居然——会笑?
这画风好像又不大对了,宁杰在心里一阵苦笑。
他把这个发现先悄悄按下,抬起手指了一下她脚下的石阶,问道:
“这个位置。”
妙嫔低头看了一眼,然后发出声音。
“嗯?”
“你坐这儿多久了?”
“六年。”
“六年。”宁杰重念了一遍,带着一丝好奇,继续问道:“这六年,你就没挪过窝?”
妙嫔没有打算接话,因为她在等,等宁杰的答案,如她所料,宁杰不仅答了,还一下子指出了一个戳她心窝子的事实。
“你选的位置根本不会有鱼。”
妙嫔终于好奇了,接着问道:
“您怎么知道?”
宁杰没打算解释,任由妙嫔静静等着,等到她再也等不到答案的时候,她才把视线收回去,落回水面上,开口解释道:
“臣妾会和鱼说话。”
“鱼语?谁教你的?”
妙嫔像个惜字如金的钓鱼客,只要她不想说,宁杰就算等再久,她也不会继续再说下去。
宁杰苦笑着说道:
“算了。”
他看着水面那只一动不动的鱼漂,带着一丝释然,一丝明察秋毫后的淡定,说道:
“你就算不说朕也知道。”
妙嫔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被戳中了某种心事,情绪终于起了一丝波澜!
不过,她依然没转头,也没说话,只是把握着鱼竿的手指,收紧了半寸。
夕阳又沉成了和湖面一条平行线的时候,宁杰忽然开口道:
“鱼有没有告诉你?它很忙?”
妙嫔沉默了片刻之后,继续开口解释道:
“它没空。”
水面静成了一面镜子,妙嫔的声音同样静成了一汪湖水。
“所以你才会空军!”宁杰压低了一丝声音,说道。
妙嫔这一次终于转头,她带着一脸茫然的问道:
“空军?是什么?”
宁杰并没有第一时间告诉她,而是和她陷入了平静的对视。
妙嫔看着他,继续追问道:
“所以空军到底是什么?”
宁杰看着水面那只一动不动的鱼漂,笑了,笑得像个二百斤的胖子,根本憋不住的那种。
“空军就是你在这儿坐一天……到最后……连根毛儿都钓不到。”
这下子直接给妙嫔整沉默了,她想了很久,也沉默了很久之后,这才说道:
“那也不需要您教。”
她的声音轻得像鱼漂儿,微微颤动,但没有赌气的意思,也没有恼羞成怒,而是像在陈述一段事实。
宁杰点点头,对这个说法表示同意,他也不打算指望一个坐了六年的人,会恳求他,教自己如何不空军,所以宁杰也没有恼怒,只是平静的说了一句:
“朕没打算教你。”
说完之后,宁杰转身走到亭子的另一边,自顾自的在那把备用的凳子上坐下。
那把凳子同样没有被晒黑,只是桐油的香味早就散了,只剩下被日晒雨淋后褪成的浅灰色。
妙嫔看着他的背影,很是意外,她以为他在自己这儿得不到答案,就会走,可他没走,反而坐下了。
“您坐那儿干什么?”
宁杰慢慢悠悠的自己也拿起一根鱼竿,装上鱼饵,然后回答道:
“继续看空军。”
妙嫔顿了一下,把鱼竿收回来,换了个饵,再重新甩出去,动作流畅丝滑。
鱼漂立住了。
黄昏的湖面上,两只鱼漂。
一只是她的。
一只是他的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坐了很久,久到夕阳只剩下湖西边一道金边的时候,宁杰才起身,缓缓说了一句:
“朕回去了。”
妙嫔依旧坐在他的背面,一动不动,没有起身相送,也没有说什么告别的话,只是静静地坐着。
宁杰走到船边的时候,再次开口说话,像是分开前的嘱咐。
“对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然后才继续说道:
“你那个鱼。”
妙嫔侧过脸,静等下文。
“你跟它说,朕不跟它抢了。”
宁杰重新回到船上,船桨划破水面,涟漪一层一层荡开。
妙嫔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影子。
她轻轻地把鱼竿放下。
一低头。
才发现,自己的膝盖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柳叶。
她把它拈起来,放在掌心。
看了很久之后。
她把柳叶放进水里。
【第五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