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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九天玄女不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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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杰从朝堂上下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爬到了三竿。
今日的早朝跟裹脚布一样,又臭又长。
户部说春耕的种子钱还没凑齐,工部说修堤坝的民夫又跑了一批,礼部说下月的祭天仪程还要再议,大臣们比往常多加班了半个时辰,多议了半个时辰,议出了个寂寞,宁杰只好说“再议”结束了这次裹脚布的朝会。
他把头顶上那个沉甸甸的龙冠摘下来,拿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福顺继续用他的小碎步跟在后面,跟着宁杰的节奏继续前进,一路上仍是那个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。
宁杰走了半天,宫道都走了一半,突然停住脚步,冲福顺问了一句:
“福顺。”
“老奴在。”
“后宫里最吵的那个,”宁杰清理了一下嗓子,继续问道:“住哪儿?”
福顺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,他只给宁杰说过几个妃子的情况,从来没提过哪个是最吵的,只好硬着头皮问了一句:
“陛下……您说的……最吵的……是指?”
“就是那个——”宁杰用手比划了一下,试图把这个他口中的“最吵的”给描述得更清楚一些:“跳来跳去,嘴里念念有词,自称神仙下凡的那个。”
福顺这才反应过来,皇帝陛下说的就是那个被他冠以“跳大神”之名的烈妃。
“回陛下,烈嫔娘娘,住揽月阁。”
宁杰重新把龙冠扣回头上。
“走,去会会那个跳大神的。”
揽月阁的院门配不上这个风雅的名字,因为门是半旧的。
宁杰站这么直啦啦的站在门口,正要抬手叩门,忽然又停下了。
因为他听到门里有人在说话,严格来说,那不是说话,而是在唱。
唱得也不是歌,而是词句里充斥着神秘和期许的咒语!
那调子拖得很长,时高时低,像戏台上老旦的拖腔,又像庙里道士做法事的吟诵。
宁杰没有听清楚词,但断断续续的,他听到了里面飘出来的几个字:
“……九天……九地……玄门……开……”
福顺心里暗骂了一句晦气,他门来的这个点儿,恰好正碰上,跳大神开始。
福顺脸色有些发白难看,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宁杰倒是没有任何意外的,他只是抬起了手,示意福顺不要发出声音,不要打断里面的人。
然后他就那么站着,听完了整场。
门里的声音持续了约莫半柱儿香的功夫。
唱词从“玄门开”唱到“诸邪避”,从“诸邪避”唱到“祥云降”,又从“祥云降”唱回“玄门开”。
宁杰整个人斜靠在门框上,听得很认真,甚至会随着音调的起伏微微皱眉。
因为他听到,中间有一段调子起高了,没唱上去,门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宁杰嘴角一阵微微抽搐,那咳嗽声停了一下,调子降了半阶,继续往下唱,直到彻底唱完!
等到门里彻底安静了下来之后,宁杰这才这才抬手叩门。
叩了三声,就像他在穿越前敲导师的办公室门那样——有礼貌!
随着叩门声落下,半旧的院门吱呀开了一条缝,缝里露出一只眼睛。
那只眼睛看见是一身龙袍的他,眨了一下那只眼睛,她没想到宁杰会主动找上门,更没想道他会就这么站在门外,还敲门。
门缝就像那只眼睛一样,不情不愿的扩大了一点。
烈嫔站在门槛里,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月白衫子,头发还是随意挽着,没戴钗环。
她的脸上没有汗,气息也和正常人一样,那么匀称,那么的稳。
如果不是宁杰刚才在门口站了那么久,知道她在干什么,换成另外一个人,绝不会看出她刚跳完一场大神。
她看着宁杰,宁杰看着她,就这么大眼瞪小眼,瞪了半天,然后她才开口问道:
“陛下听见了?”
“嗯。”
烈嫔仿佛在等宁杰点评自己的这场演出究竟是什么水平一样看着他。
宁杰没有第一时间开口,而是像是在回味什么,他想到了《大内密探零零发》里的那句经典台词,
“表情做作……略显浮夸。”
烈嫔愣在当场。
宁杰见烈嫔没有笑,只好尴尬的转过头,冲身后的福顺说了一句:。
“看到没……这个就叫……专业。”
福顺嘴角跟着也是一阵抽搐,他弄不清楚这话他到底该接还是不该接,该接的话怎么接。
宁杰见福顺半天没反应,只好收回目光,他看着烈嫔,略带歉意的冲她说道:
“欢迎九天玄女降临人间。”
烈嫔一阵莫名其妙,只是见他客气,只好机械的接了俩字:
“……谢谢。”
宁杰收拾了一下尴尬的情绪,这才开口继续问道
“是来人间常驻?……还是只是度个假?”
烈嫔没答,因为她压根儿听不懂宁杰在说什么,什么是常驻,什么又是度假。
她就这么尴尬的看着宁杰,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宁杰等了片刻,知道他这么问,不会有答案,于是换了个问题:
“咋回去?啥时候回去?”
烈嫔还是没回答,她的睫毛垂下去,又抬起来,就像眼神里的光,忽明忽暗。
不过这次,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宁杰看得出来,那不是笑,而是一种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弧度。
宁杰看着那个弧度,继续问道:
“你是谁?”
烈嫔这次终于抬起头,一板一眼、一字一顿的开口回答道:
“当然是九天玄女啊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。
宁杰看着她,看了很久之后,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打断这种笃定的问题:
“那你怎么不知道自己啥时候回去?咋回去呢?”
烈嫔又陷入了沉默,她的手指搭在门沿上,指尖轻轻蹭了一下那块被磨得光滑的木棱。
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看不见,但宁杰看见了,那个动作里没有紧张,也没有心虚,而是一种不确定。
看到这一幕,宁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了。”
烈嫔的眼睛里闪烁出了一丝异样的光芒。
宁杰没在乎那光芒里究竟包含了什么,只是继续说道:
“教你跳大神的……给了你问题模板。”
他擦了擦手,低头说道:
“是朕问的超纲了。”
烈嫔没说话,同样低下了头,她看着自己衣襟上那朵绣了三年的莲花。
莲瓣是月白色的,线脚细密整齐,那是她自己一针一针绣的。
烈嫔似乎有些明白了宁杰为什么要那么问。
因为玄女不需要绣花,当然,玄女更不会把莲花绣歪一瓣。
她盯着那朵莲花,又像上次一样,看了很久。
宁杰神色淡然的突然再次开口:
“最后一个问题……能问吗?”
烈嫔抬起头,又恢复了刚才的笃定。
“……能。”
宁杰继续看着她,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是谁?”
空气陷入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安静。
廊下的风把檐角那串旧风铃吹得叮咚响。
烈嫔张了张嘴,没有声音。她又张了张嘴,还是没能发出声音。
她的手指在门沿上又蹭了一下,这一次蹭得比方才更轻,像在确认什么,又像什么都没确认。
宁杰也没催,就那么站着,等她自己开口。
很久之后。
烈嫔垂下眼睛,她把门缝收窄了一点。
“臣妾……”
那个自称卡在喉咙里,像一粒咽不下去的石子。
宁杰没有再等她想要说什么,一口气替她说完了。
“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,你请下来的神仙,怎么跟你对接业务?”
烈嫔这次没抬头,她的手指扣在门沿上,指节泛出浅浅的白。
宁杰依然看着她,继续问道:
“还是说……自己演戏太久……连自己是谁都忘了?”
风铃又响了一声,烈嫔没有回答,她把门缝收得更窄,窄到只剩一线,然后那一线也消失了,因为她把门关上了。
宁杰站在门口,看着那扇半旧的门板,门环静静的,铜绿爬满了半扇。
他没有再叩门的打算,转身冲福顺说了一句:
“走吧。”
福顺赶紧小碎步跟上,一个字不敢问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宁杰忽然停下脚步,他回头看了一眼揽月阁的方向,院门还是关着,没再开。
宁杰边走边问:
“那个姓苏的老太监,来过揽月阁吗?”
福顺有些忐忑的问了一句:
“奴才……不知。”
宁杰点点头,表示自己知道了,接着又走了几步后,又冒出了一句:
“回头问问。”
福顺忐忑的问了一句:
“问……问谁?”
宁杰继续往前走,问谁?
——问那个姓苏的本人。
门里。
烈嫔靠在门板上,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指尖还留着方才蹭门沿时沾的灰,当时,她没擦,现在她更没必要擦了!
她看着衣襟上那朵莲花,月白的瓣,歪了一针的角,那是三年前绣的。
玄女当然不会绣歪,因为玄女压根儿就没必要自己绣。
风铃还在响。
叮咚,叮咚,像是在嘲笑她,用宁杰的那句——戏演得太久,连自己是谁都忘了!
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。
她靠在门板上,慢慢滑下去,坐在门槛边的青砖地上。
月白的衫子铺了一地,她把脸埋进膝盖里。
风铃还在响,她也没有哭,更没有笑。
【第六章·完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