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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第 8 章 朕又成了打 ...

  •   宁杰从玲珑阁出来,把那本《玲珑账语·贰》夹在腋下,在宫道上站了一会儿。

      福顺小碎步紧紧跟在宁杰后面,像一个尾巴,他想知道宁杰接下来的打算,虽然不敢问,但又憋不住。

      “陛下……回御书房?”

      宁杰把书从腋下换回到左手。

      “玉妃那批货,什么时候发?”

      福顺一下子又□□懵了,脑子使劲儿的转也没转过来,只好磕磕巴巴的说道:

      “回陛下,下月初五,还有七日。”

      “跟船的账房定了吗?”

      福顺这才唯唯诺诺的回答:

      “……定了。”

      “谁?”

      福顺把腰弯了三分,恭恭敬敬的说道:

      “回陛下,是您。”

      宁杰一副了然的姿态点了点头,说道:

      “那朕得提前去对对账本……总不能上船了才说自己不会。”

      福顺张了张嘴,本来想说一句:

      您当然不会——您是皇帝啊。

      但这话他也只敢想想,没敢说出口,他不是那种性格,要是那样,在这皇宫里,早就没他的位置,也没他这人了。

      宁杰思索了片刻后,开口说道:“备便装……去玉记。”

      玉记还是那个玉记。

      门口的排队的队伍比宁杰第一次见到时,短了不少,因为只有俩人。

      一个抱着锦盒的小伙计,一个面生的小媳妇,攥着张皱巴巴的单子。

      宁杰没排队,就俩人,排什么排,更何况他还不是买东西的,他是来找人的。

      宁杰直接走到柜台边,伙计张了张嘴刚想要出言呵斥,拦上一拦,后堂的帘子一下子被人挑开。

      那位出差的玉妃探出半个身子,显得风尘仆仆,又别有一番风情。

      “进来。”

      宁杰一声不吭顺着玉妃的眼神走进了帘子里面,后堂的陈设和上回一样,人也和第一次见时差不多。

      帘子里,一张案,一把椅,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,刚刚换了一盆新土,盆儿是新盆,青灰色的陶胎,底下垫着碎瓦片。

      宁杰在绿植旁边站了片刻,看着绿植说道:

      “活了。”

      玉妃头也不抬,只顾着自己在翻账本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换土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谁换的?”

      “……臣妾自己。”

      宁杰面无表情的在她对面坐下,没有像以往一样毒舌的点评一波,而是静静的等玉妃开口。

      玉妃似乎时把账看完了,在把账本合上之后,才抬头问他:

      “您来对账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她从案头抽出一本薄册子,推过来,递到宁杰面前,解释道:

      “那批货的单子,拢过三遍了,应该没漏。”

      宁杰接过来,不置可否,轻轻翻开,一页一页的浏览,然后下一页。

      不得不说玉妃的自己算是几个人之中写的最好的,不仅字迹工整,而且条目清晰,很是有条不紊,和她的人一样。

      进货、出货、损耗、运费、码头打点、沿途税卡,每一笔都列得明明白白,滴水不漏。

      他连着翻了几页之后,抬头问道:

      “这是你第几批货了?”

      玉妃想都没想,直接回答道:

      “第八批。”

      “前七批都赚了吗?”

      “五赚两平,第一批亏了,压货压了四个月。”

      “后来怎么清的?”

      “前掌柜教的,打折清仓,亏本也出,不能压。”

      宁杰对于这样的说法,这样的做法已经不感到有什么意外了,他又翻了一页,继续问道:

      “你那个前掌柜……现在在哪儿?”

      二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,玉妃没答,仿佛是这个问题戳中了她的伤心处,她把目光投向了窗外,眼神就像窗台上摆着的那一盆新的绿植,刚换过土,叶子还蔫蔫儿的,没精神。

      “走了。”

      玉妃显然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,她说完这句之后,故作轻松的说道:

      “臣妾入宫第二年,盘下这间铺子……那时候什么都不懂,进货被人坑,定价被人坑,连伙计的工钱该发多少都算不明白。”

      她吸了吸自己的鼻子,声音不高不低,低着头盯着账本继续说道:

      “是前掌柜手把手教的。”

      “教臣妾看货,教臣妾砍价,教臣妾怎么跟码头的把头打交道。”

      “她说,女人做生意,要比男人狠三分。”

      宁杰沉默了,他不得不承认,这个前掌柜说的是对的,这一点,无论是在现在,还是在他穿越前的那个地方,都挺有见地。

      玉妃慢慢收回目光,半回忆半感慨的说道:

      “她身体不好……铺子盘给臣妾那年的冬天,走的。”

      房间里只剩安静,只有那盆新绿植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。

      宁杰忽然开口问道:

      “前朝娘娘?”

      “……您怎么知道?”

      宁杰没有回答,因为这个答案他是猜的,那句有见地的话,并不能确定什么,大盛的土著有可能说,现代穿越过来的人也能说,没有什么意义,给不出宁杰什么可以用来判断的信息。

      他低下头,继续翻账本,翻了半页,宁杰才继续问道:

      “她叫什么?”

      玉妃不知道宁杰打听那位前掌柜的名字干嘛,所以沉默了很久,久到宁杰都以为她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时,玉妃才开口说道:

      “姓林。”她说,“单名一个‘悦’字。”

      “林悦。”

      “哦”

      宁杰把这名字在嘴里默默念了半天,才感叹了一句:

      “好听。”

      玉妃不知道宁杰是故意说给她听的,还是有什么别的意思,她也不好评价什么,只是将那盆新绿植往窗边挪了挪。

      账本对完之后,宁杰轻轻把它合上,放回案头。

      “没漏,你拢过三遍的东西,朕找不出错。”

      玉妃脸上只有一丝轻松,却不知道说什么,她看着那盆绿植,不知道该该感激还是该继续好奇。

      宁杰站起身。

      “那朕初五来。”

      说完这句时,他已经走到了门口,准备掀帘子。

      “陛下。”

      他停住了掀帘子的动作,很是好奇的回过头来,看着她准备说什么。

      “前掌柜走之前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就像掀开一页账册时发出的声音,“跟臣妾说了一句话。”

      宁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。

      “她说,这铺子以后是你的了。”

      “但你要记着,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铺子,是很多人的。”

      宁杰愣在了门口,他没见过她口中的林悦,她又是如何未卜先知的知道自己会来到这个朝代?

      他想问,但没问,因为她已经死了,但他已经猜到了这位前任掌柜想要干什么,因为她交代给玉妃的是“很多人”,那是她们的希望,希望他能守住这份“很多人”的希望。

      让她们在这个时代里能活得好一些,所以记住了她口中的“很多人”,他没问她口中的“很多人”都包括谁,他只是知道了“很多人”,所以他开口说了三个字:

      “记住了。”

      他掀开帘子走了出去,剩玉妃一个人坐在帘子里的后堂,窗台上那盆新绿植的叶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
      刚才说“姓林,单名一个悦字”的时候,她没抖。

      现在她感觉到,自己的手,在抖。

      她忽然想起那是一个冬天,林悦靠在榻上,账本摊在身前,握笔的手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

      但还是咬着牙强撑着把最后一笔账圈了出来。

      “这处错了,进货多算了三十两,你回头去找老李退。”

      她想了片刻之后,又改主意了。

      “算了,还是我去。”

      “你这脸,镇不住他。”

      玉妃那时候没说话,和现在一样,整个人在微微颤抖。

      她看着林悦把那个错账圈掉,在旁边补上正确的数字,笔迹潦草的样子,任谁看了都知道是她实在没力气了。

      “铺子给你了。”林悦叹了口气,把账本合上,“别让人欺负了去。”

      “也别忘了。”

      她重重的喘了一口气,继续看着她的红眼圈说道:

      “你不是第一个。”

      玉妃那时候没听懂,现在虽然听懂了,他却没问。

      她看着林悦把账本抱在怀里,看着她闭上眼睛。

      窗外的雪下了一夜。

      后堂里很安静,和前面的热闹形成了巨大的反差,玉妃把那盆新绿植又往窗边挪了挪。

      她在脑海中咀嚼着宁杰刚才那句“好听”到底是什么意思,什么心思,半天也找不到答案,她把那个名字又念了一遍。

      林悦。

      很久没人提过这个名字了,她把账本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

      扉页上有一行字,不是她写的,是更早以前的笔迹。

      “玉记——存银三百两,于景安十四年腊月。”

      落款是一个“林”字。

      她看了很久。

      然后把账本合上,放回原处。

      初五那天,码头的风很大,吹得人的脸生疼。

      宁杰站在船边,看着伙计们把一箱箱货品搬上甲板。

      福顺在旁边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,他可不敢放任宁杰这位皇帝离开,否则,朝堂上那群老狐狸,能把他给生吞活剥了。

      “陛下,您真要上船?这、这不合规矩——”

      宁杰对他的劝阻没加理会,这个时候,玉妃从船舱里出来。

      她今天没穿那身藕荷色的常服,换了一身窄袖短袄,头发挽成纂儿,利落得像换了个人。

      “上来。”

      宁杰轻轻迈了一步,上了船。

      船锚收起,桨叶入水。

      岸边的福顺越缩越小,变成一个黑点,消失在天际线。

      宁杰站在船舷边,看着两岸后退的柳树。

      玉妃在他旁边站着,试探着开口道:

      “你那个账房,”她忽然开口,“六两月钱,跟船另算。”

      宁杰没回头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这趟回来给你结。”

      “有五险一金没?”宁杰半开玩笑的说道。

      玉妃愣了一下,她已经习惯了宁杰时不时蹦出一个她听不懂的词儿,她不想问,因为她猜到了宁杰应该是在逗她,所以她自顾自的说道:

      “上次说六两雇你,是逗你的。”

      宁杰微微一笑,自认为这个微笑能迷死人,可玉妃压根儿没看他,这让他很受伤,脸顿时又恢复原状。

      “账房四两就够了。”她盯着水面继续说道“给你涨到五两。”

      宁杰并不在意,只是依然微笑着问道:

      “坐地起价,那朕那趟不是白抬价了?”

      玉妃嘴角一阵抽搐,不是笑,只是动了一下,然后解释道:

      “你抬价的时候又不知道。”

      宁杰想了片刻后,吐出了一个字。

      “行。”

      他把视线重新放出去老远,说道:“五两就五两。”

      船往前走,两岸的柳树越来越密。

      玉妃忽然开口说道:

      “前掌柜也姓宁。”

      宁杰皱了皱眉,好奇的问道:

      “林悦?你不是说她姓林?”

      “那是她给自己取的名字,她入宫前姓什么,没人知道。”

      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一下一下,像她的名字一样好听。

      “她说她那个宁,是‘宁为玉碎’的宁。”

      宁杰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对岸。

      “巧了,朕这个宁,是‘宁可单身’的宁。”

      玉妃愣了一下,嘴角又是一阵抽搐,这次弧度比方才大了一点。

      “……不好笑。”

      宁杰也不反驳,只是继续说道:

      “嗯,但你会笑了。”

      玉妃没说话,她把头转回去,继续看着水面。

      船往前走,风把她的碎发吹乱了一缕。

      她没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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