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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第 9 章 第一次座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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宁杰从玉记回来的第三天,第一次主动召集群臣议事,以前朝堂上是他们找他,有时扎堆一块找,有时单独一个人找,偶尔也会有偷偷摸摸私底下找。
但这次,不一样,是宁杰找他们,不是开朝会,而是开一个座谈会,
地点在偏殿,里面宁杰没让设置御座,只是简单摆了一圈矮几。
臣子们跪坐在各自的几案后面,面面相觑,谁也摸不透这位皇帝开这样子的会,究竟要干什么?所以,即便是在浸淫朝堂多年的老狐狸们,都多少带着点儿忐忑。
户部尚书摸了摸袖子里那本准备了三天的春耕账册。
工部侍郎把修堤的折子往袖口又塞深了两寸。
礼部郎中低着头,把祭天仪程的第十七个修订版在心里默背了一遍。
宁杰这个皇帝不开口,还没人敢开口说话。
宁杰坐在正中间,面前的几案上只放了一壶茶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还没开始喝,说道:
“今天不谈朝政。”
在场的臣子们愣住了。
不谈朝政?那谈什么?谈感情?那显然不可能,皇帝陛下自登基以来好像没怎么谈过这个。
宁杰把茶杯放下,这才吐露了今日座谈会的目的。
“聊聊你们的家人。”
户部尚书叶子荣一脸疑惑地抬起头,他不明白宁杰为什么要聊这么一个话题,这太出乎他,也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了,谈这个话题,他们压根儿没准备,也不知道怎么谈。
“……家人?”户部尚书开口问道,希望宁杰能给出更明确的信息,他以为是某位官员的家人出了问题。
“嗯,女眷。”
皇帝关心朝中大臣的家中女眷?这太不可思议了,莫非他盯上了谁家的女儿?又或者是哪个姿色过人的夫人?
大臣们惴惴不安的在各自揣测。
宁杰没有打断他们的胡思乱想,只是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:
“你们家中的女眷……和你们以往认识的……一样么?”
说完之后,宁杰便不再说话,像一个耐心的狐狸,在静等猎物上门,他想看看,究竟是单纯他的后宫出了问题,还是皇宫之外的朝臣家里,也遭受了波及?
朝臣们安静了片刻后,终于放下心来,原来宁杰不是要谈那个让他们惴惴不安的问题,仿佛像是在谈一个讳莫如深、却又让他们饱受痛苦折磨的话题。
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,户部尚书率先开口。
“回陛下,”他的声音很低,像在说一件压了很久的事,“臣的内人……近来总说臣欠她的。”
宁杰一脸不解的看着他,追问道:
“欠什么?”
“臣也不知道。”户部尚书一脸疲惫的苦笑,“她说臣欠她一场仪式、一句承诺、一个迟来二十年的道歉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后,继续说道:
“臣问她是哪场仪式?哪句承诺?哪件事?她说——你自己想。”
宁杰沉默了,户部尚书那里的问题,未必其他朝臣没有,所以他没有吐槽点评,只是任由他这位户部尚书继续说,继续发泄。
“臣想了一个月……没想出来……臣莫名其妙的背了一身欠债……却想不明白……到底欠的是……什么债?”
见户部尚书不说话了,旁边工部侍郎知道他要说的已经说完,便第二个开口。
“你这还算好的。”他更是垂头丧气的摇头苦笑,“臣那个女儿,去年剪了短发。”
宁杰把头从户部尚书转道了这位工部侍郎身上。
“短发?”
“是。”工部侍郎停了停,像是在搜索自己脑子里的词汇,“她说那叫……那个词臣记不住,好像是说什么‘脱发’?”
“脱发?不应该呀,朕记得你那闺女没到那个年纪呢,怎么就开始脱发了?”宁杰喝了口茶,笑着反问道。
“不是脱发。”户部尚书在这一刻插嘴澄清道:“臣听臣的内人提过,那个词叫‘脱——脱什么’……”
“脱美役。”礼部郎中轻轻地提醒了一句,让户部尚书犹如醍醐灌顶。
宁杰哦了一声,心里的拼图中的一块儿清晰的浮现了出来。
殿内有那么片刻陷入了安静,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工部侍郎身上。
礼部郎中低下头,像是颇为难为情的继续说道:
“……臣也是听说的。”他的声音显得有些憔悴,又有些担心的继续说道:“臣的女儿不跟臣说这些。”
工部侍郎苦笑着继续说道:
“对,就是这个……脱美役。”
“臣问她什么是美役,她说——你不懂,别问。”
“臣再问,她就生气了。”
“臣到现在也不知道,她那头发到底碍着谁了?”
宁杰没接话,心里的拼图却在一块一块不停的盘旋,亮了一块,又亮了一块儿,剩下的,仍旧藏在迷雾之中,他没有过多停顿,把目光投向了角落里一直没开口的大理寺卿,因为宁杰,从这位大理寺卿的脸上,看到了欲言又止。
大理寺卿看到宁杰鼓励的目光,沉默了一会儿,这才开口:
“臣的母亲……近来在到处找人众筹。”
宁杰又是一愣,他没想到这个人会这么直接的说出“众筹”这个词,于是刨根问底的问了一句:
“众筹?”
“是。”大理寺卿涨红着脸,仿佛是觉得有些难以启齿,见皇帝陛下宁杰的目光中仍有激励,便叹了口气,说道:“臣问家母,筹什么、筹来做什么,她说她也不知道。”
“她说是一个姐妹拉她入的,那个姐妹说,女人这辈子总得有一件自己的事。”
“臣问那您的事是什么。”
“她说,还在想。”
宁杰突然觉得嘴里的茶有些发苦,以往他还真没注意到,原来,后宫里那股诡异的风,不仅在皇宫里蔓延,还刮到了宫外,刮到了这些朝臣的家里。
宁杰把茶杯拿起来吹了吹里面的浮叶,看了一眼,皱褶眉没喝,轻轻的把茶杯放在一边。
刑部侍郎见宁杰不做声,以为他不想再谈了,便鼓着勇气尝试着问道:
“陛下,臣可以说吗?”
宁杰看了他一眼,同样包含着鼓励的味道。
“说,只管说,想说什么都可以!”
刑部侍郎很是尴尬的搓了搓脸,这才开口说道:
“臣的内人……每月都要跟臣提一次和离。”
宁杰的睫毛动了一下,他仿佛看见了和皇后一样的操作,这操作很迷,直到看见那句“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”,他才似乎频出了一些味道,今天,刑部侍郎的话,让那味道又浓了几分。
“提了多久了?”
“三年,每月一次……额……雷打不动。”
“臣问她为什么,她不说。”
“臣问她是不是臣哪里做得不好,她也不说。”
“臣问她,她想怎么样,她——”
他停住了,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该怎么说,思考的有点久,久到宁杰都不得不再次开口。
“她说什么?”
刑部侍郎满脸苦笑,摇头,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:
“臣的内人,她说,不想怎么样,就是想看你着急。”
殿内又安静了。
宁杰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又有一块拼图浮现了出来,他没有急着解散这次座谈会,因为还差一点,能拼出全貌的那种差一点。所以,他转向最后一个人——太仆寺卿。
太仆寺卿低着头,盯着自己面前那杯一口没动的茶,怔怔出神,都没看见宁杰的目光,便直接开口:
“……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的继室……去年开始,一直催着臣把家产过户到她名下。”
宁杰还在等脑子里的那块拼图能更清晰一点,就没问他,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身上,等着他继续往下说。
“臣问她为什么,她说——她说,这是她应得的。”
几个人说完,宁杰看着面前那壶茶,茶已经凉了,他给自己倒了一杯,一口喝完。
“还有吗?”
没有人说话,宁杰看着茶壶说了一句:
“朕知道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没有做任何评价,拿臣子们的痛苦吐槽开玩笑,他宁杰还没彻底昏头。
臣子们慌忙起身行礼。
宁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,脚步忽然停了下来,猛然想起,自己是这场座谈会的发起人,一句话不说算怎么回事?于是开口道:
“户部尚书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内人要的那场仪式、那句承诺、那个道歉,你再想一个月。”
户部尚书傻眼了,他以为能得到宁杰的答案,没想到宁杰给了他一个“再想一个月”的答案。
宁杰没有过多解释,因为他现在虽然拼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,但这个轮廓还不清晰,还有些模糊,模糊到他无法直接给出清晰答案的地步,说完户部尚书的事,他继续说道:
“工部侍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女儿那个头发,下次她再剪的时候,你试试夸一句……好看。”
工部侍郎张了张嘴,没明白这是什么意思,只好闷闷的应了一句:
“……是。”
“大理寺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母亲那个众筹,回头问问她,还差多少?”
大理寺卿同样一脸不解。
“刑部侍郎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内人那个和离,下回她提,你别光着急。”
刑部侍郎抬起头,眼神里透出了一丝仿佛看到希望的曙光。
“你也问问她……签字笔备好了没有。”
刑部侍郎同样呆若木鸡,因为这个答案,让他生出了更多问号。
宁杰没等他答,继续着下一位的建议:
“太仆寺卿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你家产的事……朕帮不了你。”
“你自己想清楚。”
说完这些,宁杰头也不回的推门出去。
宁杰慢慢走在宫道上。
福顺依旧挪着他那标志性的小碎步,跟在后面,虽然脑子里也有无数的问号,在这个不该说的不说,不该问的不问的皇宫里,他没敢开口。
宁杰没回御书房,而是站在门外的汉白玉台阶上,面无表情的看着天边那一片烧成橘红色的晚霞。
“福顺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司礼监那个姓苏的老太监……还活着吗?”
福顺愣了一下,连忙回答道:
“回陛下,活着。”
“他那个院子,怎么走?”
福顺咬了咬牙,脸色更是微微泛白。
“陛下——”
宁杰没等他说完,便直接说道:
“朕明天去。”
他一级一级走下台阶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福顺。”
“奴才在。”
“你说……一个人要是教了别人一辈子——”
他继续看着天边的晚霞,像是在对福顺说,又像是一个人的喃喃自语:
“她教别人的那些话,她自己信不信?”
福顺不知道宁杰说的是谁,也不知道宁杰口中的“她”教了别人什么,怎么就教了一辈子,这话,他只敢问自己,不敢问宁杰。
宁杰看了半天,像是也没等他福顺回答,他抖了抖袖子,直接开口:
“明天记得带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