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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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御书房的朱门被鎏金铜环轻轻一勾,“叮当” 一声脆响清越张扬,震得殿内烛火微微摇曳 —— 七皇子景骁没等内侍慢悠悠通报完,便迈着大步流星的步子进了御书房。
“父皇,” 他他虽未行全叩拜大礼,却也躬身致意,声音裹着几分鼻音,连眼神都软了几分“宫外流言污我与二皇兄离心,儿臣要设宴正名!”
圣上脸色沉凝,刚要开口,景骁已往前一步,“父皇不允,儿臣便在这御书房外跪到您点头 —— 反正流言传得沸沸扬扬,不差再添一笔‘皇子为证兄弟情长跪宫门’。”
他话没说完,已作势要跪,圣上怕这混小子真闹得满城风雨,只得不耐烦地挥挥手:“罢了罢了!你且安分些,别弄出什么幺蛾子就好,否则定不饶你!”
话音刚落,景骁软乎乎的眼神骤然亮了起来,一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,笑意从眼角眉梢溢出来,染得整张脸都鲜活张扬:“谢父皇!儿臣定把宴会办得妥妥帖帖,让那些闲言碎语彻底烟消云散!”
三日后,景骁身着亮紫色团花锦袍,穿梭于宾客之间,金冠明珠晃出细碎的光,频频向太子景辞举杯,姿态亲昵得近乎黏人:“二皇兄,今日可得多饮几杯,让那些嚼舌根的看看,我们兄弟情谊坚如磐石!”
景辞素来不喜饮酒 —— 他打心底忌惮那份神志模糊、言行不由己的失控感。可今日是七弟设宴,他身为太子与兄长,若是当众推拒,反倒扫了众人的兴。
接过萧骁递来的酒盏,一缕浓烈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,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异韵。身旁已有官员低声赞叹:“这可是前年北境上贡的珍品,据说烈而不灼,醇而回甘,寻常难得一见!”
景辞面上不动声色,只微微颔首:“七弟有心了。” 说罢,他抬手将酒盏送至唇边,仅浅酌一口,便缓缓放下。那酒液入喉,果然烈劲十足,顺着喉咙滑下时带着灼热的暖意,余味却缠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香,在舌尖悄然萦绕。
就在此时,景骁拍了拍手,笑道:“今日良辰美景,光有歌舞未免单调。四皇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更兼得一手好剑法,不如为大家献艺一曲,助助兴如何?”
话音落下,席间骤然静了下来。
满座宾客端着酒杯的手都顿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。皇子身份尊贵,哪有当众被点名助兴的道理?这分明是把皇家体面抛在一旁,近乎折辱。可七皇子是圣上宠爱的幼子,性子张扬惯了,没人敢当众驳他的面子;而四皇子素来低调,母族势弱,更无人敢贸然出头维护,免得落个挑拨皇子兄弟的罪名。众人只能交换着隐晦的目光,纷纷垂眸抿酒,偌大的庭院里,只剩丝竹声尴尬地缭绕,竟无一人敢附和半句。
角落里的四皇子景忱,身着月白长衫,腰束素色锦带,周身萦绕着温润如玉的气质,仿佛席间的尴尬与他无关。听闻景骁的话,他并未露出半分不悦或难堪,只是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,起身时衣袂轻扬,姿态从容不迫,对着满座宾客颔首致意,声音温和如春风:“既然七弟盛情相邀,那臣弟便献丑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,无半分波澜,既没有因被当众点名而愠怒,也没有因无人维护而局促,那份温润谦和,仿佛早已将荣辱置之度外。
侍女很快奉上一把古琴,琴身泛着温润的栗色光泽,琴弦轻绷,透着清雅之气。萧景瑜端坐案前,指尖轻拢慢捻,一声清越的琴音便缓缓流淌而出。一曲终了,余音袅袅,如轻烟缭绕,久久不散。
一道沉厚有力的声音突然划破夜空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好!”
众人闻声一惊,纷纷循声望去 —— 只见庭院入口处,明黄仪仗簇拥着圣上缓步而来,身后跟着一众内侍宫娥,灯火映照下,龙袍上的十二章纹熠熠生辉。圣上竟悄然而至!
“陛下驾到 ——” 随行内侍这才高唱礼号。
满座宾客顿时乱了阵脚,纷纷起身离席,躬身行礼,齐声道:“臣等参见陛下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!”
圣上抬手虚扶:“平身吧。” 话音落,他径直走向主位,目光却掠过众人,落在景忱身上,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,“景忱这曲弹得愈发炉火纯青了,朕在外便听得入了神。”
众人纷纷躬身附和,口中满是 “圣上圣明”“四皇子才艺卓绝,实乃皇家之幸” 的称颂,语气热络得仿佛方才的尴尬与凝滞从未存在。
“四皇兄技艺高超,连父皇都连声称赞,真是名不虚传!” 景骁带着毫无芥蒂的笑意开口道,仿佛方才点名助兴的举动只是善意邀约,“儿臣就说,有四皇兄献艺,今日的宴会才算圆满!”
圣上看向景骁,眼底带着惯有的纵容,“你这孩子,向来莽撞。景忱性情温润,不与你计较,你也该懂些分寸,莫要总凭着性子行事。” 话虽如此,却无半分真怒,更像是长辈对晚辈的随口叮嘱。
景骁吐了吐舌头,笑着应下:“儿臣记下了,下次定不莽撞。”
景辞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冷光。七皇子当众点名让四皇子助兴,近乎折辱,皇上若当真疼惜四弟,早该出声阻拦,可他偏生选择在此时悄然现身,听完一曲便高声叫好,仿佛方才那场无礼的捉弄从未发生。一边是无底线纵容七弟在众人面前拿捏势弱的四弟,博一时快意;一边又对四弟的隐忍与才艺赞不绝口,摆出一副惜才的模样。
究竟是真心疼惜哪位皇子?恐怕都不是。他不过是喜欢坐山观虎斗,看着皇子们或张扬、或隐忍、或觊觎,在这权力的漩涡中相互试探、彼此制衡。这般看似公允却处处透着偏袒,看似赞赏却暗藏挑拨的手段,不过是想让他们兄弟之间永远存有嫌隙,永远无法同心同德,如此,皇权才能稳稳地握在他一人手中。
思及此,景辞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,快得如同错觉。他缓缓抬眼,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无波,仿佛方才心底的嘲讽从未出现过,只恭敬地立在一旁,听着圣上与景瑜的对话,俨然一副沉稳谦和的太子模样。
酒过三巡,菜过五味,庭院中丝竹声渐缓,宾客们推杯换盏,言谈间尽是虚与委蛇的客套,谁都看得出这场兄弟和乐的戏码不过是流于表面。
景辞端坐在席间,只觉得格外令人倦怠。方才那杯北境贡酒的烈劲虽已散去,可那丝若有似无的异香,以及饮酒后对失控的隐忧,却总在心头萦绕,让他坐立难安,便找了个理由告罪请辞。
没想到刚到东宫,便见一个身影立在门口。
沈昭。
今日沈昭休沐,他便未曾唤上同行,没成想刚回东宫,便见对方堵在门口,颇有兴师问罪的样子。
见到景辞,他躬身行礼,“殿下。”。
景辞脚步微顿,却未作半分停留,径自从他身侧走过。
夜风拂过,带来一股极淡的异香,混着酒气。沈昭鼻翼微动,倏地抬眼。
——殿下的步伐虽稳,却比往日慢了半拍;耳后的薄红隐入领口,在灯笼的光里格外刺目。方才擦身而过时,那呼吸声也比平时重了些,像是压着什么。
沈昭眸色一沉。
他来不及多想,也顾不上礼数,几乎是本能地直起身,几步追了上去。
“殿下。”
那声音不高,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,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
真烦,这么不懂规矩。
景辞本想训斥,却见沈昭连上满是小心的神色。眉头微微蹙着,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。明明是他自己没规矩追上来,可这副模样,倒像是被他欺负了一般。
景辞忽然觉得一阵荒唐——他烧得浑身难受,这人追上来问东问西,结果自己还没说什么呢,他倒先委屈上了?
太荒唐了。
“沈昭。”
“本事见长啊。”
沈昭站在原地,被那一眼看得脊背微僵。
他听出了那句话里的意思——不是夸赞,是警告。是殿下在告诉他:你越界了。
可他看着景辞耳后那抹不正常的薄红和微微起伏的胸膛,怎么也迈不开退后的那一步。
“殿下。”他开口,声音压得更低,却更固执,“您脸色不好。”
“滚。”
夜风灌进衣领,浇不灭体内那团火,却把他最后一点耐心也吹散了。他走得比方才快了些,袍角在夜风里翻飞。
可沈昭仍追随他在三步之内,还是那个距离,还是那副固执得让人牙痒的模样。
“沈昭。”景辞的声音压得很低,低得有些危险,“你是不是觉得,七年前的认识,能让你在本殿面前横着走?”
沈昭垂眸:“属下不敢。”
“不敢?”
“沈昭,”景辞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跟本殿,也不过七年前见过几面。本殿连你叫什么都要想半天,你就这么上赶着往上凑?”
沈昭的睫毛颤了颤,却没躲。他看着景辞,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压着的烦躁和戒备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开口,声音固执得像块石头:“殿下,恳请您传太医。”
“传太医?”景辞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尾音微微扬起,“怎么,用你不行?”
萧景辞盯着他,等着他识趣地退下。
可沈昭只是愣了一瞬。
然后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依旧直直地看着景辞,坦荡得让人无处可藏。他的声音很低,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地砸进景辞耳朵里:
“属下可以。”
景辞的眉心跳了一下。
“殿下想怎么样,”沈昭顿了顿,“就怎么样。”
景辞盯着沈昭,盯着他那双坦荡得过分的眼睛,忽然觉得无比烦躁。他就这么站着,不躲不退,用那种眼神看着他,好像他真的是一片赤诚,好像他真的是记了他七年。
景辞不想再看了。
他抬手。一巴掌扇过去。啪。
那声音在夜风里格外清脆。
沈昭的脸偏向一边,整个人怔住了。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等他意识到什么又膝行着凑上去,想让景辞打的更顺手些。
景辞承认,自己确实很吃他这一套。
但他很快把那点异样压了下去。
“莫名其妙凑上来,一副诚心诚意的模样——”萧景辞盯着他,“可实际上呢?”
“当年说想去北疆建功立业,转头就成了影卫营魁首。”他的声音里带着嘲讽,还有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一丝失落,“沈昭,你昔日所言,难道都是戏言嘛?”
“过来。” 景辞收回手,倚在廊下长椅上,双腿交叠,姿态慵懒却透着绝对的掌控,“爬到本殿身边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