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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决择 命运铺垫中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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秋夜的河水凉得刺骨,坠进去如同掉到一个冰窟窿中。
冷水争先恐后地往云离青衣服里灌,皮肤冰得麻木后竟出现灼烧感。
云离青会点水,他刚刚主动跳下去,本意是想把生死权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毕竟如果他反抗,他们可能会把他给打伤再扔进去,那就得不偿失了。
但云离青很快发觉自己小腿有抽筋的迹象。
他有些慌,咬紧牙关向上游。
一股拉扯感传来。
云离青低头去看,漆黑的水中借着朦胧的月光,他使劲眯着眼,总算看清了那东西。
他脚踝处缠着的是一张渔网。
该死……
云离青费力蹬腿,可渔网勾着他脚踝,缠得极紧。
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后,他俯下身试图去解开渔网。
网眼早勒进了肉里,暗红的血渗出。
这个渔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,云离青发现网眼周围经过河水常年浸泡,已经老旧。
使足劲应该能挣断,但问题出在他缺氧且小腿抽筋了。
他又扑腾着朝上游。
绝望的是,距离水面仅两三厘米的地方,云离青就游不动了,脚踝要被扯断似的。
尽管他奋力仰头,仍无济于事,总差那么一点。
今夜的月特别明亮,洒在水面上晃人眼睛。
那抹光存于云离青眼中,愈发刺眼,他意识逐渐模糊。
云离青再有意识时,眼睛却睁不开。
那股让海水浸泡的窒息感消失了。
他似乎听见有人在对话。
其中一个人的声音满是不甘,苦极了,听得人心里难受。
“纪尘年……”
云离青无意识呢喃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猛的睁开眼,不顾疼痛用力一挣。
渔网崩断了。
等他好不容易游到岸边,爬上岸,已经精疲力尽,昏倒在一片深绿草丛里。
天黑了。
温从干草堆爬出来,抖落下身上的草沫。
估计药效又起了作用,孩子早已昏睡。
云哥还没回来。
到底都同为孩子,温也怕。
他怕他云哥出事,然后再也回不来。
光是想想,温便感觉恐慌,他一遍遍提醒自己先冷静。
附近有个派出所,他将孩子抱到那,对警察尽量语调平静地讲诉全过程。
警察表示可以走后,他几乎是飞奔出去寻找云离青。
“云哥!云哥!”温不停呼唤。
他跑到河堤边,一看书包还在那儿,借着月色踉跄地摸下堤坡。
“云哥!”温又喊了声。
终于,他听见很细微的闷哼声。
温连忙循声而去,扶起浑身湿漉漉的云离青:“云哥,你没事吧?”
他向下看去,发现云离青的脚踝正流出血,草地有小片被染成红色。
温托起云离青的脚,只觉得触目惊心。
原本好好的脚踝,此刻被渔网的网眼勒进皮肉,鲜红的血肉白花花外翻。
这还是在周围环境昏暗的情况下。
云离青却好似不当回事,盯着草丛的深绿与自己暗红的血液交织碰撞出的混色,慢悠悠评价道:“怪好看的,深秋里这么绿的草丛可不多。”
温突然就哭了:“云哥……”他呜咽着将脸埋进云离青颈窝处。
或许生气了,又或许太怕了,他边掉眼泪边平复好情绪,抱住云离青半边身子,好让他能站起来走路。
动作有条不紊,都没忘背上云离青的书包。
路上,云离青见温仍旧掉眼泪,但完全没有声响发出,要不是有路灯他都不知道。
“哭什么?我这不没事儿吗?”云离青摸摸他的头。
温压下哽咽声音:“你明显掉河里还让渔网缠住了,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怎么上来的,你这是上来了,万一你没上来……”
他想都不敢想。
“哎呦,好了好了,”云离青抹去温脸上滑落的泪珠,“哥这不好好的吗,不哭了,昂。”
温哼了声:“我没哭。”
故作坚强的模样把云离青逗笑了:“小哭包。”
“对了,那小孩呢?”
“我给送警局去了,警察说会帮忙找找他的监护人。”
“行,那没咱们啥事儿了,回家吧。”说完,云离青想把温微微推开,自己走。
温急了:“云哥,你开什么玩笑,难道你不去医院?”
他指着云离青的左脚踝,语气稍微发冲:“你自己看看这个伤口多深,渔网多脏,脚不想要了是吗?!”
云离青态度无所谓:“随便呗,干脆不要了。”
温恶狠狠地把云离青按在旁边的墙上。
云离青挺纳闷一个十二岁小孩哪来这么大力气,他低下头与温对视。
路灯照着,温瞳孔显得更为深邃,云离青当初就是被那双不符合同龄孩子的眼神吸引的。
云离青感觉在哪见过,脑子偏偏又一片空白,无任何记忆。
仅仅闪现数万种感觉而已,复杂到他自己都理不清,也不敢细理。
温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现实: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一字一句,牙缝里挤出来似的。
他咬牙切齿个什么劲。
云离青很不爽:“你非得管这么多?”
“我是你弟弟。”
“又不是亲的。”
温愣了下:“你不拿我当兄弟?”嗓音发颤,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“啧,”云离青烦躁的吸了一口气,“不是,我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就是!”
“哎不是,你这孩子。”云离青无奈揽住温哄,“我不好,我刚刚嘴瓢了,而且我哪有钱去医院治。”
温哭得眼眶泛红:“没钱你还供我上学。”
“你成绩那么好,不读书多可惜啊。”云离青笨拙地揉搓他的手,捂热了才放开。
他说:“温啊,你得明白,救人之前就得做好付出相应代价的准备,救人从来不是救了就完事儿了。”
“云哥,”温扑进云离青怀里,“我不管,我是你弟弟,就当我是你亲弟弟。”
“好好好,先放开。”云离青知道这次伤了温的心,于是耐心哄着。
最终,温不知在哪儿借来医药箱和剪刀,替云离青处理伤口。
缠好纱布后,他扶着云离青慢慢回去,彼时的天空月亮已经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满天星幕。
云离青的脚踝情况并不乐观。
大概因为渔网上面太脏,他的脚踝第二天便感染了,周围变肿,泛出青紫。
他爹不给他钱,他没钱买药膏涂,病情发展到现在那处不使力都生疼。
坐在座位上,一边忍疼一边还要听课,简直顶级折磨。
云离青索性趴桌子上睡觉,至少让他暂时好受些。
上这节课的女老师向来温柔又善解人意,见云离青状态很差,也没去叫他。
毕竟上课睡觉总归睡不安稳,云离青属于半梦半醒,听见脚步声靠近就勉强撑起眼皮清醒会。
迷迷糊糊听到老师讲关于大城市。
生活水平高,科技还先进,发展机会数不胜数,人才多的是。
哦,他想起来了,老师是从大城市调来小城市的。
“成绩排名拔尖的同学还是有希望去大城市发展的”
一句话,仿佛一道惊雷。
温成绩一直年级前三来着。
气血瞬间凝固,又快速散开,涌入四肢百骸,或许形容起来费力,但那股冲动是真实的。
他想,温绝对能逃出这鬼地方,温只差钱。
偏偏那玩意儿最重要也最难搞。
再奢望点,他和温一起走,那钱更必不可少了。
云离青晚上算了算钱,不够。
他妈临终存下的钱虽然让他守住了大部分,但花一天少一天,只够明年一个人的学费了。
更何况几年来温的学费也是由他来出。
刚刚燃烧的希望熄了火。
摆在他面前的是道二选一。
要么这笔学费给温交上,要么这笔学费他自个儿留着用。
云离青很纠结。
他在书包里扒拉出一团纸展开,那是他皱巴巴的成绩单。
他的排名挂在成绩单中间偏上,勉强能夸句还行。
也只配得个还行。
他觉得这很尴尬。
挂半路上,要掉不掉的,它不足以使他多么的耀眼,多么的大放异彩,可指不定哪天就一落千丈。
云离青将成绩单扔下,又把它拿起。
他其实清楚自己厌学。
种种分析表明,温比他更适合出人头地,更适合拥有光鲜亮丽的未来。
他的知识储备,一定能让他比云离青更容易把握住机会。
那么,云离青想,自己还在犹豫什么,这分明是摆到明面上的事实。
因为他看得太清楚了。
从他决定对温负责,孤儿院院长为他们申请批准监护关系后开始起。
云离青其实就把自己的未来葬送了。
他当年才多大?他连对自己负责的能力都没有就敢对温负责,实属年少时的冲动。
十二岁的他想着是认下个可怜弟弟罩着,但十五岁的他不这么认为了,他理应尽到当哥哥的责任。
而现在,让云离青分配这笔钱,他所展现出的犹豫,也是因为他看的太清楚了。
他无比清楚的意识到,如果把这笔钱给温,等同于他自己先把自己给放弃了。
等同于摸爬滚打一辈子。
一辈子啊。
云离青叹了口气,目光落在温送他的一张相片上。
那张相片还是几天前孤儿院集体组织免费照单人相才有的。
温兴冲冲地拉着他一起去了。
照相的老头喜欢成绩好的学生,温礼貌乖巧地请求他通融一下,他就很慈爱的答应了给温和云离青照一张双人相片。
隔天,温领取了相片,用相框裱好拿给他。
“云哥,送你了。”温耳朵通红,小声说道。
然后,这个相片就被云离青摆在他书桌前。
相片中,温身旁站的是比他高一点儿的云离青,云离青揽着温的肩,俨然一副大哥样子,如果仔细瞧一瞧,还能发现温轻轻扯着他的衣角。
云离青盯着相片发呆。
脑海浮现他承诺过的话:“我但凡一天是你哥,就管你一天。”
良久,云离青拿起成绩单,最后看了看。
随即,他干脆利落地撕烂,扔进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