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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、chapter.19. 荔枝小姐不 ...


  •   嘉荔现在只想原地消失。
      真的,消失就行。不用去什么太远的地方,地缝里就可以。

      她低着头,假装在研究青石板上的纹路,耳朵尖红得能滴血。那些关于“黄金男人”“前女友”“拎得清”的高谈阔论,此刻像一群乌鸦在头顶盘旋,嘎嘎嘎地嘲笑她。

      好在,救星来了。

      “琅琅,嘉嘉,你们在这儿呢!” 花知涧女士温和带笑的声音,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,从巷子口传来。

      她显然是和熟人寒暄完了,脸上还带着愉快的笑意,手里拿着一个印着传统纹样的纸袋,大概是刚才那位阿姨送的。她快步走来,目光先是落在自家弟弟和外甥女身上,然后很自然地,就看到了站在嘉荔对面的周霁明。

      花知涧的脚步顿了一下,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。

      这不能怪她。实在是周霁明这个人,无论是相貌、身材,还是那种在庙会喧闹中依然沉静从容、卓然不群的气度,都太过出挑。他仅仅是站在那里,微微侧身看向来人,就像一幅精心构图的名画突然嵌入了这烟火人间的背景里,和谐,又自带光环。

      花知涧毕竟是见过世面的语文老师,惊讶只是一瞬,随即脸上便绽开更得体的笑容。她看向周霁明的目光里带着纯粹的欣赏,语气是那种对美好事物不吝赞美的坦率:“这位先生是……惊澜的朋友?真是好相貌,好气质。”
      她笑着看向花惊澜,又朝周霁明微微点头致意,言辞恳切。

      周霁明闻言,脸上的神情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样子。他先是对花知涧礼貌地颔首,然后才开口:“您过奖了。大概是沾了这庙会的光,人逢喜事精神爽,看着就比平时顺眼些。”
      他顿了顿,目光含笑地扫过花知涧手里的纸袋和身上那身雅致的旗袍“阿姨,您这眼光真好。您那旗袍,往那儿一站,旁边那些花都不开了。”

      花知涧愣了一下,然后笑起来,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,显然十分受用:“这位先生真会说话。惊澜,还不介绍一下?”

      嘉荔歪头看了周霁明一眼。
     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从容得很,一点都没有被长辈夸赞后的那种不好意思。目光平视着前方,压根没往她这边看。
      云淡风轻,游刃有余。

      嘉荔收回视线,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感觉。
      这人…真是无论什么时候,都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样子。

      花惊澜看着这一幕,嘴角动了动。
      “姐,这是周霁明,我之前提过的,在纽约做投资的朋友,也是向庭的……外甥。” 花惊澜这才开口介绍,语气平淡,但“向庭的外甥”这个身份,让花知涧瞬间明白了些许,看向周霁明的眼神里多了分了然和温和的关切。

      “原来是周先生,常听惊澜提起令舅,才华横溢,可惜……” 花知涧适时打住,转换了话题,笑吟吟地看向嘉荔,“嘉嘉,正好你在这儿。早上你不是夸阿姨这身旗袍好看吗?刚刚我遇到开绸缎庄的吴阿姨,她店里新进了一批苏杭的香云纱和真丝料子,花样特别雅致,我一眼就看中了两块,觉得特别衬你。走,跟阿姨量量尺寸去,给你也做一身。立夏了,穿旗袍正合适。”

      嘉荔没想到花知涧是专程来找她说这个的,心里一暖,刚想开口,旁边的何琅已经夸张地叫唤起来:“妈——!这都几点了?快两点了!您闺女和您干闺女的肚子都快饿扁了!量尺寸做衣服那是精细活儿,回头有空再去嘛!我俩都快晒成荔枝干了。现在天大地大,吃饭最大!”

      她一边说,一边摸着肚子,做出一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可怜相。
      花知涧被女儿逗笑,看了看确实已经偏西的日头,也有些不好意思:“哎呀,光顾着说话,都这个点了。是阿姨不好,饿着我们琅琅和嘉嘉了。”

      花惊澜适时开口,语气依旧平淡,却给出了解决方案:“附近有家做本地私房菜的馆子,我和霁明本来也约了晚上,不如现在一起过去?清静,味道也地道。”

      花知涧看了看几个年轻人,笑道:“你们年轻人一起去吃吧,热闹。我和吴阿姨刚才吃了些点心,还不饿。惊澜,你照顾好嘉嘉和琅琅。” 她特意嘱咐了一句,目光慈爱地落在嘉荔身上。

      “妈,您就放心,我一定把嘉荔照顾得妥妥帖帖,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让她掉。” 何琅立刻抢着保证,还故意朝嘉荔挤挤眼。
      嘉荔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,嗔怪地瞪了她一眼。

      花惊澜点了点头,表示知道了。然后他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当背景板的周霁明,用那副平静无波的口吻,发出了邀请:“一起?”

      这个邀请很简短,甚至没有主语。但目光所向,意思明确。

      周霁明迎上花惊澜的目光,又极快地扫过旁边看似乖巧站着、实则浑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“尴尬”和“想逃”的嘉荔,以及那个一脸看好戏兴奋的何琅。
      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意似乎未变,只是眼底深处,掠过一丝近乎玩味的幽光。

      然后,他对着花惊澜,也对着在场所有人,从容地点了点头,声音平稳清晰:“好啊,那就……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
      嘉荔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      很好。

      一顿原本可能只是和何琅、花惊澜、略带尴尬但尚可应付的午餐,现在,要加入这位刚刚听完她“情感高论”、并且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她的“迈巴赫车主”兼“疑似被评判对象”周先生了。

      这庙会,果然“惊喜”不断,且一浪更比一浪高。

      /

      嘉荔觉得今天大概是她本年度,不,很可能是近三年来,最倒霉且尴尬浓度超标的一天。从清晨梦游撞见花惊澜开始,到庙会上被周霁明逮住“情感高论”,再到此刻不得不坐在这间雅致却令人坐立难安的包厢里,和他共进午餐——简直是社死事件三连击。

      她默默地把那只活灵活现的小松鼠塞进随身的小帆布包里,仿佛这样就能把刚才的尴尬也一并藏起来。
      包厢是传统的江南风格,临着一条安静的内河支流,窗外绿荫如盖,偶有乌篷船慢悠悠划过,水声潺潺。
      环境是极好的,可惜座上宾让人头疼。

      何琅显然是个典型的大E人,社交恐怖分子,此刻正兴致勃勃地研究菜单,和花惊澜讨论着哪道时鲜最肥美,完全不在意好友那无声的呐喊。
      嘉荔倒不觉得自己是纯粹的i人,在法庭上、在谈判桌上,她可以比任何人都耀眼锋利。
      但此刻,面对这位有过“撞车之谊”、“调解之仇”,还刚刚旁听了她“情感大师课”的周先生,她只觉得空气里的每一个分子都写满了“尴尬”二字。

      座位安排也很微妙。她挨着何琅,何琅挨着小舅花惊澜,花惊澜自然挨着好友周霁明。于是,她和周霁明,刚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、横跨整张八仙桌的对角线。
      这距离说远不远,能清晰看到对方夹菜时手腕的动作和脸上细微的表情;说近不近,正常说话需略微提高音量,反而让任何试图掩饰的细微情绪都无所遁形。

      何琅什么时候见过嘉荔这副模样?平时的江大律师,那是昂着下巴、眼神明亮、言语机锋的小孔雀,何曾像现在这样,虽然坐得笔直,表情管理到位,但那股子强装的镇定和隐隐的别扭,简直要从每个毛孔里渗出来了。何琅觉得有趣极了。

      好在嘉荔终究不是扭捏作态的人。尴尬归尴尬,既然躲不掉,那就面对。她拿起细白瓷的茶壶,姿态从容地给自己倒了杯清茶,又给旁边咋咋呼呼的何琅也续上,动作流畅,不见局促。

      菜品陆续上桌,都是雅致清淡的南方风味,盛在素雅的青瓷盘盏里,色香味俱佳,冲淡了些许微妙的气氛。

      何琅还兴致勃勃地点了一小壶本地特色的桂花米酒,给每人都斟了一小杯。清甜的米香混合着淡淡桂花气,在空气中弥漫。

      最后一道压轴菜被侍者小心端上。是一个精致的冰裂纹瓷盘,里面盛着十来颗剥了壳、莹白如玉的鲜荔枝,果肉饱满,水灵欲滴,底下垫着剔透的碎冰,丝丝凉气萦绕。荔枝品种显然极佳,是岭南名种“白糖罂”,以清甜多汁著称。

      “哟,最后还有甜点?还是时鲜荔枝?” 何琅眼睛一亮,伸出筷子就要去夹。

      花惊澜却用公筷,轻轻将那颗最饱满、品相最好的荔枝,夹起,然后,越过何琅,稳稳地放进了……嘉荔面前的小碟子里。

      “这是本地朋友今早刚送来的,第一批白糖罂,还算清甜。” 花惊澜的声音依旧平淡,但那双丹凤眼看向嘉荔时,里面带着一丝难得的笑意,“嘉小姐名字里有‘荔’,正好应景。尝尝看。”

      这举动含义明显,甚至可以说有些直白的示好。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又微妙地凝滞了一瞬。

      嘉荔看着碟子里那颗晶莹剔透的荔枝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婉拒或道谢,旁边的何琅已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眼神在自家小舅和好友之间转了一圈,带着看透一切的狡黠。

      “哎哟,小舅,” 何琅故意拖长了调子,用筷子尖点了点自己空空的碟子,语气酸溜溜的,“这‘花’献得……是不是献错‘佛’啦?我们嘉荔要真是荔枝,那也得是……”

      她故意卖了个关子,等三人的目光(包括看似淡定喝茶、实则眼角余光扫过的周霁明)都落在她身上,才慢悠悠地、一字一顿地说:

      “——也得是‘江家绿’的那种。”

      花惊澜微微蹙了下眉,似乎没立刻明白这个品种。

      而对角线那头,一直安静用餐、仿佛只是个安静背景板的周霁明,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,随即,嘴角无声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的、了然的弧度。他抬起眼,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嘉荔瞬间僵住又强作镇定的侧脸。

      何琅欣赏够了自家小舅的困惑和好友的“窘迫”,才笑嘻嘻地揭晓谜底:“因为‘江家绿’嘛,味淡,不—太—甜!”

      她故意拖长了“不甜”两个字,眼神在嘉荔和花惊澜之间来回扫,意思再明显不过——
      小舅,人家嘉荔对你可没那个意思,荔枝小姐不“甜”你哦。

      “噗——” 这下连一贯淡定的花惊澜都忍不住低笑出声,摇了摇头,看向嘉荔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和更深的笑意。
      原来外甥女是在调侃嘉荔性格并非外表看起来那么“甜”。

      嘉荔被何琅这突如其来的背刺弄得耳根发热,尤其是接收到周霁明那道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时,羞恼更甚。
      她在桌下,凭着感觉和方位,想也不想,就朝着何琅的小腿方向,轻轻踢了一脚,示意她闭嘴。

      然而,她估算错了方位,也忽略了八仙桌下交错的空间。

      鞋尖碰触到的,不是何琅穿着凉鞋的小腿,而是一截质地挺括、触感微凉的……裤管。

      嘉荔:“!!!”

      她踢错人了!踢到了周霁明!
     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劈在脑海,让她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脖子根。脚趾在凉拖鞋里猛地蜷缩起来,恨不得当场表演个原地消失。

      周霁明端着茶杯,垂着眼,脸上波澜不惊,好像什么都没感觉到。
      嘉荔深吸一口气,稳住。

      何琅毫无所觉,还在那儿笑嘻嘻地追问:“怎么样,嘉荔,我说得对不对?你是不是‘江家绿’?”

      嘉荔此刻恨不得用荔枝堵住何琅的嘴。但她江嘉荔是谁?

      是能在法庭上被对方律师逼到墙角还能绝地反击的人!短暂的羞窘和慌乱后,她强行压住心跳,抬起眼,目光清亮地迎向何琅,也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对面两位“听众”。

      “何琅同学,你这品种学研究得不够透彻啊。”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,用筷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自己碟子里那颗“白糖罂”,语气轻松,带着点学术探讨般的认真,“‘江家绿’又名‘尚书怀’,其特点确实是肉质爽脆,汁多,但味道偏淡,酸味不明显,甜度也适中,并非不甜。它胜在口感独特,有奇香,且果核细小,品质上乘。用来比喻人嘛……”

      嘉荔顿了顿,眼波流转,带着点挑衅又灵动的光,看向何琅,也像是在对某个刚刚被她“误伤”的人解释:“那也得是内核稳定、品质独特、后味悠长的类型。甜不甜的,那是肤浅的第一印象,重要吗?”

      她看向周霁明。周霁明正好抬起眼。
      四目相对。嘉荔笑了笑,“周先生,您说对吧?”

      周霁明看着她。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还有嘴角那个得逞的弧度。
      他没说话,只是夹了一颗白糖罂,送进嘴里,慢慢嚼着。
      那表情,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。

      何琅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,就差手里没捧着一把瓜子了。
      花惊澜看看嘉荔,又看看周霁明,眉毛动了动,“这顿饭,挺有意思的。”
      他端起酒杯,朝大家举了举。

      嘉荔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      烧酒有点辣。
      她放下杯子,余光里,周霁明还在慢慢嚼着那颗荔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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