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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、chapter.20. 撬墙角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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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荔真心觉得,立夏这个节气大概和自己八字犯冲。一顿饭吃得她心力交瘁,堪比开了一场高强度的庭前会议。
嘉荔觉得立夏这天真是自己的倒霉日。
从早上穿着猫猫睡衣撞见花惊澜,到刚才在茶馆门口被抓包听墙根,再到饭桌上踢人踢错对象——她这一天的社死次数,已经超过了过去一年的总和。
她借口去了一趟洗手间。
回来的时候,从包里随手拿了一张纸巾,没注意到自己那个小包正好敞着口。
花惊澜的目光落在她包上。包上挂着一个巴掌大的猫咪挂件,是伊丽莎白的卡通形象,蓝眼睛,憨态可掬。
“嘉小姐喜欢小猫咪?”
嘉荔愣了一下。花惊澜指了指她包上挂着的那只毛茸茸的小猫挂件,又看向她。
“早上那件睡衣,也是小猫咪的。”
嘉荔:“……”
何琅先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,显然是想起早上嘉荔那副梦游撞墙的经典造型。
嘉荔深吸一口气。
行吧,反正已经社死过了,再死一次也没什么。
她甚至歪了歪头,用筷子轻轻戳了戳面前碟子里还剩一半的荔枝,脸上露出一个故作苦恼又带点俏皮的表情:“花叔叔您可别提了。早上那出‘猫咪睡衣惊魂记’,我自己回想起来都脚趾抠地。看来这猫咪跟我犯冲,下次出门得换身老虎的,镇一镇。”
没有人注意到,在花惊澜说出“早上那件睡衣”的时候,周霁明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没有抬头,继续夹菜,像是没听见似的,但身体微微僵了那么一瞬。
何琅在旁边接话,“那可不,我们嘉荔的猫,名字都是女王级别的。伊丽莎白,听着就高贵。”
她转向花惊澜,笑眯眯的,“小舅,你不知道,伊丽莎白可傲娇了。嘉荔对它跟对祖宗似的,出差还得托人照顾。”
花惊澜挑眉,“伊丽莎白?这名字有意思。”
嘉荔随口扯了几句,脸上闪过一丝异样。
伊丽莎白这名字,是她爸取的。那时候她刚上初中,她爸说,养只猫吧,给你作伴。问她取什么名字,她想了半天,说叫伊丽莎白。她爸笑着揉她脑袋,说,行,我们栖栖的猫,得是女王级别的。
后来她爸不在了,猫还在。
这些事,她没跟任何人说过。
何琅眼珠子转了转。她这个小舅舅,今天对嘉荔的兴趣,好像有点过于明显了。
她决定转移一下话题。
“诶,小舅,你跟周先生是怎么认识的啊?”
她把好奇的目光投向花惊澜,又瞟了一眼始终安静得像个背景板的周霁明。
花惊澜看了周霁明一眼,“他小舅舅是我朋友。”
周霁明点点头,补充了一句,“林向庭,我小舅。画画的那个。”
何琅被这两个舅舅绕得有点晕,“等等,你小舅,我小舅……你们俩的舅舅是朋友?那你们算什么?”
花惊澜想了想,“算……忘年交的家属?”
何琅:“……”
嘉荔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何琅瞪她一眼,“笑什么笑,你捋得清?”
嘉荔耸耸肩,“我不用捋清,反正都不是我舅舅。”
花惊澜忽然想起什么,看向周霁明,“对了,林向庭身体怎么样了?那场车祸……”
周霁明的筷子停了一下,“还好,腿恢复得还行。”
花惊澜点点头,又想起什么,看向嘉荔,“嘉荔是律师,对吧?对这种案子有没有什么专业意见?”
嘉荔抬起头,她的目光和周霁明对上,两个人极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周霁明先开口,语气平平淡淡的,“案子还在进行中,这个月底一审开庭。”
嘉荔也点点头,随口说了几句,“程序上的事都还在走,赔偿的部分对方还在争取,但……”
她住了话头,没往下说。
花惊澜感觉到气氛有点微妙。
他看了看周霁明,又看了看嘉荔,识趣地没有再问,“行,那等结果出来再说。”
他端起酒杯,朝大家举了举。
何琅也跟着举杯。
“来来来,喝酒喝酒,聊点开心的。”
嘉荔端起杯子,余光瞥见周霁明。他垂着眼,慢慢喝了一口酒,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。好像刚才那个对视,什么都没发生。
嘉荔收回视线,也喝了一口,烧酒还是有点辣。
这个话题,就这样被轻轻揭过。
嘉荔低下头,夹起碗里最后一口已经凉掉的米饭,食不知味地送入口中。伊丽莎白名字的来历,车祸案的代理身份,清晨的睡衣乌龙,庙会的高谈阔论,还有此刻这心照不宣的秘密……今天这顿午饭,信息量实在太大了。
她默默咀嚼着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这漫长到该死的立夏,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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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荔几乎是数着米粒吃完最后一口,心里那只名为“尴尬”和“想逃”的猫爪挠得她坐立难安。
好不容易等到花惊澜放下筷子,表示可以用些餐后水果,而周霁明也适时地拿起湿巾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手,嘉荔立刻抓住机会,像是被弹簧弹起来一样,唰地站起身。
“花阿姨还在吴阿姨店里等我量尺寸呢,” 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拍,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、带着点歉意的笑容,“时间不早了,再晚怕耽误吴阿姨生意。花先生,周先生,你们慢慢聊,我和琅琅先过去?”
她说着,已经伸手去拿放在旁边椅子上的草编小包,动作利落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冲锋。
“啊?这就走啊?” 何琅正用小银叉戳着一块蜜瓜,闻言抬起头,脸上写满不情愿,“外面太阳还老大呢,急什么呀,再坐会儿凉快凉快嘛。而且那旗袍店又不会跑……”
她嘟嘟囔囔,显然还没从饭饱神虚的状态里清醒过来,完全没接收到好友眼神里发射出的强烈求救信号。
嘉荔心里急得冒火,脸上还得维持着微笑,干脆绕过桌子,一把抓住何琅的手腕,力道不大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:“快、走、啦!花阿姨特意等着呢,让人等多不好!”
嘉荔压低声音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“你再不走我就跟你绝交”。
何琅被她拽得不得不放下叉子,手腕上传来嘉荔带着点急切的温度。她眨眨眼,看着嘉荔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强作镇定的侧脸,忽然福至心灵,懂了。
哦,这是受不了了,要跑路。
她眼珠一转,玩心大起,非但没顺着嘉荔的力道起身,反而故意往后坐了坐,拖长了调子,促狭道:“哎哟,我们嘉小姐这么着急呀?不就是量个尺寸嘛,晚点儿去吴阿姨又不会吃了你。还是说……”
她故意顿了顿,眼神在嘉荔绷紧的小脸上转了一圈,坏笑着凑近,用气音说,但那气音在安静的雅间里清晰可闻:“……怕吴阿姨手艺不行?放心,姐姐我亲自给你量,保准分毫不差,凸显你的……嗯,所有优点!”
“何琅!” 嘉荔的脸“腾”地一下全红了,这次是羞恼交加。
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露台方向,花惊澜和周霁明已经起身,此刻正走到窗边,窗户开着,穿堂风过,她不确定他们听到了多少。但何琅这没正经的话,配上那暧昧的语气,简直让她想原地消失。
“你走不走?” 她咬着后槽牙,手上用力,几乎是把何琅从椅子上拔了起来,另一只手飞快地捞起两人的包,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了,拖着还在咯咯直笑的何琅,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着门口快步走去。
浅色的棉麻裙摆随着她急促的脚步扬起小小的弧度,像是受惊蝴蝶仓皇扇动的翅膀。
“走走走!嘉小姐发话,小的哪敢不从?” 何琅见好就收,笑嘻嘻地顺着嘉荔的力道站起来,抓起自己的小包,还不忘朝看过来的花惊澜和周霁明挥挥手,“小舅,周先生,你们慢慢聊,我们先撤啦!陪我妈和嘉荔去拯救她的衣柜!”
嘉荔简直想捂住她的嘴。她匆匆朝露台方向点了点头,算是道别,连周霁明的脸都没敢仔细看,就半拖半拽地拉着还在咯咯笑的何琅,风风火火地冲下了那吱呀作响的木楼梯,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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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河的露台上,暮色初降,晚风带来河水的微腥和远处庙会残余的烟火气。
花惊澜靠在栏杆上,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细长的香烟,递给身旁的周霁明。
周霁明的目光在那根烟上停留了一瞬,摆了摆手,“戒了。”
花惊澜挑了挑眉,没说什么,自己点上。烟雾袅袅升起,很快被风吹散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楼下。
两个女孩子已经走到街上,何琅拖着嘉荔的手,两个人拉拉扯扯的,不知道在笑什么。嘉荔那个小包在身侧晃来晃去,上面的猫猫挂件一颠一颠的。
花惊澜吐了口烟,笑了一声,“何琅和她这朋友,还真是一对活宝。”
周霁明也笑了一下,没说话,目光看着楼下。
嘉荔被何琅拽着,踉跄了两步,回头瞪了她一眼。那一瞬间,她整个人都鲜活了,和刚才在饭桌上那个强装镇定的嘉荔判若两人。
他忽然想起前几次见她。
地库里,她踩着高跟鞋,一脸“我撞了但我没错”。
调解室里,她穿着西装,把他母亲怼得说不出话。
医院地库里,她穿着鹅黄色小短裙,被那个男人揉脑袋。
还有今天,穿着那条米白色的裙子,耳朵尖红得透透的,还强撑着和他斗嘴。
周霁明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
活泼,可爱。
花惊澜吐了一口烟,侧过头,瞥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意味深长。
他顺着周霁明的目光看过去,楼下那两个身影已经快消失在人群里了。
他又看回周霁明,挑了下眉,“喜欢嘉荔?”
周霁明收回视线,他笑了笑,语气淡淡的,“花叔,您这话题转得有点快。”
花惊澜也笑了,“不快,观察挺久了。”
他顿了顿,下巴朝楼下扬了扬,“那姑娘挺有趣的,聪明伶俐,逗极了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猫咪。”
周霁明点点头,“是挺有趣的。”
花惊澜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周霁明把手插进裤袋里,靠回栏杆,风吹着他的衬衫,勾勒出清瘦的轮廓,“不过,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。”
花惊澜愣了一下,“有男朋友?”
周霁明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。
花惊澜看着他,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,“所以你这是……”
周霁明笑了笑,看了一眼花惊澜,语气还是淡淡的,“我还没无聊到去撬别人墙角。”
花惊澜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他笑了,吸了一口烟,缓缓吐出。烟雾模糊了他的脸,也模糊了他眼底那点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有男朋友了啊……”
他轻轻重复了一句,像是在品味这句话里的信息。
周霁明没接话,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各想各的。
夏风吹过,带着楼下庙会远远传来的喧闹声,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花香。
过了好一会儿,花惊澜忽然笑了一声,“行吧。”
他把烟头按灭在栏杆上,随手弹进垃圾桶,“那就算了。”
周霁明看了他一眼。
花惊澜耸耸肩,“我又不是非她不可。”
周霁明没说话,只是看着远处,那些庙会的灯火在暮色里渐渐亮起来。
花惊澜拍拍他的肩,“走了,送你?”
周霁明摇摇头,“不用,我自己走走。”
花惊澜点点头,转身下楼。
周霁明还站在原地,风把他衬衫的衣角吹起来。他想起刚才饭桌上,她踢错人之后那瞬间僵住的表情。又想起她说的那些关于“江家绿”的话。
他嘴角动了动,然后他也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暮色里,两个男人的身影渐渐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