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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8、chapter.28. 把整个春天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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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下午五点二十。
烨城国际机场,T2航站楼。
嘉荔拖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,还没站稳,目光就被前面两个人吸引住了。
女人一身米色小短裙,露出两条笔直的腿,一头长卷发散到腰际,在人群里简直会发光。她穿的是香奈儿,嘉荔认得那个款,限量版,何琅念叨过好多回说买不到。
嘉荔盯着她看了两秒,忽然想起来了。
这不就是上次在玻璃餐厅看到的那个女人吗?
当时她黑长直,现在卷了,但那张脸太好认了。精致的眉眼,白皙的皮肤,整个人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。
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。
嘉荔呼吸一滞。
那男人也是米色衣服,和她同色系,站在那儿跟画报似的。他一只手搂着那个女人的腰,姿态随意又亲密。女人抬头笑眯眯地在他怀里说着什么,他低头听着,嘴角微微弯着,眼底有点懒懒的笑意。
真真是俊男靓女。
嘉荔看呆了。
要说周霁明的长相已经够出挑了,阳光周正,看着就让人舒服。但这位先生,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,五官深邃,轮廓锋利,气场很强,看着就不好惹。他站在那儿,什么也不干,就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。
两个人身边只带了一只白色行李箱,共用的。
那关系,大概不是一般的亲密。
嘉荔直愣愣地看着他们从自己面前走过,那男人搂着女人,女人挽着他的腰,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往登机口方向去了。
她脑子里忽然冒出那天在车里,周霁明说的话。
——那是我朋友的太太。
朋友的太太。
如今见了这位太太的先生,果然是不一般。
还真不是周霁明的女朋友啊。
嘉荔站在原地,愣了几秒。正想着,手里的行李箱忽然被人接过去了,很自然的感觉。
她猛地抬头。
周霁明站在她面前,一只手插在裤袋里,另一只手拎着她的行李箱,好整以暇地噙着笑看她。那表情,不知道站在这儿看了多久。
嘉荔的脸一下子热了。他刚才是不是看见自己盯着那两个人发呆的样子了?
她有点气恼,这个人怎么走路没声音的!
嘉荔恶人先告状,脱口而出,“周霁明你属猫的吗?走路都没声的?”
周霁明挑了挑眉,“我站这儿至少三十秒了,你盯着人家两口子看了半天,现在赖我?”
嘉荔噎了一下,“我、我哪有盯着人家看!”
周霁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,“嗯,没有。就是目光跟着人家走了二十多米,眼睛都没眨。”
嘉荔:“……”
这人真是。
她深吸一口气,决定换个话题,“那个……就是你上次说的,朋友的太太?”
周霁明点点头,“迟宴春,我朋友。旁边那个是他太太,秦松筠。”
嘉荔“哦”了一声,又忍不住问,“你朋友做什么的?看着好厉害。”
周霁明想了想,“春涧资本的老板。做投资的。”
嘉荔眨眨眼,“那你呢?”
周霁明看她一眼,“我也是做投资的。比他差一点。”
嘉荔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周霁明看着她那个笑,嘴角也弯了弯,“走吧车在外面。”
周霁明拎着行李箱,往出口走去。嘉荔跟在他旁边,走了几步,忽然又想起什么。
“周霁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看我?”
周霁明脚步没停,也没看她,回答很快,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看了大概五十秒。”
嘉荔:“……”
这人!
她加快脚步,走到他前面去。周霁明在后面,不紧不慢地跟着。
外面,红霞满天。
五月的傍晚,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调色盘。机场外的车流缓缓移动,车窗上倒映着那片红霞,暖暖的。
嘉荔站在那儿,被那片晚霞晃得眯了眯眼。周霁明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那片红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嘉荔点点头。两个人往停车场走去。
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滚动,咕噜咕噜的,漫天红霞落在他们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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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霁明今天换了一辆车。
不是那辆被嘉荔追过尾的迈巴赫,而是一辆更大一些的奔驰大G,黑色的,停在停车场里跟一尊沉默的巨兽似的,看着就很有压迫感。
嘉荔下意识往后走。
手刚摸到后座的门把手,余光就瞥见周霁明站在那儿,没动,只是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。
那眼神什么都没说,但嘉荔读懂了。
她松开后座的门,绕到副驾驶那边,拉开门坐进去。
周霁明这才上了车。
嘉荔等他发动车子,才开口表达不满,“人家副驾驶都是留给女朋友坐的,你倒好,谁都能坐。”
周霁明握着方向盘,目视前方,语气不咸不淡的,“谁都能坐?”
他顿了顿,再自然不过的口吻,“我还没给谁都愿意当司机的。”
嘉荔愣了一下。
这话什么意思?
她侧过头看他,他已经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,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嘉荔在心里腹诽:典型的华尔街精英男的傲慢口吻。
她刚想说什么,车载电话响了。
周霁明看了一眼屏幕,直接接通。没有耳机,就这么当着她的面接。
嘉荔本来想假装不听的,但车里就这么大点儿地方,他的声音根本躲不掉。
他说的英文。
比说中文的时候声音更低一些,很标准的伦敦腔,带着点慵懒的调子,和平时说话不太一样。那些词从他嘴里出来,像是被熨过一样,平整流畅,听着很舒服。
电话持续时间不短。
嘉荔一开始还试图去听内容,但很快就放弃了。他说的那些词,什么“leverage”什么“portfolio”什么“hedging”,她听是听得懂,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了。专业金融词汇,她平时又不接触。
听着听着,她就走神了。
目光落在自己脚上。她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凉鞋,脚趾头露在外面。她看着它们,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
什么时候和周霁明这么熟了?
他来接她,她心安理得地上了他的车。他当着她的面接电话,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。他帮她拎箱子,他帮她照顾猫,他在医院里给她解围……
这个讨厌鬼,做的事情好像也不算讨厌。
嘉荔想起在漾水那天,自己大言不惭地高谈阔论男人经,什么“黄金男人”“前女友”“拎得清”,结果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。
她想起那天晚上,在茶馆门口,她说完那些话转身就看见他站在那儿,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
脚趾头不自觉地动了动。
她又想起更早之前,法庭上,她把他母亲林向瑜怼得说不出话。他全程笑眯眯的,最后走的时候还跟她说“今天领教了”。
还有今天在机场,她盯着迟宴春和秦松筠发呆,被他抓了个正着。
唉。
嘉荔把脸转向窗外,脑子乱乱的。
电话不知道什么时候挂断了,周霁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“想什么呢?”
嘉荔回过神,“没想什么。”
周霁明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
车子驶出机场高速,汇入车流。窗外的红霞还没散尽,橘红色的光落在车内,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。
嘉荔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。
她忽然想起刚才他那句话。
——我还没给谁都愿意当司机的。
什么意思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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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霁明安静地开着车,居然无话。
满天的红霞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,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。嘉荔余光瞥见他,靠在驾驶座上,一只手随意搭着方向盘,嘴角微微弯着,看起来惬意得很。
那侧脸被霞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,格外英俊。
嘉荔心里嘀咕:这氛围不太对,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不自在。
她清了清嗓子,开口打趣,“周霁明,你英文挺不错的嘛。”
周霁明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嘉荔继续说:“就你刚才那口音,以后就算投行不干了,去教口语课也能养活自己的。”
周霁明嘴角弯了弯,从善如流:“行,那以后失业了去当老师。”
他顿了顿,笑着看她一眼,“给你半价。”
嘉荔小傲娇地抬了抬下巴,“半价?我可不需要。我英文也不错的好吧,以前上法学院的时候打过国际模拟法庭的,有证书的。”
周霁明挑了挑眉,又看了她一眼,“嘉律师口才是不错。”
他把“口才”那两个字咬得轻轻的,带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嘉荔听出来了,这人又在挖苦她。
不就是上次在法庭上怼了他妈妈吗?至于记到现在?
她抿了抿嘴,没接话。
窗外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吹着她的短发。那些碎发在风里轻轻飘着,有几缕落在脸颊上,痒痒的。
她没伸手去拨,视线落在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上,心里却想着别的事。
她英文确实不错。
因为小时候,她爸教的。
嘉仰当年是做外交工作的,那时候学英语的人少,像她爸这种又能翻译法律文书又能做外事交流的人才,可吃香了。她记得小时候,她爸在家里用英文给她讲故事,教她念那些长长的单词。他还会拉小提琴,偶尔兴致来了,就拉一段,让她跟着哼。
那个时候,她爸风华正茂。
可惜……
嘉荔收回思绪,这些话,她想了想,还是没有说出口。
周霁明这个人,和他还没这么熟,她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人。
周霁明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,侧脸被霞光映着,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
车窗外,红霞渐渐沉下去,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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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子停在一家餐厅门口时,嘉荔才睁开眼睛。
她愣了一下,看看窗外那家装潢雅致的中式餐厅,又看看身边的周霁明,“怎么开这儿来了?”
本来是打算接完伊丽莎白就各回各家、各找各妈的,怎么突然拐到餐厅来了?
周霁明云淡风轻地熄了火,侧过头看她。
“猫在医院有人照顾。”他说,语气懒懒的,“倒是有一位大小姐,现在还没吃饭。”
嘉荔听着这话,本能觉得有点不对劲,但具体哪里不对,她又说不上来。
周霁明已经推门下车了。嘉荔愣了两秒,解开安全带跟上去。
餐厅里面很雅致,红木装饰,雕花的隔断,到处都透着那种老派的气韵。服务员看见周霁明,眼睛亮了亮,很熟稔地迎上来。
“周先生来了。周陵老先生最近身体还好吧?”
周霁明笑着点点头,“挺好的,前两天还念叨您这儿的红烧肉。”
服务员笑得眼睛弯起来,“那回头给老先生打包一份带回去。”
两个人被领到靠窗的位置,刚坐下,嘉荔的目光就不自觉地往旁边飘。然后她僵住了。
不远处那桌,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李辛河。
眼下,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,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,正在和对面的女人说话。那女人穿着一条白裙子,很优雅的样子,长发披肩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。
可能就是何琅上次说的那个,李辛河刚回国的白月光,舞荷。
嘉荔低下头,不错嘛,这么快就把女神拿下了。
可这位置也太尴尬了,两个人面对面,她一抬头就能看见那边。
嘉荔压低声音,对对面的周霁明说,“咱们换个位置。”
周霁明挑了挑眉,他注意到她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,本能地想回头去看。
嘉荔察觉到他的动作,脑子还没转过来,手已经比脑子更快一步。
她隔着桌子,直接伸手去拉他的小臂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衬衫,袖子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。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。
此刻她的手直接落在他小臂上,皮肤贴着皮肤,没有布料阻隔。
温热且柔软。
周霁明本来已经转过一半的头,瞬间停住了,他扭回来,和她四目相对。
下一秒,周霁明低头,目光落在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上。他看了两秒,然后微微挑眉,笑了。
嘉荔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,一根一根松开。
她讪讪地把手收回来,假装若无其事地放在桌上。“那个……我……”
她正想着怎么给自己圆场,周霁明已经收回视线,靠在椅背上,云淡风轻地开口。
“嘉律师这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点意味深长,“怕我走丢?”
嘉荔瞪他一眼,“谁怕你走丢!我就是……”
她卡壳了。服务员正好过来点菜,拿着菜单,笑眯眯地站在桌边。
嘉荔的话咽回去,无声地瞪了他一眼。
周霁明接过菜单,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散。
“先点菜。”他说,“想吃什么?”
嘉荔没理他,周霁明也不恼,自顾自地开始点。
嘉荔的目光又不自觉地往那边飘了一下。李辛河正笑着给舞荷倒茶,那姿态,殷勤得很。
嘉荔收回视线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茶有点烫。她放下杯子,又看了周霁明一眼。
他正低头看菜单,睫毛垂下来,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。
嘉荔忽然觉得,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。
就是嘴太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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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菜期间,周霁明忽然笑了一下。
嘉荔抬起头,看着他,“笑什么?”
周霁明靠在椅背上,朝桌面那头的人说,“今天上午又去看了一眼伊丽莎白,挺活泼的,在猫爬架上窜来窜去。”
嘉荔听着这话,觉得有点不对。
伊丽莎白女士平时可傲娇了,车恭延也是接触了这么久才得以近身。这个周霁明才认识几天,这么快就获得猫咪的芳心了?
她狐疑地盯着对面的人,“周霁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老实交代,是不是给伊丽莎白下降头了?”
周霁明失笑。他侧过头,目光漫不经心地瞥向窗外的晚霞,嘴角微微弯着。
“或许……”他语气轻飘飘的,“你家猫也是以貌取人吧。”
嘉荔愣了一下,然后“噗”地笑出声来,“周霁明,你脸皮真厚。”
周霁明收回视线,看着她,一脸无辜,“陈述事实而已。”
嘉荔笑着摇头。
这人,真是……
菜品很快上来了。
很精致又不腻的中式菜品,不是那种华而不实的花架子。分量虽然不大,但摆盘漂亮,看着就清淡爽口。
最后一道菜端上来的时候,嘉荔眼睛亮了。
是一道色泽很漂亮的甜点。
柠檬被切成两半,掏空果肉,里面盛着透明的茶冻。茶冻上点缀着细碎的茶屑,青绿色的,看着就清爽。柠檬的香气和茶的清香混在一起,闻起来像早春。
服务员介绍:“这是新出的柠檬茉莉茶冻。”
说完,下意识要把那道菜往周霁明那边放。
周霁明却抬了抬下巴,示意放到嘉荔面前。
嘉荔挑挑眉,看着眼前这道漂亮的甜点。她看向周霁明,她已经低下头,好像在研究面前的餐具。
“为什么给我?”
周霁明抬起头,语气再自然不过,“不喜欢?”
嘉荔摇了摇头。
周霁明已经收回视线,没再解释。
嘉荔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也懒得再问。她用小勺子舀了一点茶冻,送进嘴里。
柠檬的清香,茉莉的淡雅,茶的微苦,混在一起,在舌尖慢慢化开。凉凉的,滑滑的,像把整个春天含在嘴里。
她眯了眯眼睛,情不自禁,“好吃。”
周霁明没说话,只是低着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窗外,晚霞渐渐褪去,暮色四合如潮。嘉荔又舀了一勺,没注意到对面的人眼底那点复杂的情绪。
柠檬味的。
他记得她车里有那个柠檬味的避孕套。宠物医院那晚,她吃的糖也是柠檬味的。
他不知道她喜欢的是柠檬,还是别的什么,只是记住了这个味道。
周霁明垂下眼,没再看她,窗外的暮色落在他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