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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、chapter.31. 人间能得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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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桐会所是烨城数一数二的高档地方。
嘉荔踩着高跟鞋从车上下来的时候,差点没找到门在哪。内退式的入口,下沉庭院,小泉水淙淙地流着,池子里好像还有几尾锦鲤在游。灯光打得刚刚好,把那些黑松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像一幅画。
她绕了半天才找到正门,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,哒哒哒的。
姚磊正站在一棵黑松旁打电话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中等个头,身材匀称,平时穿高跟鞋的嘉荔站在他旁边,差不多跟他平视。他夹着一根烟,靠在树干上,脸上带着笑,不知道在跟谁聊什么。
看见嘉荔走过来,他目光瞥过来一眼,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她招了招。
嘉荔轻微飘了个白眼,朝他走过去。
姚磊又对着电话说了几句,挂了,把烟在旁边的灭烟柱里按灭。
“来了?”
嘉荔点点头。
姚磊上下打量她一眼,“还行,今天打扮得挺像那么回事儿。”
嘉荔没好气地看他一眼,“姚主任,您这话说的,我哪天不像那么回事儿?”
姚磊笑了,“行行行,你最像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开始交代,“今晚大概来几个德方代表人,还有国内几个投资人。你只管埋头吃,不用说话。”
嘉荔挑眉,显然不信:“那姚主任您叫我来,就是让我饱腹一顿?”
姚磊笑了笑,又抽了口烟,拿眼神看着嘉荔,“嘉律师英文好,业务能力又强,带出来锻炼锻炼。”
嘉荔没接话。
她心里清楚,事情大概没这么简单。以往所里能喝的能说的哪个不行,这次偏偏叫她。
但她没显露出来,只是笑着打趣,“行,那我今晚就专心当个干饭机器。”
姚磊被她逗笑了,“走吧,进去。”
两个人往里走。
包厢很大,两面是玻璃,外面是精致的布景和植被,灯光一打,看着就值钱。嘉荔心里嘀咕,这种地方,处处都是金钱的味道。
里头已经坐了几个人。
德方的代表,还有几个国内的,嘉荔不算认识,勉强应付着打了个招呼,就在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有人给她倒了茶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默默听着旁边那些人寒暄。
寒暄了几句,门又开了。
嘉荔抬起头朝门口看去,打头走进来两个人。
其中一个比较高的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。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。
嘉荔差点被茶呛了一口。
周霁明。
怎么什么时候都能遇到他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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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霁明和陈砚一进来,里头几个人站起来迎了迎。
寒暄声四起,有人递烟,有人让座,周霁明应付着,目光却往屋里扫了一圈,然后就定住了。
角落里那个位置,坐着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。
一屋子深色的西装,唯有她一抹浅色——黑白look风的通勤装,剪裁利落,衬得整个人又飒又清爽。袖子卷到小臂上一点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,上面戴着一块细细的棕色小方糖手表,旁边还叠了一条细细闪闪的铂金手链。
她的头发还是那样,短碎的,毛茸茸的,落在耳侧。
此刻她正低头喝茶,似乎被茶叶呛了一下,眉头微微皱起。
她旁边坐着一个穿藏青色polowalk的男人,三十出头,看见她呛到,下意识伸出手想给她拍拍。
周霁明的目光落在那个动作上,他看到嘉荔的手微微动了一下,那动作很轻,很自然。
她抬起手腕,不动声色地隔开了那个人的手,然后端起茶杯,继续喝。
周霁明收回视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陈砚在旁边说了句什么,他点点头,跟着往里走,寒暄,落座。
嘉荔注意到,周霁明落座的时候,好像和身边那个人换了一下位置。
等他坐下,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——他坐在她的斜对角。
不近不远,刚好在她的视线范围内,又刚好不会显得刻意。
嘉荔垂下眼,假装在看面前的茶杯。
余光里,主位还空着。屋子里的人低声聊着天,偶尔有人笑几声,气氛还算轻松。
她听见周霁明在说话。
是和旁边一个外籍人,说的好像是英语。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内容,但那个调子她熟悉,比平时说话更低沉一些,带着点慵懒的尾音,很标准的伦敦腔。
她忍不住想抬眼,刚抬起一点,就看见他的目光正往这边扫。
嘉荔立刻端起茶杯,借着喝茶的姿势把视线移开。
茶有点烫,她轻轻吹了吹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模糊了视线。
嘉荔没再看他,但她知道,那道目光好像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然后不动声色移开了。
包厢里,交谈声继续,茶香袅袅。外面的庭院里,小泉水淙淙地流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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门再次被推开。
这一次进来的人,真正让嘉荔彻底惊讶了。
打头那个人,一身深灰色西装,头发花白但打理得一丝不苟,眉眼间带着商人特有的那种锐利,但看向屋内时又换上了得体的笑。
车弈云。
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,更是让嘉荔想死。
沈嘉贺。
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西装,衬衫雪白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。五官还是那张脸,大学时期商学院的院草,她谈过的初恋男友。几年不见,比从前更沉稳了些,眉宇间多了几分社会打磨过的锐气。
嘉荔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她想把自己藏起来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车弈云的目光扫过屋内,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。
“嘉荔。”
那两个字,不轻不重,却让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的目光,一瞬间全部集中到她身上。
这个屋里唯一的女性。
嘉荔感觉到那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打过来,有好奇的,有探究的,有意味深长的。她余光瞥见姚磊低着头,抬手喝了口茶,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心神站起来,脸上挂起得体的笑。
“车叔叔,好巧。”
那两个字说得很自然,语气里带着晚辈该有的礼貌,却没有任何多余的亲昵。
车弈云点点头,朝她笑了笑,没再多说,往主位走去。
沈嘉贺跟在他身后,目光从嘉荔脸上掠过,微微颔首,算是打了个招呼。那一眼很短,但嘉荔看懂了。
他在说:好久不见。
嘉荔收回视线,重新坐下,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她的脑子却飞速转着。车弈云是今晚主位上的人,他身后站着沈嘉贺。
这场局,中外合资,车弈云牵头,周霁明和陈砚代表春涧资本,姚磊代表盈科想拿下法律方面的工作。
而她,今晚被姚磊叫来,坐在这里。
嘉荔忽然明白了。今晚这场局,是冲她来的。她侧过头,看了一眼姚磊。
姚磊正若无其事地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感受到她的目光,侧过头朝她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“你懂的”的意味。
嘉荔收回视线。余光里,斜对角那道目光又落了过来。
周霁明正在看着她,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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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菜陆陆续续上来,精致的摆盘,一看就价值不菲。几个外商和车弈云说着话,沈嘉贺在旁边负责翻译,德语和中文切换得流利顺畅。那几个外商说话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,直来直去的,气氛倒也不算压抑。
嘉荔没怎么抬眼。
她在桌下偷偷玩手机,和何琅发微信。
【救命,沈嘉贺怎么会来】
何琅秒回:【???哪个沈嘉贺?】
【大学那个。初恋。】
何琅发了一串省略号,然后:【……你还好吗】
【不好。车弈云也在。】
何琅又发了一串省略号,最后说:【节哀顺变.jpg】
嘉荔正要回她一个白眼的表情,忽然察觉到身边的谈笑声静了。
她抬起头,这才发觉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。
其中一个外商,金发碧眼的中年男人,正端着酒杯朝她示意。那表情笑眯眯的,显然是说了什么。
嘉荔愣了一下,但很快反应过来,她微微颔首,也拿起面前的茶杯。
那个外商用英文开了个玩笑,语速挺快,带着点德式口音。
“这么漂亮的女士坐在角落,我们竟然现在才注意到,这是今晚最大的失误。”
旁边几个人笑起来。嘉荔也笑了,她用英文回复,语气轻松俏皮,“那我得谢谢你们没早点注意到,让我多吃了好几口菜。”
顿了顿,她又加了一句。
“In my culture, we say the quietest person at the table is usually the one who knows where the best food is.”
(在我们那儿的说法,桌上最安静的人,往往最知道好吃的菜在哪儿。)
那几个外商愣了一下,然后都笑起来。其中一个拍着桌子,用蹩脚的中文说:“这个姑娘,有意思!”
嘉荔笑了笑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余光里,周霁明正低着头,嘴角微微弯着。
嘉荔知道他一定听懂了。那句俚语不是什么正经英文,是她临时瞎编的,但恰好戳中了那几个老外的笑点。而在场英文最好的那个人,此刻正低着头,忍着笑。
周霁明身边的陈砚愣了一下,显然也听懂了,他跟着笑起来,朝嘉荔露出一个欣赏的目光。
嘉荔收回视线,心里有点得意,又有点莫名的心照不宣。
嘉荔刚坐下,姚磊就开口了,“车总,这是我们盈科的嘉律师。别看她年轻,业务能力很强,上个月刚拿下那个跨境并购的案子。”
车弈云点点头,目光和善地看着嘉荔,“嘉荔最近怎么样?工作还顺利吗?”
那语气,像一个长辈在关心晚辈。
桌上几道目光又落在嘉荔身上。不明所以的人都在想:主位上这个难缠的大佬,为什么偏偏对这个小姑娘青睐有加?
嘉荔心里清楚,这场局是冲她来的。她面上不显,只是笑着回答,“挺好的,谢谢车叔叔关心。”
车弈云又问了几句生活上的事,工作忙不忙,最近有没有回家看看。嘉荔一一答了,语气礼貌得体,不亲近,也不疏远。
周霁明在旁边默默喝茶,他听着那些对话,看着嘉荔那张笑脸,又想起刚才在地库里听到的那通电话。
车医生。
车恭延。
车叔叔。
车弈云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了,但又好像更乱了。
嘉荔应付完车弈云的问题,低头喝了一口茶。余光里,周霁明正垂着眼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嘉荔以为刚把话题转移开,沈嘉贺又说话了。
他接的是姚磊刚才夸赞嘉荔的那句话。
“姚主任说得没错,嘉律师确实优秀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从嘉荔脸上掠过,语气很自然,“上大学的时候就很出挑,我们那一届都记得。”
桌上几道目光又转过来。
众人听明白了。
哦,原来你沈嘉贺和嘉荔也关系匪浅。
嘉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。这人,非得在这种场合说这些?
车弈云端起茶杯,很随意地问了一句,“你们很熟悉?”
那语气听着像闲聊,但嘉荔知道,这老头儿什么都知道,什么都看在眼里。
她怕沈嘉贺再说起那些酸得不能再酸的前尘往事,抢先一步开口。“沈总是烨大商学院的院草,当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我这种小透明,也就是沾了同校的光,才能被他记住。”
她笑着,语气轻快,一句话,把关系撇得干干净净。
沈嘉贺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有点什么,但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遥遥举了下杯,微笑示意。
嘉荔端起茶杯,隔空碰了一下,然后各自移开视线。
车弈云他们开始谈正事。
几个外商轮流发言,沈嘉贺负责翻译,偶尔也插几句自己的意见。车弈云听得多,说得少,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。
嘉荔不怎么说话,只是默默听着。
她注意到周霁明身边那个男人,叫陈砚的,说话很平稳,逻辑清晰,一看就是做投资的料。说到一个有关海外架构的问题时,他笑着侧过头,看向周霁明。
“这块霁明比我懂,他在伦敦待了好几年。”
周霁明笑了笑,淡淡地接过话茬。
他用英文说了几句,不长,但条理很清楚。那几个外商听着,频频点头,有人还追问了一句,他又补充了一点。
车弈云听着,眼里露出一点欣赏,等周霁明说完,他端起酒杯,“周总,这杯敬你。”
周霁明也端起面前的茶杯,笑着示意,“车总客气。我开车来的,以茶代酒。”
车弈云也不勉强,笑着和他碰了碰杯,“年轻人,稳重点好。”
周霁明笑着点了点头,嘉荔在旁边默默看着。
她想起刚才他那几句英文,简单,精准,没有多余的废话。又想起他平时和自己说话时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。
这人,还真是让人看不透,她收回视线,继续低头喝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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吃到后面,服务员又上了一道甜品。
葡萄黑莓塔,小小的一碟,摆盘精致得很。紫黑色的莓果堆成小山,点缀着几片薄荷叶,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。一看就是女孩爱吃的那种。
旁边几个人还在聊着那些投资的事,没人注意这道甜品。
车弈云很随意地伸出手,把那个甜品转盘轻轻一转,那道葡萄黑莓塔稳稳地停在嘉荔面前。
嘉荔愣了一下,抬起头。车弈云看着她,声音放得很轻,“上次你哥说你喜欢这个。吃吧。”
嘉荔心里忽然一暖。
车恭延那家伙,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个?
她自己都不记得了,但车弈云记住了。
她看着车弈云,很诚恳地说了一句,“车叔叔有心了。”
车弈云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但眼里有点温和的光,“不客气,栖栖。”
他说完,就转回头继续听那几个外商说话了。
嘉荔低头看着面前那道甜品,心里有点复杂。
她和车弈云,其实算不上多亲近。在法律上是继父女,但实际上她从来不叫他爸,只叫车叔叔。他待她客气,她对他礼貌,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处着。
可这一刻,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远。
她拿起小勺,舀了一口,酸酸甜甜的,很好吃。
斜对角,周霁明正在听陈砚和几个外商说话。
他侧着头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偶尔插一两句,姿态从容得很。但他的余光,一直落在那个人身上。
从车弈云转动甜品转盘开始,到那句“你哥说你喜欢这个”,到那声“栖栖”。
每一个字,他都听进去了。
哥哥?什么哥哥?
车恭延是医生,姓车。车弈云姓车。
上次在医院地库里,车恭延揉她脑袋。刚才车弈云叫她“栖栖”,语气那么自然。
周霁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他想起那天在医院,车恭延叫她“栖栖”,而刚才车弈云也这么叫她。
还有那个避孕套,那只粉色的邦尼兔,她说“车总打赏的”。
他一直以为车恭延是她男朋友。
可现在……
车弈云是她什么人?
车恭延又是什么人?
哥哥?
亲哥?表哥?还是别的什么?
周霁明脸上还保持着那副淡淡的笑容,听着旁边的人说话,偶尔点点头。但他心里,已经乱成一团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那么久,都以为她有男朋友。那么长时间他都在克制自己。那么久,都在告诉自己“不撬墙角”。
可如果……
他垂下眼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可他的心思却热得很。
余光里,嘉荔正低着头,一勺一勺地吃着那道甜品。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。
周霁明收回视线,继续听旁边的人说话,但那道甜品的味道,他似乎已经尝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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饭菜吃得差不多了。几个外商靠在椅背上,透过落地玻璃看着外面那方庭院。潺潺的流水,错落有致的黑松,灯光打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确实漂亮。
其中一个金发的中年人忽然开口,说了一句英文。那语调抑扬顿挫的,像在念诗,又像在感慨什么。
满桌人都愣了一下。
沈嘉贺皱了皱眉,显然也没听明白。他张了张嘴,想翻译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大概是没听懂,不知道怎么翻。
桌上安静了两秒。就在这时周霁明动了。他淡淡地低头笑了一下,把手里的茶杯放下。然后抬起眼,用中文把那句话翻译出来。
“他说,此景只应天上有,人间能得几回闻。不过人家洋先生说得文雅,大意是‘这样的景致,让那些古人的诗都失了颜色’。”
众人这才恍然大悟。原来是即景引章,只不过那几个外国人没引用准确,但意思到了。
有人笑起来,有人点头,气氛一下子活络了。
车弈云看着那几个外商饶有兴致的样子,顺势开口,“几位要是感兴趣,可以出去走走。这院子虽小,景致还算不错。”
那几个外商对视一眼,都站了起来。车弈云目光扫过桌上的人,落在低垂着眼睫、看起来兴致缺缺的嘉荔身上。“嘉荔,你也一起去走走。”
不是询问,是叫上了。
嘉荔抬起头,愣了一下。她想说自己不想去,但车弈云已经站起来了,只好跟着站起来。
车弈云又看向周霁明,语气客气又随意,“周总,一起?”
周霁明也站起来,笑着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,“车总开口,不敢不从。再说,这么好的风景,不蹭白不蹭。”
车弈云被他逗笑了。几个人鱼贯而出,往庭院走去,嘉荔走在最后面。
夜风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意,把她刚才在屋里闷出来的燥热都吹散了。
她抬起头看着前面那些人。周霁明走在车弈云旁边,正在和他说着什么。他侧着头,姿态从容,偶尔点点头,偶尔笑着回应几句。
那道身影,在庭院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颀长。
夜风吹过,那几株黑松的影子,在地上轻轻晃动。
嘉荔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翻译。那么短的时间,那么多双眼睛看着,他就那么云淡风轻地接住了。
还有他之前说英文时那低沉的声音,逗她时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。
宠物医院里他蹲在她面前,一条一条数她的顾虑。
嘉荔收回视线,跟着往前走。
这个人,到底还有多少面是她不知道的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