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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chapter.34. 小米珍珠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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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告方找的律师不是烨城本地人。
嘉荔看了一眼那张名片,姓温,中等个头,西装革履,皮鞋擦得锃亮。那身行头一看就不便宜,但又不显得张扬,是那种低调里透着专业范儿的讲究。
庭前会议正式开始之前,温律师走过来,和嘉荔打了个招呼。“嘉律师,久仰。”
他伸出手,笑得客气又得体。
嘉荔点点头,握了一下,“温律师。”
寒暄了两句,温律师就回原告席那边去了。
嘉荔站在原地,看着他走回去,在他那一侧坐下,把文件理得整整齐齐。
她心里大概有了个数,这人不好对付。
赵敏跟着一个书记员进来了。她换上法官袍,比刚才在外面时看着严肃许多。保温杯没带,手里只有一份卷宗。
书记员在边上坐下,打开电脑,准备记录。赵敏坐到主审的位置上,目光扫过两边,“现在开始庭前会议。先明确一下原告方的诉讼请求。”
原告席那边,林向瑜和周霁明都没有讲话。温律师负责回答。他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开始陈述。
“医疗费、误工费、护理费,共计二十七万三千六百元。”
嘉荔余光瞥了一眼林向瑜。
她静静地坐在那儿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外套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。耳朵上那对珍珠耳环格外显眼,圆润饱满,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嘉荔忽然有点后悔。今天出门前,她也戴了一对小米珍珠。很小,就一点,在耳骨上,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
温律师继续陈述,“事故中污损的画作,评估价值十五万元。”
嘉荔听着,手里拿着一只碳素笔,有一下没一下地在面前的材料上划着,“精神损失费,二十万元。”
温律师顿了顿,补充道,“考虑到原告因本次事故遭受的心理创伤,以及对原告正常生活、工作的长期影响,我方认为二十万元的诉求是合理的。”
温律师念完坐下。赵敏翻了翻手里的卷宗,没说什么。
吴饧在旁边,听着那些数字一条一条念出来,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得很轻,但嘉荔听见了,她没抬头。
余光里,吴饧低着头,肩膀微微塌着。旁边吴嫂轻轻碰了碰他的手,他动了动,但没抬头。
嘉荔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追悔莫及。
那四个字,她现在从他身上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抬眼看了对面一眼。林向瑜还是那副表情,静静的,看不出什么。她旁边的周霁明靠在椅背上,姿态松散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两个人坐在那儿,一个沉静,一个从容,和这边吴饧吴嫂形成一种说不清的对比。
不是一个阶级的。
这个念头从嘉荔脑海里冒出来,又被她按下去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着面前的材料。手里的碳素笔轻轻转着,在指尖转了一圈,又转了一圈。
嘉荔没怎么抬头,看起来很稳定,没什么多余的动作。但其实她心里正涌着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。
她本来不是做民事案件的。非诉,经济类,那些她更擅长。数字、条款、合同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。
接下这个案子,最开始不过是和母亲赌气。可现在坐在这里,她才真正意识到一件事。
法庭,这个宣称最讲究公平公正的地方,偏偏最让人能感受到“分别心”。
你的阶级、地位、财力、人脉,全都被摆上来,在看不见的地方,一点一点地称。
法官的目光,对方律师的语气,书记员记录时的快慢,甚至连那些程序上的细微差别,都在告诉你——
你是谁,你对面是谁。
嘉荔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。她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,也不喜欢把什么事都往功利上算。可这种无形的、精确的计算,有时候反而比明面上的刀子更让人难受。
她手里的笔又转了一圈。
吴饧在旁边又叹了一口气。嘉荔没看他,轻轻把笔按在纸上。
温律师已经念完了,赵敏在问原告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。
林向瑜摇了摇头,周霁明也没说话。
嘉荔收回视线。对面的日光灯很亮,照得林向瑜那对珍珠耳环闪着细细的光。
她无端想起自己耳朵上那对小米珍珠。
*
那头说完,赵敏转向嘉荔。她的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一些,像是在给被告方一个说话的机会。
“被告方有什么意见?”
嘉荔正要开口,余光里瞥见林向瑜抬了一下头。那道目光在自己和赵敏身上转了一圈,很轻,很快,但嘉荔捕捉到了。
电光火石间,她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刚才入庭前,赵敏在走廊里跟她说的那些话,他们一定听到了。
她不知道林向瑜听了多少,也不知道周霁明听了多少。但她知道,那道目光意味着什么。
嘉荔没有停顿,她站起来,从容不迫地开口。
“关于原告方提出的医疗费、误工费、护理费部分,被告方对基本事实无异议,但具体金额需要进一步核实。”
她顿了顿,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资料。
“事故当天的急诊记录、后续的住院清单,我方需要时间核对。如果原告方能提供完整的医疗凭证,这部分可以协商。”
赵敏点点头,在卷宗上记了一笔。
嘉荔继续说,“关于画作价值十五万元的诉求,被告方持保留意见。”
她的声音平稳,不卑不亢。
“画作的污损确实发生在事故中,这一点没有争议。但价值认定需要有资质的第三方评估机构出具报告,而非单方报价。我方请求在庭前阶段启动评估程序。”
赵敏又记了一笔。
“精神损失费二十万元——”
嘉荔顿了顿,语气依然平稳。
“精神损失费的认定,需要有明确的医学诊断证明和心理评估报告作为依据。截至目前,原告方提交的材料中,并未包含相关证明。我方认为,该项诉求缺乏充分的事实依据。”
她说完,轻轻放下手里的笔,目光平视前方,既没有看林向瑜,也没有看周霁明。
赵敏点了点头,她看了看原告席,又看了看被告席,“双方对以上部分,还有什么补充吗?”
原告席那边,温律师摇了摇头。
林向瑜没说话,周霁明也没说话,嘉荔也摇了摇头。
赵敏合上手里的卷宗,“好,那今天的庭前会议就到这里。双方回去准备材料,下次开庭时间另行通知。”
她站起来,书记员也跟着站起来。
嘉荔也站起来。她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面,林向瑜正在整理自己面前的东西,那对珍珠耳环在日光灯下又闪了一下。
周霁明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桌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,他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嘉荔收回视线。
“走吧。”她轻声对旁边的实习生说。小姑娘抱着文件,慌慌张张地跟在她身后。
走出调解室的那一刻,嘉荔才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,但她脸上什么都没表现出来。
*
出了庭,嘉荔走在后面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法警、书记员、抱着卷宗的律师,从她身边匆匆走过。日光灯管把一切都照得惨白,空气里还残留着那种法院特有的、让人莫名紧张的气息。
前面走着那位姓温的律师,他走得不快,嘉荔渐渐和他并排。
温侯林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主动开口,“嘉律师。”
嘉荔点点头,“温律师。”
他笑了笑,那笑容比刚才在庭上客气得多,“我是温侯林,之前在华东那边做,刚来烨城不久。以后多关照。”
嘉荔也笑了笑,寒暄了几句,脚步很稳,但她其实有点走神。
温侯林这会儿看起来没有庭前会议里头那么有距离感。脱了那身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,衬衫袖口卷起来一点,看着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。
他忽然开口,“嘉律师品味真好。”
嘉荔愣了一下。
温侯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那目光从她脸上滑过,落在她后脖颈处,又移开。
嘉荔今天穿的是一件很clean fit的衬衫,简洁利落,没什么多余的装饰。偏偏后脖颈那儿有一小片钩花蕾丝,若隐若现的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耳骨上那对小米珍珠很小,但光泽很好。手腕上叠戴着小方糖表和铂金手链,低调,但都经得起细看。
嘉荔被那一眼看得浑身一毛,她下意识往前看了一眼。
林向瑜走在前面,没有回头。她好像在跟周霁明说什么,侧着头,珍珠耳环一晃一晃的。
嘉荔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下意识去看她。也许是因为刚才庭上,林向瑜那道打量的目光让她印象太深。
也许是因为……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。
她只知道,这位母亲刚才看自己的眼神,带着一种审视,一种探究,好像在说:你是谁?你和我儿子什么关系?
嘉荔又想起周霁明。
想起他给自己解围的那些瞬间,他给伊丽莎白买的猫玩具,他送她回家时在楼下问的那句话。
“那个沈嘉贺,是你什么人?”
她当时没什么好气地回答了。
前男友。
现在想想,她为什么要告诉他实话?他们算什么关系?
他给她解围,她谢谢他。他送她回家,她坐他的车。他在楼下问她的私事,她就实话实说。
好像……确实有点不对劲。
可她跟他又什么都没有。
嘉荔脑子里一团乱,她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。
刚才在庭前,林向瑜那道目光,是不是也在打量她和赵敏的关系?赵敏入庭前跟她说的那些话,他们肯定听到了。
林向瑜会不会觉得,她这个被告律师,是靠着母亲高璇的关系,才能在法庭上这么从容?
嘉荔心里忽然有点堵。她不想让别人觉得,她能走到今天,是靠谁的庇护。
她更不想让林向瑜觉得,她和她儿子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。
可他们之间,到底有没有关系?嘉荔自己都搞不清。
她收回思绪,朝温侯林笑了笑,“温律师过奖。”
温侯林也笑了笑,没再多说,往前走去。
嘉荔落在后面。前面那些人已经走远了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她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旋转门,忽然有点恍惚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嘉荔低头看了一眼,何琅的消息。
【庭前开完了?怎么样?】
嘉荔看着那行字,没回,她把手机收起来,往外走去。阳光从玻璃门涌进来,有点刺眼。她眯了眯眼,脑子里还是乱。
*
嘉荔今天是搭出租车来的青山区中院。
这会儿法院门口的林荫道旁,停着一溜空车,司机们有的靠在车门上抽烟,有的低头刷手机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。
嘉荔提着自己的包,正打算走过去拦一辆。
刚才那位林助理已经提前走了。小姑娘抱着一厚沓资料,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,临上车前还眨着眼睛问她:“嘉律师,律所负责报销吧?”
嘉荔看着那张天真的脸,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行时也是这样。什么都要问,什么都怕错,一张车票都恨不得留着报销。
嘉荔笑了笑,逗她一句,“报。不过得先让财务审核一下,看看你是不是绕路了。”
小姑娘愣了一下,然后急了,“我没绕路!真的!司机可以作证!”
嘉荔笑出声来,“逗你的,快走吧。”
小姑娘这才松了口气,钻进车里,还从车窗探出头来冲她摆手。
那辆出租车汇入车流,不见了。嘉荔站在原地,看着那方向,嘴角还带着点笑。
她刚要往路边走——
“嘉律师。”
身后传来一个礼貌客气的声音。
嘉荔回过头。温侯林站在几步之外,手里搭着那件西装外套,正笑着看她。
“去哪里?不介意的话,我送你一趟。”
嘉荔张了张嘴,正要拒绝,一辆黑色的奔驰大G缓缓停到她侧前方。
那车她太熟悉了,车窗降下来,露出周霁明那张脸。他侧着头,目光从她身上扫过,又远远地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温侯林。
那一眼很短,但温侯林看见清了里面的神色。他脸上那点笑点了一下,然后换成了另一种笑。
“周总。”他打了个招呼。
周霁明微微颔首,声音温和,“温律师。”
温侯林的目光在车里车外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点什么都懂的意思。
“那嘉律师有车了,我就不凑热闹了。”温侯林说完,朝周霁明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,毫不拖泥带水。
嘉荔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边,又看向车里那个人。
周霁明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拿着她,朝她歪了一下头。
语气温和,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。
“上车。”
*
车子默默开了一会儿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落进来,在真皮座椅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。街景飞速后退,车里的安静却像被谁按了暂停键。
周霁明瞥了一眼副驾驶上的人。自从上了车,这位嘉某人就一直沉默着,眼睛看着窗外,也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他安安闲闲地开口,“怎不说话?”
嘉荔的语气淡淡的,但听着就气不顺,“你要我说什么?”
周霁明没回头,听着她那声儿,忽而笑了,“你还没说你要去哪儿呢。”
嘉荔乜了他一眼。那眼神,带着点“你这不是明知故问”的意思。
“我没说去哪儿,”她语气淡淡的,但话说得挺气人,“你的车不也是照开不误?”
周霁明笑了,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,他从善如流:“那说明我方向感好。”
嘉荔:“……”
她有点想不通。
她想问:周霁明,你没事儿吧?你好好一个华尔街精英,一天天给我当司机,是上瘾了吗?
但话到嘴边,又扼住了。这么说,好像两个人的关系更加不清不楚了。
于是话到嘴边又改口,“嗯……你要去哪儿?”
周霁明看她憋了半天说出来这么一句,忽而笑了。
嘉荔当场炸毛,“你笑什么?”
周霁明总不能说“笑你可爱”。他插科打诨地回了一句,“笑你关心我。”
嘉荔瞪他一眼。
车停了。
嘉荔抬眼一看,愣住了。
一家私人会所,门口低调得很,但看那门头那摆设,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能进的地方。她人不傻,这种地方大多是谈生意或者应酬用的,这会儿他带她来这儿算什么?
周霁明已经下了车。他撑着车门,俯身看着还坐在副驾驶里的人。
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圈光晕里,看不清表情,但那双眼睛带着笑。
“放心,”他说,“我会付律师费的。”
嘉荔也笑了。她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高跟鞋踩在地上,她站直了看着他,心虚但嘴上不饶人,“那周总最好提前预约,我的档期很满。”
周霁明看着她。她明明有点慌,但嘴上不饶人。那副样子,像一只竖起尾巴的小猫。他勾起嘴角,“行,先排着。”
嘉荔没再接话,只是往里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“对了,周总。”
周霁明看着她,嘉荔弯了弯嘴角,她说:“按分钟计价,别忘了。”
说完,她转身踩着小高跟,咚咚咚往里走去。
周霁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窈窕的背影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银灰色的西装面料微光粼粼,他笑了笑,抬脚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