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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、chapter.33. 嗯,知道了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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结束后,嘉荔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。
八点半。
夜风从庭院那头吹过来,带着水汽的凉意,把她脸上那点微醺的热度吹散了一些。刚才酒桌上喝了几杯,这会儿脑子还算清醒,但开车是不行了。
她站在停车场边上,看着那辆紫色的奥迪E5,有点发愁。
车弈云正要上车。
沈嘉贺站在他旁边,今晚车弈云的贴身司机老谢不在,他应该是负责开车的那位。车弈云看了一眼嘉荔,语气和善。
“嘉荔,上车吧,先送你。”
嘉荔心里咯噔一下,她一点都不想和沈嘉贺同行。但在车弈云面前,又不能表现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,正想着怎么婉拒——
“嘉律师。”
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众人抬眼看去。周霁明站在那辆黑色奔驰大G前头,一手扶着驾驶座的车门,正抬眼往这边看。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嘉荔身上,嘴角微微弯着。
“正好有个法律问题想咨询你。”他语气自然的,“一段路程,应该够吧?”
嘉荔愣了一下,然后她反应过来,他在给她解围。她心里那根绷着的弦,忽然松了一下。
她顺着他的话接下去,语气里带着点俏皮。
“那希望周总的车开慢一点。”她顿了顿,一本正经地说,“我的律师费按分钟计价。”
周霁明笑了,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,很浅,却很真。
“行,我尽量。”他颔首。
嘉荔收回视线,朝车弈云礼貌地笑了笑,“车叔叔,那我先走了,回头再去看您。”
车弈云看看她,又看看那边那个年轻人,点点头,“好,路上小心。”
嘉荔转身,朝那辆黑色的大G走去。
沈嘉贺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,她走得很稳,一步一步,没有丝毫犹豫,上了副驾驶,车门关上。
那辆黑色的大G缓缓驶出车位。
车弈云也上了车,沈嘉贺坐进驾驶座,发动引擎。
两辆车,一前一后,驶离停车场。
*
陈砚坐在自己的车里,看着这一幕,内心千回百转。
他盯着那辆黑色大G的背影,又看看前面那辆车里坐着的沈嘉贺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周霁明今天这是怎么了?
平时都是女孩子往他身上贴,他周少爷什么时候主动对女孩子献过殷勤?
况且……
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这个女孩子,他从一开始就觉得眼熟。想了半天,终于想起来,溪山医院地下车库,那个车医生的女朋友!
那天他和周霁明一起去医院看望林向庭,在地库里亲眼看见那个车医生和这个女孩在一起,还看见车医生揉她的脑袋。
而现在,这个女孩上了周霁明的车,而刚才那主位上那位,也姓车。
陈砚心里涌起一个念头——周霁明该不会是要撬人家墙角吧?
他正想着,余光瞥见那辆黑色大G忽然放慢了速度,好像是在等他。
周霁明的车窗降下来,他侧过头,朝陈砚这边看了一眼。那一眼很淡,但陈砚看懂了。
周霁明微微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像是在说:别担心,我有分寸。
陈砚沉默了两秒。他伸出手,朝周霁明打了个响指,那意思是:你知道分寸就好。
周霁明微微颔首,车窗升上去,那辆黑色大G加快速度,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砚发动车子,也离开了。
*
车子开起来。
嘉荔靠在副驾驶上,一回生二回熟,这会儿有点轻车熟路的感觉了。窗子开着,夜风软软地拂过来,吹着她的短发,也吹着她脸上那点微醺的热度。
她侧过头,看了一眼旁边的人。
周霁明今天没有打发胶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蓬蓬松松地立着。有几缕落在眉骨边缘,随着风轻轻晃动。
那样子,看起来很有少年感。
不是那种刻意装嫩的少年感,是干干净净的、像刚洗完澡从浴室里走出来的那种。
薄荷味的。
嘉荔别开眼睛。她看着窗外,又过了一会儿,还是开口了。
“周霁明。”
他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“嗯?”
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
周霁明看着前方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嘉荔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下文。
她有点纳闷,这人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?这会儿怎么哑巴了?
她不知道的是,周霁明此刻在想的是——他才不想听她道谢呢。他最最厌烦的,就是嘉荔一本正经地跟他说“谢谢”。
他想听她说的那句话,他要是强求她说给他听,估计会吓坏她吧。
周霁明笑了笑,没看她。他开口,声音被风声裹着,有点模糊,“不用谢。你当我今晚滴酒不沾是为了什么。”
还不是为了送你。
风太大了,那句话飘过来的时候已经散了。
嘉荔没听清,下意识侧过头,“什么?”
周霁明笑了一下。他也微微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然后正视前方,嘴角带着淡淡的弧度。
“嗯……”他顿了顿,语气也淡淡的,“好好想想该怎么谢我吧。”
嘉荔愣了一下。看着他那个侧脸,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这人,说话怎么老是说一半留一半?
她张了张嘴,想追问,又觉得追问显得自己太在意。最后只是“哼”了一声,靠回椅背上。
夜风继续吹着,周霁明的头发还在风里轻轻晃着。嘉荔的余光里,那道侧影,好像比刚才更好看了。
*
临江仙楼下。
车子停稳,嘉荔解开安全带,这次记得先把高跟鞋的细带子系上了。
她弯腰系带的时候,余光瞥见旁边那个人正看着她。系好了,她直起身,推开车门。
一只脚迈出去,身后传来那个懒懒散散的声音。“嘉小姐。”
嘉荔回过头。
周霁明靠在驾驶座上,侧着头看她,嘴角带着点笑。
“这次记得系鞋带了。”
嘉荔翻了个白眼。这人,明明可以假装没看到,偏偏反骨一样地非要逗她。
“怎么?”她挑眉。
周霁明慢悠悠地说:“这样才淑女嘛。上次那样子,不太淑女哦。”
嘉荔“呵”了一声,“谁标榜我是淑女了?”
她一只脚踩在地上,回过头看着他,语气理直气壮,“我嘉荔,什么标签也束缚不了。”
周霁明看着她那副样子,笑了。
他又想起刚才在车里,她偷偷解开高跟鞋带子的模样。明明是不经意的小动作,被她做出来却有点可爱。
周霁明看着她那副样子,笑了,“那下次还准备光脚下车?”
哪壶不开提哪壶,嘉荔被他戳中痛处,瞪了他一眼。“周霁明,你闭嘴。”
她说完,踩着高跟鞋就往前走,咚咚咚的,背影都透着股“你别管我”的劲儿。
周霁明靠在驾驶座上,看着那个背影。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来。高跟鞋的声音停了。
周霁明以为她要回头说什么。但她没回头,只是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周霁明看着那个背影,忽然想起什么。
他推开车门,站起来,“嘉荔。”
嘉荔闻声回头。隔着几米的距离,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。
周霁明看着她,问了一句。
“那个沈嘉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是你什么人?”
嘉荔愣了一下,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,然后她没什么好气地扔下三个字,“前男友。”
就三个字。
说完,她转身继续往楼道口走,高跟鞋咚咚咚的,一下比一下快。
周霁明站在原地,靠着车门,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楼道口。
电梯门打开的灯光一闪,又合上了。
周围安静下来,只有夜风轻轻吹着。周霁明捏着手里的车钥匙,低头淡淡地笑了一下。
前男友啊。
他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栋楼。
二十三层,某扇窗户里,应该很快就亮起灯。
他转身,上了车,黑色的奔驰大G缓缓驶出临江仙。
夜风从车窗灌进来,吹着他的头发。他想起刚才她说的那三个字,她说“什么标签也束缚不了我”时的理直气壮,还有最后她踩着高跟鞋咚咚咚往前走的样子。
周霁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月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。
他又笑了一下,这次笑得比刚才明显。
前男友。
嗯,知道了。
*
车子停在周霁明公寓楼下,他没有立刻下车。
解开安全带,靠在椅背上,看着前方那片熟悉的夜景。CBD的灯火通明,一格一格的窗户亮着,蜂巢似的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陈砚的号码,那头接得很快,“霁明?到家了?”
周霁明“嗯”了一声,“有件事想拜托你。”
陈砚那边静了一下,“什么事,说。”
周霁明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帮我查个人。”
陈砚笑了,“谁?那个嘉律师?”
周霁明不说话了。
陈砚那边笑得更开了。
“周霁明,你什么时候给一个女孩做过尽调啊?今天酒席上,就差把‘喜欢你’三个字写在脸上了。”
周霁明罕见地没有反驳,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看着外面那些灯火,嘴角微微弯着。
陈砚见他不说话,又补了一句,“再说,尽职调查这种事,你不是比我做得好吗?你自己怎么不查?”
周霁明静了一下,“我回来没多久,国内很多事情和人情不太熟悉。你帮我看看。”
陈砚听他这语气,知道他是认真的。
他收了笑,正经起来,“行。查什么?背景、家庭、工作,还是……”
“都查。”周霁明说,“尤其查查她和车家的关系。”
“车家?就是今晚那个车总?”
周霁明“嗯”了一声。
陈砚想了想,“明白。还有吗?”
周霁明沉默了两秒。
“还有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查一下她有没有男朋友。”
陈砚愣了一下,然后他笑了。
“周霁明,你这进度有点快啊。今晚才知道人家叫什么,就要查人家有没有男朋友?”
周霁明没说话。
陈砚笑够了,叹了口气,“行,我帮你查。明天给你消息。”
“谢了。”
陈砚“啧”了一声,“少来。挂了。”
周霁明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那片灯火。想起今晚有关于她的那些画面。
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,然后推开车门,下了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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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时节迈入六月天,越来越热。
法院门口人来人往,穿制服的、抱卷宗的、神色焦虑的当事人,乱糟糟地挤成一团。日光灯管把一切都照得惨白,空气里弥漫着那种法院特有的、让人莫名紧张的气息。
嘉荔从出租车上下来,刚走到台阶前,就看见吴饧站在那儿。
旁边还站着一个人,是吴嫂。
嘉荔愣了一下,她下意识反问了一句,“孩子呢?”
吴嫂脸上原本紧绷的表情,忽然松了一下。她看着嘉荔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,“在老家呢,找了亲戚帮忙看着,就这两天。”
嘉荔点点头,没再多言,“那就好。”
她没再多说,拿着资料往里走。
吴嫂跟在后面,看着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,心里忽然一热。刚才那一声“孩子呢”,问得那么自然,好像真的在关心那个她素未谋面的小孩。
她想起嘉荔上次去她家,提着果篮,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椅上,和她闲聊家常。那双眼睛很亮,但说话的时候一点都没有居高临下的感觉。
吴嫂忽然觉得,这个年轻的女律师,和他们以前见过的那些律师,不太一样。
*
嘉荔走进法院大楼,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姑娘。
是盈科刚来的实习生,姓林,才来没几天。方桃出差了,这次只能让她跟着。嘉荔指望不上她能干什么,只要把材料梳理好,别出岔子就行。
小姑娘抱着一沓文件,紧张得走路都有点顺拐。
嘉荔看她一眼,“别紧张,等会儿进去,你坐着就行。不用说话。”
小姑娘点点头,咽了口唾沫。
走廊里人来人往,法警抱着卷宗匆匆走过,几个律师站在角落里低声交谈。日光灯管把一切都照得雪亮,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纸张的气息。
嘉荔刚走到调解室门口,就被人叫住了,“嘉律师。”
她回过头。一个穿着法官袍的中年女人站在那儿,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。头发有些稀疏,但精神头很好,眼睛弯弯的,看着挺和气。
赵敏。
青山区法院的法官,和她妈高璇关系不错。但保养得不如高璇,头发都快掉光了。
嘉荔走过去,微微颔首,“赵法官。”
赵敏喝了口茶,上下打量她一眼,“今天这个案子,是你代理?”
嘉荔点点头。
赵敏又喝了一口,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,压低声音。
“原告那边的诉求,我看过了。有点过。”她顿了顿,“通过法律程序来宣泄情绪,可以理解。但要紧的,还是要看法律上的标准。”
她看着嘉荔,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式的叮嘱,“你别担心,按程序走就行。”
嘉荔听着,没有讲话。她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微微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赵法官。”
赵敏又喝了一口茶,摆摆手,“行了,进去吧。”
嘉荔转身,正要往里走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几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。
嘉荔余光瞥见,脚步顿了一下。
周霁明走在前面,旁边跟着林向瑜,还有两个原告方的人。他们正低声说着什么,脸上表情严肃。
他们有没有听到刚才赵敏那番话?
嘉荔不知道。她没回头,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。实习生小姑娘紧紧跟在后面,门在身后合拢。走廊里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