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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chapter.04. Honey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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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BD核心区,春涧资本所在的玻璃幕墙大厦在傍晚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冽的光。
车流如织,空气里弥漫着都市区加速运转的浮躁感。
陈砚单手拎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,步履匆匆地走出旋转门。他一眼就看到了停在临时停车区的那辆白色宝马X3,以及驾驶座里那个与这辆略显秀气的车格格不入的男人。
周霁明一只手臂随意地搭在降下的车窗边沿,露出那截戴着铂金腕表的手腕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落在前方川流不息的车河,侧脸线条在CBD玻璃森林的折射光里显得清晰而淡漠。
直到陈砚走近,他才略微偏过头,朝副驾方向很轻地扬了下下巴,示意上车。
陈砚拉开车门坐进去,带着一身室外的微尘和冷空气。他把文件袋“啪”地一声搁在中控台上,随即鼻翼微动,狭长的眼睛瞥向身边的好友,眉梢高高挑起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:“可以啊周总,半天不见,换座驾了?还换了个……挺有品味的。”
车厢里那股清甜的橙花与柑橘混合的香水尾调尚未散尽,混着真皮座椅本身的味道,形成一种明确的女性私密氛围。
周霁明没理他的调侃,挂挡,打转向灯,白色宝马平稳地滑入车道。他开这车不算太熟练,车型和操作反馈与他惯常开的车不同,动作比平时更谨慎些,车速也放得慢。
“刚电话里怎么回事?撞了?听着动静不小。”陈砚调整了下坐姿,扯松了领带,恢复了正色问道。他瞥了一眼周霁明没什么波澜的侧脸,又补充,“人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周霁明目光看着前方,言简意赅,“在青山区法院地库被追尾了。对方全责。走保险,没什么麻烦。”
“法院?”陈砚摸了摸下巴,“你去那儿干嘛?哦对,你小舅那案子……”他想起周霁明这次回国的另一重原因,随即目光在车内逡巡一圈,落到方向盘中央的蓝白标志上,“这车……该不会就是那位‘全责’的?”
“嗯。”周霁明应了一声,在红灯前缓缓停下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,“对方的车。她有事,我先开走处理。”
“她?”陈砚精准地捕捉到了代词,嘴角又勾起那抹玩味的笑,“女司机啊?啧,能把周总您的迈巴赫怼了,还能让您心甘情愿开走她的车……这位女侠,有点东西。” 他一边说话眼神瞟向周霁明,试图从那张没什么破绽的脸上找出点端倪。
周霁明扯了下嘴角,没接话,目光落在倒计时的红灯数字上,仿佛那比陈砚的调侃更值得关注。
陈砚自讨没趣地“啧”了一声,身体向后靠进座椅。真皮座椅柔软,但坐垫侧面与中央扶手箱的缝隙处,似乎有什么小东西硌了他一下。
他伸手向缝隙里探去,指尖触到一条冰凉的、细链状的东西。
“这什么?”他嘟囔着,把它勾了出来。
摊在掌心里的,是一条纤细的女士手链。链子是极细的金色,串着五颗大小不一的圆形吊坠,每一颗颜色都不同,像是磨砂质地的宝石,色泽温润。
陈砚下意识地把手链翻过来,背面镶嵌着细密的碎钻,排列成小小的星星图案。设计精致,不张扬,但质感很好,显然价格不菲。
“哟,”陈砚捏着手链,在周霁明眼前晃了晃,“这又是哪位仙女的遗留物?”
周霁明侧头瞥了一眼,目光在那条手链上停留了一瞬。他对女性饰品没什么研究,但也能看出不是廉价货。他没什么表情地用下巴点了点副驾前方的储物盒:“放那儿吧。估计是车主的。”
“得令。”陈砚拉长调子,依言伸手去打开储物盒的盖子。
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盒盖弹开。
陈砚的动作,连同他脸上那点戏谑的笑意,在看清里面东西的瞬间僵住了。
周霁明正目视前方开车,察觉到身旁的异常安静,以及陈砚突然停滞的动作,下意识地又侧头看了一眼。“怎么?”
他的目光顺着陈砚的视线,落向敞开的储物盒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,半敞着口。盒子上印着熟悉的英文商标:Durex。盒子是打开的,里面排列整齐的锡纸包装少了几片,剩下的清晰可见。旁边,随意地扔着一支圣罗兰的方管口红,黑色的外壳,顶端有金色的LOGO。
车厢内那阵橙花的甜香,此刻似乎突然变得粘稠而微妙起来。
时间仿佛凝滞了半秒。
周霁明的视线定定地落在那个小盒子上,落在盒子边缘印着的、不太显眼的一行小字标注的口味上:Honey & Lemon。蜂蜜柠檬味。一个在国内常规渠道不太常见的口味。
脑海里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闪回车库里的那一幕——那个穿着群青色西装、短发利落、眼神清亮却带着强撑镇定的女人。那张漂亮但写满“别惹我”的脸。
原来,不只是“私生活可能多彩”。
而是……相当明确,且颇具情趣。
陈砚率先反应过来,他极其迅速地将手里那条细链手链塞进储物盒的角落,然后“啪”地一声,用力合上了盖子。
那声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响。
他摸了摸鼻子,战术性地咳嗽了一声,眼神飘向窗外,试图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诡异的沉默:“咳……那什么,这口红颜色……还挺正。”
话一出口,他自己都觉得蠢。
周霁明已经收回了视线,重新专注在前方的路况上。他脸上的表情控制得极好,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,仿佛刚才看到的只是一盒普通的纸巾。握着方向盘的指节,因为微微用力而显得有些白。
他喉结无声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和窗外都市模糊的喧嚣。那阵橙花香依然淡淡地萦绕着,但此刻,似乎混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气息。
陈砚偷偷用余光瞄了一眼周霁明。好友侧脸线条绷得有些紧,下颌线比刚才更清晰了些。以他对周霁明的了解,这种刻意的平静,往往意味着内心并非毫无波澜。
他识趣地没再继续那个关于“女侠”的话题,转而拿起了中控台上的文件袋,抽出里面的资料,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利落:“行了,说正事。那边催得急,我们先去机场接李博士,路上我把几个关键数据点跟你过一遍……”
周霁明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有些低,听不出情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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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降临。
此刻嘉荔盘腿坐在柔软的羊绒地毯上,身上换了套浅灰色的丝质家居服,长发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,随意披散在肩头。手下的猫咪发出惬意的呼噜声,脑袋蹭着她的掌心。
何琅的目光瞥了一眼旁边人身上的卡通兔子。
眼下她歪在旁边的懒人沙发里,手里捧着杯热可可,看着眼前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的嘉荔。
“啧啧,”何琅嘬了口可可,摇了摇头,用那种“我还不了解你”的口吻,“不对劲,很不对劲。我们嘉荔大律师,撞了人家的迈巴赫,居然没当场把赔偿条款、责任认定、后续流程掰扯个一清二楚,还让人家把你的车——哦不,我的车——开走了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?”
嘉荔捋猫毛的手指顿了顿,没吭声。
“以我对你那点‘社交洁癖’的了解,”何琅凑近些,眼里闪着八卦的精光,“就算对方是天王老子,你也宁可当场转账赔钱让他自己打车滚蛋,也绝不可能把你的——我的——私人空间,就这么交出去。除非……”她拖长了调子,笑容变得贼兮兮的,“对方有什么……特别之处?让你觉得,嗯,可以破例?”
嘉荔终于抬起眼皮,横了她一眼:“特别之处就是他有急事,我也有事,这是最高效的解决方案。你想多了。”
“我想多了?”何琅夸张地挑眉,“那你从回来到现在,叹了三口气,给伊丽莎白顺毛顺得它都快秃了,还时不时瞄一眼手机。别否认,我看见了!你这叫‘高效解决方案’后的状态?你这叫‘心里有鬼’!”
“我没有。”嘉荔反驳,但语气没什么力度。她确实有点烦躁,不是后悔,而是一种事情脱离她惯常掌控节奏的轻微不适,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,对自己当时那种“急切想结束一切”状态下做出决定的审视。
尤其是,对方最后那个似是而非的调侃眼神,总在她脑子里晃。
“行,你没有。”何琅从善如流地点头,然后冷不丁问,“对方是男是女?”
“……男的。”
“哦——”何琅这一声“哦”拐了十八个弯,脸上的笑容瞬间灿烂得像偷到鸡的狐狸,“多大了?看着怎么样?干什么的?开的迈巴赫,应该有点家底吧?长得如何?帅不帅?”
一连串问题砸过来,嘉荔被她问得头疼,干脆把脸埋进伊丽莎白厚厚的长毛里,闷声道:“何琅,你是娱乐记者职业病犯了吗?”
“前娱乐记者,现在是自由撰稿人。”何琅纠正,不依不饶,“别打岔,快说!帅不帅?”
嘉荔沉默了几秒,伊丽莎白柔软的毛发蹭着她的脸颊。车库昏暗光线里那个挺拔的身影,清晰的下颌线,平静深黯的眼睛,还有腕上那块低调的铂金表……
“帅。”她从猫咪的毛里抬起头,面无表情,但耳朵尖有点不易察觉的热,“很帅。行了?”
“很帅?”何琅眼睛“噌”地亮了,立刻坐直身体,进入了职业分析状态,“哪种帅?精英范儿的?还是有点野的?身材怎么样?看你描述开迈巴赫,应该穿衣品味不错?声音呢?说话怎么样?”
嘉荔简直想拿抱枕堵住她的嘴。“华尔街精英男,满意了吗?其他的,不知道,没注意。”
“华尔街精英?还是帅的?”何琅摸着下巴,眼神飘忽,已经开始脑补一出大戏,“这种配置……居然在青山区法院地库被你撞了?缘分啊嘉荔!你说他会不会也是律师?或者去办什么经济案子?哎,他有没有……”
就在何琅的想象力即将突破天际时,嘉荔扔在沙发上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,屏幕在昏暗光线下一闪一闪。
嘉荔身体有一瞬间僵了一下。她以为又是高璇。带着一丝不耐和疲惫,她伸长手臂捞过手机。
屏幕上跳动的却不是那个没有署名的号码,而是一个新存的备注:【迈巴赫车主】。
何琅也看到了,立刻做了个“嘘”的手势,双眼放光,用口型无声地说:“接!开免提!”
嘉荔瞪她,何琅双手合十做哀求状。
犹豫了一秒,嘉荔还是清了清嗓子,按下了接听键,但没开免提。她没等对方开口,便用一种过于流利、甚至带着点急促的语气,像汇报工作般噼里啪啦地说道:
“周先生是吗?车子我已经联系了保险公司,定损员明天上午会去4S店。你的迈巴赫维修报价单出来后会第一时间发我,我会确认并安排支付。我的车你方便的时候随时可以还给我,或者我让司机去取。还有其他问题吗?”
她一口气说完,空气安静了。
电话那头似乎顿了一下,随即,一声极低、极轻的笑声通过电流传了过来。那笑声仿佛贴着耳膜震动,带着胸腔共鸣的磁性,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,也格外……撩人。
“嘉小姐,”周霁明的声音响起,不疾不徐,带着一丝被她这连珠炮逗乐的愉悦,“我只是想问问,我的车钥匙,是不是还在你那里?”
“……”嘉荔一噎。她光顾着安排后续,完全忘了这茬。车钥匙……好像当时随手扔进自己包里了。
“在。”她立刻说,努力维持声音的平稳,“明天我让人连同我的车一起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周霁明打断她,语气依旧轻松,“不过,嘉小姐,我们似乎还没有正式认识一下。我该怎么称呼你?除了‘嘉小姐’之外。”
嘉荔抿了抿唇。她确实只知道名片上的“Ming Ji Zhou”,具体哪几个字,她没问,也没想过去查。此刻被他这么一问,尤其还是用这种带着点玩味的口吻,无端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落了下风。
从车库开始就是这样,明明她是肇事方,他却总是一副游刃有余、云淡风轻的样子,衬得她那些强撑的镇定和高效,都显得有些毛躁和急切。
这种“被拿捏”的感觉让她很不爽。
于是,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“迈巴赫车主”的备注,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,甚至带上了一点刻意为之的冷淡:
“周先生可以叫我‘嘉律师’,或者,”她顿了顿,几乎是脱口而出,“像我现在备注您这样,叫我‘宝马车主’也可以。”
“噗——”旁边的何琅没忍住,发出一声短促的喷笑,随即立刻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肩膀疯狂抖动。
电话那头也安静了。
嘉荔能想象出对方可能略显错愕,或者觉得荒谬的表情。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,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,她只能硬撑着,保持面无表情。
过了两秒,周霁明的声音才重新传来,那里面听不出喜怒,反而像是笑意更深了些:“好的,‘宝马车主’小姐。那,钥匙的事,我们明天再联系。不打扰你了,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嘉荔立刻接道,然后毫不迟疑地挂断了电话。
她握着微微发烫的手机,盯着暗下去的屏幕,胸腔里那股不上不下的气闷感更重了。
何琅已经笑得滚到了地毯上,眼泪都出来了:“‘宝马车主’……哈哈哈……嘉荔你……你真是个人才!哈哈哈……哪有你这么跟帅哥说话的!”
嘉荔把手机丢到一边,抱起一脸懵懂的伊丽莎白,把脸埋进它柔软的肚皮,闷声闷气:“闭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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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市另一端的私人会所露台上,夜风微凉。
周霁明将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着屏幕上结束的通话界面,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散去的笑意,在昏暗的环境光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尾号6008。他默默记下了这个号码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下午车库里,那双漂亮却带着刺的眼睛,还有刚才电话里,她那副明明有点狼狈却偏要强装镇定、甚至用“宝马车主”这种幼稚反击来维护自尊的小模样。
像只被惹毛了、虚张声势地竖起全身绒毛,却更显可爱的猫。
笑意还未从眼底完全褪去,另一幅画面却突兀地穿插进来——那辆白色宝马储物盒里,打开的蓝色小盒子,蜂蜜柠檬的字样。
笑容微微凝滞。
心底那点被电话里鲜活生动的她重新勾起的兴趣和愉悦,仿佛被一层薄薄的阴翳悄然覆盖。
像是发现一道很合胃口、摆盘精致的菜肴,兴致勃勃准备品尝时,却被告知“此菜已有主”,或者,至少曾被点单。
一种微妙的遗憾感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承认的、被挑动后又隐约受阻的征服欲,不上不下地悬在那里。
“周总?”身后有人端着酒杯走近,笑着打招呼,“一个人在这儿赏夜景?”
周霁明脸上的神情在转身的刹那,已经恢复了惯常的从容与温和。
“李总,”他颔首,声音温和有礼,“刚接了个工作电话。这里的夜景确实不错。”
一只手插进西装裤袋里,周霁明从容地融入身后的光影交错与寒暄笑语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