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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5、chapter.45. “这是凋零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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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璇又走近了一步。
嘉荔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,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,但身体比脑子快。
周霁明低头看了一眼她垂落在身侧的手腕。细细的一截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底下淡淡的青色血管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高璇笑了一下,那笑容还算和煦,但落在嘉荔眼里,总觉得藏着点什么。
她看的是嘉荔,“回来了?”
嘉荔别开眼,没看她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高璇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,往她身后瞥了一眼。
周霁明站在那儿,身形颀长,一只手插在口袋里,姿态闲散,却没有丝毫轻浮。
高璇收回视线,看向嘉荔,声音忽然温柔了几分,“栖栖,不介绍一下吗?”
嘉荔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,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个人的存在。
嘉荔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,她还没开口,周霁明已经向前走了一步。不疾不徐的,刚好将嘉荔稍微挡在身后一点。
周霁明脸上带着温和有礼的笑,微微颔首,“阿姨好,我姓周,周霁明。”
“在纽约做点风投方面的工作,刚回国不久。”
嘉荔听着他的声音,抬眼看着他,周霁明很高,站在自己身前,投下一小片影子。这还是她第一次知道他具体做什么工作。
高璇看着周霁明,表情温和,眼神里带着点审视,但藏得很好,声音温和,“周先生年轻有为。”
周霁明不卑不亢地笑了笑,“阿姨过奖。刚回国没多久,还在适应阶段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今天主要是帮嘉律师处理点工作上的事,顺便送她回来。”
高璇眉梢微微动了一下,“工作上的事?”
周霁明点点头,“嗯,昨晚有个案子需要临时沟通,耽误得晚了点。正好赶上大雨,就在外面凑合了一晚。”
他说得很自然,语气也平常,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。
高璇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她看向嘉荔,“不请周先生上去坐坐?”
嘉荔心里一紧,她知道这句话是个陷阱,是在试探他们的关系。
她正要开口,周霁明已经接话了。他笑了一下,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打趣,“阿姨的好意心领了。不过今天就不打扰了,我这刚从纽约回来倒时差,还晕着呢。改天一定登门拜访。”
他顿了顿,又看向嘉荔,“再说,嘉律师今天还有会要开吧?我就不耽误她了。”
高璇听着这话,弯了一下嘴角,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点。
周霁明朝她微微颔首,又看向嘉荔,“走了。”
他转身,步伐不快不慢,身影还是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落拓感,步子很稳,他伸手拉开车门,那一刻他忽而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嘉荔,公事公办的口吻,“嘉律师,案子有问题电话沟通。”
嘉荔抬眼也看着他,阳光有些迷眼,她看不清他的神色,只觉得他的声音漫在空气里、阳光下,密匝匝地将她包裹。
周霁明没等她的回应,转身上了那辆黑色的大G,车子缓缓启动,驶出小区。
高璇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视线尽头,然后她转向嘉荔,眼里没有什么情绪,只是很快地看了她一眼,也没有说话,转身直接往楼道口走去。
嘉荔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笔直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,拎着手里的袋子和包,跟了上去。
*
车子驶出临江仙,六月的光从法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挡风玻璃上明明灭灭地跳。
周霁明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。窗外那些光影一道一道掠过他的脸,把那副五官切割得格外深邃,下颌的轮廓镀着一层流动的金。
老苗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这条路他太熟了。十几年前周霁明还在上中学,老苗就是负责接送他的司机。那时候这小子坐在后座,那时候周霁明混不吝的,但特别聪明一个漂亮男孩。
后来出了国,一去就是好些年。再回来,人还是那个人,但眉眼间多了些东西,是那种见过世面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,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人看不透的东西。
就像刚才。
老苗听着后座那一整路的对话,心里门儿清。这位周少爷,从小到大什么性子他最了解——看着对谁都客气,其实心里那根线画得清清楚楚,什么场合说什么话,什么人给什么态度,一分不多一分不少。
可刚才那位姑娘,明显不一样。
老苗踩了一脚刹车,等红灯的间隙,又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。
周霁明还是闭着眼,但嘴角微微弯着,像是在想什么高兴的事。
老苗笑了一下,温声开口,“霁明啊。”
周霁明睁开眼,从后视镜里和老苗对上视线。
老苗的语气像长辈,不疾不徐的,“那姑娘,挺好的。”
周霁明挑了挑眉,没说话。
老苗继续说:“长得周正,说话也有趣。关键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笑得有点意味深长,“你看她的眼神,和看别人不一样。”
周霁明愣了一瞬旋即笑开了,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,懒懒的,却没否认,“苗叔,你这眼睛还是这么毒。”
老苗哼了一声,“我开了二十年车,什么场面没见过?你小子那点心思,还能瞒过我?”
周霁明笑着摇摇头,没接话。
老苗又看了一眼后视镜,语气认真了几分,“好好待人家。”
粉白的花一蓬一蓬的,从车窗边掠过,落下一片片流动的影子。那些影子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衬衣染成一幅斑驳的画。
周霁明靠在椅背上,听完老苗这一番话,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,他想说,人家还不是我女朋友,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
他想起刚才在临江仙楼下,嘉荔挡在他身前的那个背影。纤细的,白白的,站在他前面,把他挡在身后。明明她自己也不高,明明她面对的是她最怵的母亲,但她就是那么站过去了。
周霁明垂下眼,嘴角弯了弯。
老苗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笑,心里有了数。他没再多说,只是点点头,继续开车。
周霁明闭上眼,靠在椅背上。
车子继续往前开,窗外的光影流动着,像一片花河。
周霁明闭着眼,脑海里却一幕一幕地过着那些画面。
法庭上,她把自己母亲怼得说不出话,脸上那副“我就是故意的”的小表情。
地下车库里,她从车上下来,踩着高跟鞋,脸上写着“我撞了但我没错”的倔强。
漾水茶馆外,她大谈男人经,被他听了个一清二楚之后那副恨不得钻地缝的尴尬。
宠物医院里,她抱着伊丽莎白,红着眼眶,站在那儿像一只淋了雨的小猫。
还有刚才,她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。
周霁明睁开眼,拿出手机。
电话很快接通,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,英文,懒洋洋的,“周,你这是要迟到了?”
周霁明靠在椅背上,也用英文回复,语气淡淡的,“会议推迟。”
那头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周霁明没解释,只是重复了一遍,“推迟十五分钟。”
那头沉默了两秒,然后笑了,“周,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你因为私事推迟公务。”
周霁明没说话。
那头继续说:“让我猜猜——是个女孩?”
周霁明弯了弯嘴角,还是没说话。
那头笑得更开了,“行,推迟就推迟。不过你得请客。”
周霁明这才开口,语气懒懒的,“成交。”
那头又补了一句:“祝你好运,兄弟。”
电话挂断。
周霁明把手机放在一旁,目光落在窗外。那些银薇花还在往后飞,粉白的一蓬一蓬,像一团团流动的云。
他忽然想起她刚才站在楼下的样子。浅蓝色的衬衫,白色的长裤,棕色的细腰带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柔和的边。
还有她最后回头看他的那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又好像什么都说了。
周霁明闭上眼,那画面还在脑海里转。
她挡在他身前的那一刻,纤细的背影,垂落的手腕,白得几乎透明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他周霁明活了二十九年,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女孩子挡在身前了?
可那一刻,他看着那个背影,心里涌上来的,不是被保护的尴尬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。很轻却很深。
周霁明睁开眼,目光很静。
他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,看了几秒。
然后开口,“苗叔。”
老苗应了一声。
“掉头。”他只说了这两个字。
老苗愣了一下,从后视镜里看着周霁明,“回临江仙?”
周霁明点点头,“嗯。”
老苗没问为什么,只是打了一把方向盘,车子在前方的路口掉了个头。
窗外的阳光重新涌进来,落在周霁明身上,他靠在椅背上,嘴角微微弯着。
周霁明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。
他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。
“你有没有读过灰姑娘的故事?”
她那个狡黠的笑容,想起她晃着脚说“削足适履”的样子。
她含着荔枝味的糖,侧过头看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藏着星星。
周霁明笑了笑。
什么会议推迟十五分钟。他刚才说的,是“推迟”,不是“推迟十五分钟”。
那头问他要推迟多久,他没说。
因为他也不知道,也许十五分钟,也许一个下午。
也许——
周霁明忽然笑了,那笑容很淡,从眼底漫上来,竟然比窗外的花还要亮几分。
车子往前开着,六月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,带着银薇花淡淡的香气。
他忽然很想看看,她现在在做什么。
*
电梯上行。
数字一格一格地跳,嘉荔盯着那些发光的数字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咚,咚,咚。
高璇站在她前面半步,脊背挺得笔直,从电梯壁的镜面里,嘉荔能看见她的侧脸,此刻她面无表情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和记忆里一模一样。
十三岁那年,爸爸的葬礼上,她也是这样站着。脊背挺直,面无表情,好像什么都不能把她打倒。
嘉荔那时候想跑过去抱住她,想跟她说妈妈你别难过你还有我。可她刚迈出一步,就看见高璇转过身,用那种公事公办的语气对殡仪馆的人说:“骨灰盒选那个,红木的。”
那语气,像是在签一份文件。
嘉荔的脚步停住了,从那以后,她就再也没能迈出那一步。
电梯门打开,走廊里很安静。嘉荔走在前面,掏出钥匙开门。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弹开,她推门进去,弯腰换鞋。
牛皮纸袋搁在玄关柜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嘉荔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那个袋子,又看了一眼已经走进客厅的高璇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。
伊丽莎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,踩着猫步走到她脚边,仰着脑袋看她,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嘉荔弯腰,揉了揉它的脑袋。那团毛茸茸的温暖让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松了一点点。
她把伊丽莎白抱起来,走进卧室,轻轻关上门。转身的时候,余光瞥见高璇正看着她这个动作,目光沉沉的,没说话。
嘉荔回到客厅,在高璇对面坐下。
两个人隔着茶几,谁都没先开口。
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落在茶几上,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。杯子还是上次高璇来的时候用的那只,嘉荔没扔也没洗,就那么搁在那儿。此刻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,在光里泛着暗淡的痕迹。
高璇的目光从那个杯子上滑过,又收回来,“昨晚没回来?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。
嘉荔低下头,给自己倒了杯水。水壶里的水是温的,倒进杯子里没什么声音。
“在哪儿住的?”
嘉荔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。她想起昨晚那间古雅的房间,那盏墨绿色的小灯,那张从灯罩里滑落的照片。那个男人,金丝框眼镜,风雅俊秀,站在宾利老爷车旁边。怀里抱着团团。
她抬起头,看向高璇。
高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,等着,那目光太静了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像是法官在法庭上看被告席上的犯人,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,只是在等一个供词。
嘉荔沉默了一秒,“酒店。”
高璇看着她,没说话。
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表的滴答声。那是墙上挂着的复古时钟,嘉仰留下来的老物件,每隔一秒就“哒”地响一声。此刻那声音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敲在心上。
高璇的目光从嘉荔脸上移开,在客厅里扫了一圈。扫过沙发,扫过茶几,扫过电视柜,最后落在玄关柜上那个牛皮纸袋上。
那一眼很短,然后她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嘉荔,“昨晚车恭延给你打电话了?”
嘉荔愣了一下,“他跟我说了。”高璇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,“说去临江仙找你,你不在。”
嘉荔没说话。
高璇继续说:“他说有事要跟你面谈。你们联系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高璇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
又是一阵沉默。
阳光从窗户移过来一点,落在茶几边缘,把那一小块玻璃照得发亮。伊丽莎白在卧室里轻轻叫了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
高璇忽然开口,“刚才那个,周霁明?”
嘉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高璇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认识多久了?”
嘉荔抬起头,和她对视,很短的一瞬,然后嘉荔笑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“高副院长这是在审问我?”
高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嘉荔继续说:“如果是审问,我可以配合。不过按照程序,你应该先表明身份——是以母亲的身份,还是以法官的身份?”
高璇看着她,没说话,那目光很静,静得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嘉荔也看着她,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,谁都没退。
最后还是高璇先移开视线。她端起面前的杯子,喝了一口水,动作从容,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,“是林向瑜的儿子?”
嘉荔心里猛地跳了一下,但她脸上什么都没显出来,只是淡淡地看着高璇。
高璇放下杯子,抬起头,迎上她的目光,那目光里,有一种嘉荔看不懂的东西。
嘉荔忽然不想再待下去了。她站起来,语气平静,“如果没什么事,我还有点工作要处理。高副院长慢走。”
她说完,转身就要往卧室走。
“嘉荔。”高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嘉荔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回头。
高璇站起来,走到玄关柜旁边。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,停了两秒。然后又扫了一眼嘉荔身上的衣服。
她又想起刚才楼下那个男人。浅灰色的休闲西装,白色的T恤,同色系的长裤。两个人站在一起,那衣服的质感、颜色、风格,一看就是一个路数。
高璇收回视线,回到沙发边,重新坐下。
她端起杯子,又喝了一口水。
语气还是很平静,“开什么样的会,需要带两套衣服过去?”
嘉荔猛地转过身。她看着高璇,高璇也看着她。那目光还是那么静,静得让人心里发寒。
嘉荔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
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
十七岁那年被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夜,第二天出来高璇已经去上班了,连句话都没留。
二十四岁和沈嘉贺分手,高璇打电话来第一句是“我早就说过”。
还有上次,伊丽莎白中毒住院,她一个人抱着猫站在医院里,高璇什么都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。
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,可这一刻,她发现自己还是没有习惯。
嘉荔站在原地,看着高璇,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想说什么,可那些话全卡在喉咙里,一个字都出不来。
高璇看着她那副样子,放下杯子,她往前倾了倾身子,声音软了一点,“栖栖,你搬回老宅住吧。”
嘉荔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高璇继续说:“现在你都学会夜不归宿了。一个人在外面,我不放心。”
嘉荔听着那话,忽然想笑。不放心?
是怕她丢了她的脸吧。
嘉荔别开眼,看着窗外。阳光很好,六月的天,蓝得刺眼。楼下有人在遛狗,那只小狗在草地上跑来跑去,尾巴摇得欢快。
她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点水光逼回去,然后她转回头,看着高璇,“你还有别的事吗?”
高璇看着她那副样子,沉默了两秒,然后她叹了口气,声音又软了几分,“栖栖,刚才那个人,你也看到了。说话滴水不漏,做事游刃有余。那种人——”
她顿了顿,“你连李辛河那种沉稳持重的都拿不住,那种人,更是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嘉荔疾声打断她。
那两个字很轻,却让高璇愣住了。
嘉荔看着她,眼睛还是红的,但声音很冷,“你还要跟我提李辛河?”
高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。
嘉荔没给她机会,“在你眼里,我的价值就是用来标价的吗?李辛河不要我,我就贬值了?沈嘉贺不要我,我就贬值了?现在这个周霁明,我要是拿不住,我就更贬值了?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算过没有,我现在还剩多少?”
高璇皱起眉,“嘉荔,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嘉荔往前迈了一步,站在茶几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你每次来,不是审判就是指导。穿什么衣服,交什么朋友,做什么工作,全要按你的标准来。我稍微偏离一点,你就来纠正。我稍微靠近谁,你就来分析。你把我当成什么了?你手里的案子?你办公室里的卷宗?”
高璇站起来,“嘉荔!”
那声音拔高了,带着法官在法庭上的威严。
嘉荔愣了一下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。
高璇看着她那副样子,深吸一口气,又坐下来。她伸手,隔着茶几想去握嘉荔的手。
嘉荔躲开了。
那只手悬在半空,僵了一秒,然后慢慢收回去。
高璇沉默了一会儿,再开口时,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,“你还记得沈嘉贺吗?”
嘉荔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高璇看着她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被告,“当年你和他在一起,我劝过你多少次?我说那个男孩身边女孩太多,你处理不好。你不听。最后呢?”
嘉荔没说话。
高璇继续说:“如今这个周霁明,你又能捏得住多少?况且他是谁的人——林向瑜的儿子,原告家属。你现在是被告方律师,你让你的代理人怎么看你?和原告家属搅在一起,你的职业素养呢,嘉荔?”
嘉荔听着那些话,一句一句,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她忽然觉得很冷,明明是六月的天,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她身上。可她就是觉得冷,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。
她想起刚才在楼下,周霁明站在她旁边,什么都没说,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把她挡在身后。
就一步,她和他什么都没有,可高璇已经给他们定了罪。
嘉荔抬起头,看着高璇。那双眼睛还是红的,但此刻已经不流泪了。只是很静,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你说完了?”
高璇愣了一下,
嘉荔笑了,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,“高璇,你永远永远学不会尊重我。”
高璇的眉头皱起来。
嘉荔没停,疾声厉色,步步紧逼,“你永远没有学会怎么尊重我的主权。你说我是养不熟的白眼狼,可你呢?你的爱又有几分真心?”
高璇张了张嘴。
嘉荔不给她机会,“你也永远不懂怎么爱人。你的爱永远都是自以为是。你以为你作为法院院长就可以审判我,污蔑我,轻贱我?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大,像积压了太久的水,终于找到了缺口。
“你才是自私自大、分别心最重的那个人!你以为你所谓的爱施加到我身上就是爱我吗?高璇,我是你的女儿,不是你的竞品,不是你情绪投放的容器!”
高璇站起来,“嘉荔!”
嘉荔没停,“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?有过吗?你总是说我不够爱你,对,我承认。自从十七岁那年你把我一个人关在房间里,我就再也没有像从前那么爱过你。我承认你想的没错,我不够爱你。”
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,“可是现在我问问你——”
她看着高璇,眼眶又红了,但眼泪没掉下来。
“你配吗?”
那三个字很轻,却像一颗石头砸进水里。
“你配得到我的爱吗?”客厅里安静极了。
钟表的滴答声一下一下,像在数着时间。
高璇站在那儿,看着嘉荔。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手指微微蜷着,攥着衣角。
嘉荔继续说,声音又高起来,“你那些所谓的关心,不过是你的控制欲!你害怕什么?高璇,你害怕失去你所看重的名利吗?你害怕别人知道你女儿不听你的话吗?你害怕——”
“够了!”高璇猛地抬起手。
嘉荔下意识闭上眼,身体往后缩了缩。
那一瞬间,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不是高璇打她的画面——高璇从来没打过她。是小时候,爸爸还在的时候,有一次她做错了事,爸爸高高扬起手,最后却只是轻轻落在她脑袋上,笑着说“下次不许了”。
那时候她不懂,现在她懂了,爸爸的爱是软的,高璇的爱是硬的,硬的会硌人,会疼。
那只手并没有如她所想那般落下来。嘉荔感觉到一股温热靠近,然后她的肩膀被轻轻揽住了。
她睁开眼,发现高璇正抱着她。
那个拥抱很僵硬,像是很久没做过的动作,姿势都忘了该怎么摆。高璇的手臂环着她的肩,手不知道往哪儿放,最后只是轻轻搭在她背上。
嘉荔浑身一僵,然后她哭了。
眼泪一下子涌出来,止都止不住。她没出声,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,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高璇的衣服上。
高璇没动,就那么抱着她。
过了很久,嘉荔推开她,她往后退了一步,擦了擦脸,声音沙哑。
“你走吧。”
高璇站在原地看着她。
嘉荔没看她,只是低着头,看着地板上的光影。
“栖栖……”
“走。”
那一个字,把高璇的话堵了回去。
高璇沉默了两秒,然后转身,往门口走去。她走到玄关,拿起自己的包,拉开门。
“妈妈。”
那两个字从身后传来,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高璇的手顿住了,她没回头,只是站在那儿,握着门把手。
嘉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沙沙的,带着哭过的痕迹,“难道你要让我把身上的每一片鳞叶都扒开来给你看,你才能理解我吗?”
高璇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。
嘉荔继续说:“难道只有这样,你才能看到一朵花吗?”
她顿了顿,“这不是花被看到的方式。这是凋零。”
高璇站在那儿,握着门把手,没动。
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落在她背上,把那件藏蓝色的职业套装照得发亮。她的脊背还是很直,但肩膀那儿,好像比刚才塌了一点。
她没回头,只是沉默了两秒,然后开口,“栖栖,那我也告诉你——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有点哑,“你和林向瑜的儿子搅和在一起,你会后悔的。”
说完,高璇拉开门。
“你永远不知道——”
嘉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“有多少次,你堵住了我想要张开的口。”
高璇的脚步顿了一下,随后她走出去,门在身后关上。“砰”的一声,不重,却像一道闸门。
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。
嘉荔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,看了很久。
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落在地板上,落在她身上,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上。那只杯子还搁在那儿,杯壁上凝着一圈水渍。
伊丽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钻出来了,走到她脚边,仰着脑袋看她,轻轻“喵”了一声。
嘉荔低头,看着那只毛茸茸的小家伙,她弯腰把它抱起来,把脸埋进那团温暖里。
伊丽莎白没动,就那么让她抱着。
阳光从窗户涌进来,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。窗外的银薇花开得正好,粉白的一蓬一蓬,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咸味,不知道是眼泪,还是别的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