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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8、chapter.48. 报备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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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六点二十。
嘉荔坐在车里,看着手机屏幕。
那辆紫色的奥迪E5停在餐厅楼下的露天停车场里,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,车里的空调开着,凉丝丝的,把六月的闷热隔绝在外。
屏幕上是一张照片。
一个会议室,长桌,几把椅子,落地窗外是CBD那些高高低低的楼。会议桌上摊着几份文件,旁边搁着一支万宝龙钢笔,黑色的笔身,银色的笔帽,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。
照片的角落里,能看见他放在大腿上的手。
那只手她今天刚握过,细细长长的,骨节分明。手腕上戴着一块表——深灰色的表盘,皮质的表带,和她昨天晚上厨房里帮他摘的那块是同一块。
嘉荔看着那只手,忽然想起刚才那个吻,想起他的手指扣在她后颈上的触感,微凉的,带着一点点薄茧。
她的耳朵又烫了一下,正要退出照片,手机忽然震了。
屏幕上跳出三个字:周霁明。
嘉荔愣了一下,然后划开接听,“喂?”
那头传来他的声音,懒懒的,带着点笑意,“照片看到了?”
嘉荔“嗯”了一声,“看到了。”
那头顿了顿,像是在等她说什么。嘉荔没说话。
周霁明等了两秒,然后笑了,“嘉律师。”
他叫她,语气里带着点无奈,“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给你发照片?”
嘉荔愣了一下。
对啊,他为什么突然给她发照片?
她想了想,诚实地回答,“为什么?”
那头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周霁明笑了,那笑声很低,从胸腔里漫上来,带着点“这姑娘真是天然呆”的意味。
“报备啊。”他说,语气理所当然的,“在哪儿,在干什么,跟谁在一起——这不都是应该的吗?”
嘉荔愣住了,报备?
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照片。会议室,文件,钢笔,他放在大腿上的手。
这就是……报备?
她想起所里那几个结婚的姐姐,中午吃饭的时候总会接到老公的电话。她们管那个叫“查岗”,语气里带着点抱怨,但脸上都是笑着的。
还有那几个实习的小姑娘,男朋友一天能发十几条消息。吃什么了,喝什么了,见谁了,去哪儿了——事无巨细地汇报。
她一直觉得那挺麻烦的。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,干嘛要把自己的行踪随时告诉别人?
可是现在她看着那张照片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说不上来是什么,有点像……被人在乎着?
周霁明在那头等了一会儿,没等到回应,“喂?”
他叫了一声,“栖栖?”
嘉荔回过神,“在。”
她顿了顿,想了想该说什么,“那个……”
她开口,语气里带着点犹豫,“其实你不用给我报备的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,你不用——”
“嘉荔。”周霁明打断她。那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带着点无奈的笑意。
“你这话,是认真的?”
嘉荔愣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是认真的。可话到嘴边,又觉得这么说好像不太对。
周霁明在那头笑了一下,“行,我知道了。”
嘉荔没听懂,“知道什么?”
周霁明没回答,只是说:“你那个手表,是不是落在我这儿了?”
嘉荔愣了一下,下意识抬起手腕。手腕上空空的,那块香奈儿黑金小方糖,不见了。
她这才想起来,昨天晚上在那间浴室里洗漱的时候,她把表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了。后来水龙头出事,周霁明冲进来帮她关水,再后来……
再后来她就忘了。
“好像是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落在登香阁那间浴室里了。”
周霁明“嗯”了一声,“明天我让人去找。找到了给你送过去。”
嘉荔连忙说:“不用不用,太麻烦了。我自己去拿就行。”
周霁明没说话。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,然后他开口,声音压低了一点,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栖栖。”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比平时低沉一些,“你不想见我?”
嘉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“不是”,想说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”,想说——
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耳朵又烫了。
隔着电话,她好像能看见他那双眼睛。含着笑的,带着点促狭的,就那么看着她,等着她回答,“……不是。”
那两个字,从她嘴里出来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周霁明在那头笑了,那笑声低低的,沉沉的,像夏夜里的晚风,带着点满足的慵懒。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给你送过去。”
嘉荔没再推辞,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沉默了两秒,她忽然想起什么,看了一眼车窗外。
“我得挂了。”她说,“约了人,快迟到了。”
周霁明问:“约在哪儿?结束了给我发消息,我去接你。”
嘉荔低头看了看方向盘,“不用了,谢谢你,我自己开车来的。”
那头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周霁明开口,语气还是那样懒懒的,但话里的意思却不一样。
“谢谢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,像是在咀嚼什么。
“嘉荔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声音低下来,“以后别跟我说这两个字。”
嘉荔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周霁明没解释,只是说:“记住了?”
那语气,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嘉荔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,最后只能“嗯”了一声。
周霁明这才满意地笑了一下。
“去吧。结束了给我发消息。”顿了顿,“路上慢点。”
电话挂断了。
嘉荔握着手机,坐在车里,愣了几秒。
夕阳从挡风玻璃涌进来,落在她身上,暖融融的。车里的空调还在呼呼地吹着,凉丝丝的,把那点燥热压下去。
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。会议室,文件,钢笔,他的手。
报备。
嘉荔忽然笑了一下,轻轻的,带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意味。
她把手机放下,发动车子。
*
林家祖上发迹于香港,做珠宝起家。
那时候还是二十世纪初,兵荒马乱的年月,林家老爷子靠着几块翡翠和一张能说会道的嘴,在南洋和内陆之间来回倒腾,硬是把一个小作坊做成了遍及全国的产业。后来生意越做越大,珠宝、地产、航运,什么都沾一点,虽比不上那些百年望族,但也算得上殷实人家。
到了周霁明外公外婆这一代,家道已经不如从前。战乱、变革、时代更迭,林家那些老本被一点点蚕食,剩下的也就够体面地活着。
周霁明从小听林向瑜念叨这些事,耳朵都快起茧了。
但他记得最清楚的,不是那些发家史,而是林向瑜说起自己婚事时的那副表情。
“你外公当年给我找的,是香港一个银行家的儿子。”林向瑜说这话的时候,坐在沙发里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眼睛却看着对面闷头看报的周陵。“人家家大业大,长得也不差,可我就是看不上。”
周陵头也不抬,只是翻了一页报纸。
林向瑜也不恼,继续说:“我跟他说,我要么不嫁人,要么就嫁给爱情。”
周霁明那时候还小,坐在旁边写作业,听到这话抬起头问:“那外公怎么说?”
林向瑜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点得意,“他说我傻。”
她顿了顿,又看了一眼周陵,“可我不后悔。”
周陵终于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但眼底有点淡淡的笑意。
林向瑜被那一眼看得心满意足,靠回沙发里,慢悠悠地喝茶。
后来周霁明长大了,才慢慢明白那句话的分量。
嫁给爱情,听起来轻飘飘的,可要扛住的东西,一点都不轻。
外公当年虽然松口答应了这门婚事,可周陵第一次登门的时候,没少吃苦头。三堂会审似的,从家世问到前程,从学问问到品性,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,恨不得把他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查一遍。
那些年周陵很少提这些事。
倒是林向瑜,偶尔会絮絮叨叨跟儿子讲几句。
“你爸那时候可紧张了,手心全是汗。”她说,眼里带着笑。“但他一句软话都没说,该答的都答了,不该答的也顶回去了。”
周霁明问她:“什么叫不该答的?”
林向瑜眨眨眼,“比如,你外公问他,万一林家的生意出问题,他能不能兜底。你爸说,他一个工程师,兜不了底。但他能保证,不管出什么事,他都会站在我前面。”
周霁明愣了一下。
林向瑜看着他那个表情,笑了,“你爸这人,嘴笨,不会说漂亮话。可他说出来的,都是真的。”
周霁明那时候还不懂,后来懂了。
此刻,他坐在包厢里,看着对面那个女人。
高璇,嘉荔的母亲。
首席大法官,业内出了名的铁娘子。刚才那一眼扫过来,周霁明就感觉到了——这女人不好对付。
包厢是周霁明订的,一家私房菜馆,闹中取静,装修雅致。窗外的院子里种着一丛竹子,六月的晚风从竹叶间穿过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室内的灯光调得刚好,不刺眼,也不昏暗,落在人脸上,把每一条皱纹都照得恰到好处。
高璇坐在他对面,脊背挺直,姿态从容。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连衣裙,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,头发盘得一丝不苟。那张脸和嘉荔有几分相似——眉眼轮廓,还有那股子倔强劲儿。
但气质截然不同。
嘉荔是活的,鲜活的,像一条会咬人的小鱼。高兴了就笑,不高兴就炸毛,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,藏都藏不住。
高璇不一样。
她坐在那儿,像一潭静水。看不出情绪,看不出想法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只有那双眼睛,偶尔扫过来,像探照灯似的,能把人从里到外照个透亮。
周霁明在心里笑了一下,怪不得嘉荔那么会怼人,基因在这儿呢。
他面上不动声色,只是端起茶壶,给高璇面前的杯子续了茶。动作从容,不紧不慢,茶汤从壶嘴流出,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,稳稳地落进杯里,一滴都没溅出来。
“高院长肯赏光,周某很荣幸。”
他放下茶壶,抬起头,笑得温和得体。
高璇看着他,没说话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又移开,落在窗外的竹子上。
“周先生客气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高不低,语气不冷不热。
“不知周先生约我出来,有什么事?”
开门见山,一点都不拖泥带水。
周霁明笑了笑,“高院长爽快,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高璇,“今天冒昧约您出来,是想跟您聊聊嘉荔的事。”
高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,落在他脸上。
那目光很静,静得让人心里发毛,“嘉荔的事?”
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,“嘉荔有什么事?”
周霁明不躲不闪,迎上她的目光,“今天上午,您去临江仙看她了。”
高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周霁明继续说:“我不知道你们聊了什么,但我知道,您走之后,她一个人哭了很久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平静,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但高璇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,她看着他,目光里多了一点审视,“周先生这是在质问我?”
周霁明摇摇头。
“不是质问。”他顿了顿,“是请您理解。”
高璇挑了挑眉,“理解什么?”
周霁明看着她,一字一句,“理解她。”
包厢里安静了一瞬。窗外的竹叶沙沙响着,晚风从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点点凉意。桌上的茶还在冒着热气,袅袅的白烟升起来,在两个人之间飘散。
高璇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她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淡,从嘴角漫开,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,“周先生,你和我女儿,认识多久了?”
周霁明想了想,“算上今天,不到两个月。”
高璇点点头,“不到两个月,你就来跟我说这些话?”
她顿了顿,语气平静,“你觉得,你有这个立场吗?”
周霁明没被这句话噎住,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,那是很真诚的笑容,“高院长,我知道在您眼里,我是个外人。认识时间短,背景不清楚,立场也不对——”
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高璇,“但我喜欢她。”
那几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很稳。
高璇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周霁明继续说:“我知道您今天为什么生气。案子的事,立场的事,还有她夜不归宿的事。您担心她,您怕她受伤害,您想保护她——”
他看着高璇,目光坦诚,“这些我都理解。如果我有个女儿,我也会这样。”
高璇没说话。
周霁明继续说:“但我想请您想一想,嘉荔今年二十六岁了。她有自己的判断,有自己的选择。她不是小孩子,不需要被管着,只需要被相信。”
高璇的眉头又动了一下。
周霁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润了润嗓子,“还有一件事,我想跟您澄清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看着高璇。
“今天上午您看到的那一幕,是我的问题。我喜欢她,在追她。但她还没答应我什么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所以您对她的那些误会——什么和原告家属搅在一起,什么不顾职业素养——那些都是冲我来的,不该她来受。”
高璇听着,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,很短,但周霁明捕捉到了。
他没有退让,继续说:“案子的事,我会处理好。不会让她为难,也不会让她被任何人说闲话。这是我给您的承诺。”
高璇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她开口,语气还是那样平静。
“周先生,你说的这些,我都听到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但我有几句话,也想问问你。”
周霁明点点头,“您请说。”
高璇看着他,目光锐利起来,“嘉荔和你在吴饧案里,是什么立场,你清楚吗?”
周霁明点点头,“清楚。她是被告律师,我是原告家属。”
高璇继续说:“那你母亲林向瑜女士,怎么看我们嘉荔?”
周霁明想了想,如实回答,“目前不太好看。”
高璇挑眉,有些意外他的坦诚。
周霁明笑了笑,“但这是我的问题,不是她的。我会解决。”
高璇看着他,没说话。
她又问:“嘉荔的当事人吴饧,怎么看她?她作为被告律师,和原告家属走得这么近,当事人会怎么想?”
周霁明点点头,“这个问题我也想过。”
他顿了顿,“但高院长,您是做法官的,您比我清楚——律师和当事人的关系,靠的是专业和信任。嘉荔的专业能力摆在那儿,吴饧信她,是因为她尽心尽力在帮他。至于她私下和谁来往,那是她的自由,不影响她代理案件。”
高璇没说话。
周霁明继续说:“更何况,案子归案子,感情归感情。两码事。如果连这个都分不清,那她也不配做律师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股笃定。
高璇看着他,看了好几秒,然后她忽然笑了,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,带着点认真。
“周先生年纪轻轻,魄力倒是不小。”
周霁明笑着摇摇头,“高院长过奖。我只是实话实说。”
高璇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她放下杯子,看着周霁明,目光里的锐利褪去一点,多了点复杂,“周先生,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周霁明点点头。
高璇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你护得住她吗?不管什么时候,不管什么事,你都能护得住她吗?”
周霁明沉默了一秒,然后他笑了,带着点真诚,又带着点无奈,“高院长,这个问题,我现在没法给您答案。”
他顿了顿,“护不护得住,不是说说就行的。得做出来。”
高璇看着他。
周霁明继续说:“但我可以给您一个承诺——”
他看着她,目光坦然,“只要我在一天,我就不会让她一个人扛。”
高璇听着那话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她点点头,“好。”
她站起来,理了理裙子,“周先生,今天这些话,我记住了。”
周霁明也站起来。
高璇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下,“你和你父亲,倒是挺像的。”
周霁明愣了一下。
高璇没解释,只是拿起包,往门口走去,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回过头。
“周先生。”
周霁明看着她。
高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然后移开。
“栖栖那孩子,嘴上硬,心里软。你要是真的——”她顿了顿,“就好好待她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周霁明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合上。
包厢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竹叶的沙沙声,和桌上那壶还在冒着热气的茶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坐回去,端起茶杯,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凉了,但他没在意。
他看着窗外那丛竹子,想着刚才高璇说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好好待她。”
周霁明笑了一下。他掏出手机,点开那个粉色的荔枝头像。
【栖栖,要不要我去接你。】
发送。
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里,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沉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