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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、chapter.63. 鸵鸟之心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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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琅接到嘉荔电话的时候,正在外地采风。
八月炫目的烈阳底下,她戴着一顶宽檐的草帽,快被晒化了。手机响的时候,她正在调整相机的参数。
那头沉默了一秒,嘉荔的声音传过来,有点恍惚,像是刚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浮上来,“何琅,你认识小提琴老师吗?”
何琅愣了一下,“什么?”
她把相机放下,走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的阴影底下。
“小提琴老师?”
何琅的脑子转得快,她知道嘉荔小时候学过很长时间的小提琴。那还是嘉仰在的时候,手把手教的,后来高璇不让学了,这事儿就成了嘉荔心里一个结。
可这个关头,干嘛要找小提琴老师?她问:“怎么突然想学这个了?”
嘉荔在那头顿了顿,“想解压。”
何琅听着那三个字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解压。她们做律师的,压力大是常态。可嘉荔从来不是那种会主动找人倾诉的类型。她有什么都自己扛着,扛不住了就咬咬牙继续扛。
能让她开口说要“解压”,那得是多大的压力?
何琅没多问。她只是说:“行,我帮你问问。我这边的娱乐资源多,找个小提琴老师不难。”
嘉荔道谢,何琅笑了,“跟我还客气。”
挂了电话,何琅看着远处那片被晒得发白的稻田。八月的风热烘烘的,吹得草帽的帽檐一掀一掀的。
她忽然想起上次见嘉荔的时候。那时候她还笑她,说什么“周霁明没少在你身上磨吻技”。嘉荔脸红红的,瞪她一眼,却藏不住眼里的光。
这才多久?
何琅摇摇头,把手机收起来,重新拿起相机。
*
之前车恭延劝过嘉荔一次。
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?大概是她刚和周霁明在一起不久,有次在何琅家吃饭,车恭延也在。饭后何琅去厨房洗碗,他靠在阳台门框上,看着她。
“栖栖。”他叫她,语气有点像哥哥。
车恭延说:“你一颗好心,每每都被一张嘴坏了事儿。”
嘉荔愣在那里,车恭延这种语气有点陌生。
“你呀,就是不会沟通。一遇到什么事就像鸵鸟,缩起来,啥事都自己扛着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可以说出口的。”
嘉荔当时没说什么。
她记得那个脑筋急转弯。还是什么时候在网上看到的,记不清了。题目是: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什么?
答案五花八门。
有人说是生与死有人说是我就站在你面前,你却不知道我爱你。有人说是理想与现实。
可嘉荔心里有一个答案,从来没说出口过。
人与人的距离。
世界上八十亿人口,有着八十亿种距离。亲密的,疏远的,熟悉的,陌生的。有的距离可以用尺子量,有的距离只能用一辈子去试。
但总归,人和人终究难以心贴心。
车恭延说,你可以说出口的。可他不知道,有些话,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口。
就像现在。那些事压在心里,沉甸甸的。林向庭的潜在脑瘤,吴饧寄来的糖果,那张登香阁的照片,那个戴金丝框眼镜的男人。
还有那天晚上,他抱住她,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辆车。那道伤口那么深,那么长。他疼得额头冒汗,却还握着她的手,说“没事”。
她怎么开口?怎么开口告诉他,她欠他的,已经还不清了?
她说不出口,只能缩起来,像鸵鸟一样把脑袋埋进沙子里,假装看不见那些事。
可那些事不会因为看不见就消失。每当他对她好的时候,那些事就会从心底浮上来,压都压不住。
每一次,那些事都会浮上来。像水底的鱼,安静地游着,偶尔跃出水面,让她看一眼然后沉下去,等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,它们又游回来。
一圈一圈的。
不咬人,但膈应。
嘉荔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夜色。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那排兔子上。
那些兔子挤在床头柜上,一只挨着一只,毛茸茸的耳朵耷拉着,可可爱爱,没有脑袋。
每一个耳朵上都绣着那个词。
litchi,大小写的i。
她看着那些兔子,伸出手摸了摸最近的那一只,绒绒的。它不会说话,它什么都不知道,就像他。
嘉荔收回手,靠在床头闭上眼睛,脑子里又浮起车恭延那句话。
“你可以说出口的。”
她可以吗?
*
嘉荔私心里觉得周霁明那张脸,线条英挺,深邃,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的长相。可她又遵循本心地说,他身上其实有种很矛盾的感觉。
一面是风光霁月的磊落;
一面是若有若无的色气。
很矛盾,像雨后初晴的天色。
霁色。
他名字里的那个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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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荔盘腿坐在床上,面前架着那张可收卸的小桌板,她低着头,手指在键盘上敲着,偶尔停下来想一想,又继续敲。
女孩子里,她的手指算是又细又长的。白皙,纤细,骨节不明显,像几截嫩生生的葱白。可每次和周霁明那双手一比,又显得和小孩子的手似的,揉揉软软的,滑得抓不住。
有一回,周霁明把手放在她脸旁。那双大手居然和她的脸差不多大。
此刻,周霁明就躺在她旁边。
他侧着身,一只手撑着脑袋,另一只手捏着那只粉色的邦尼兔,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,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屏幕上,又从屏幕滑回她脸上。
那头短发比刚见她时长了些。
刚认识的时候,她的短发俏丽得很,利利落落的,像个随时准备怼人的小辣椒。现在长了一点,快可以算披肩发了,发尾微微卷着,垂在耳边,衬得整个人柔和了些。
不着一色的皮肤干干净净的,白得像瓷器。在床头灯暖黄的光晕里,那层白泛着淡淡的光,像是上了一层釉。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,睫毛眨动。
周霁明静静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去裹她的脚,她的脚整个在他手掌里,脚比之前温热了些,或许是那些药的起效,或许是调理有了结果,总之不再是以前那种冰疙瘩了。
嘉荔被他弄得痒痒的,抬起头嗔一眼。周霁明笑着没松手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笔记本合上,小桌板挪到一边。周霁明顺着她的腿,去捉她的指尖。刚敲完字的指尖还有点温。
周霁明看着那双手,挑了挑眉,看着她指尖上的樱花粉,“怎么不是蓝色了?”
嘉荔垂目看着自己的指甲,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就把蓝色换掉了。
“看腻了,换个颜色。”
周霁明浅浅笑了一下,把那只手翻过来,覆过去,捏捏指腹,揉揉指节,像是在把玩什么精致的物件。
“这个颜色也挺好。”还是他松松散散的语气,“像是荔枝壳和荔枝肉打散了混在一起的颜色。”
嘉荔脑海里浮现出一颗荔枝,荔枝壳是红的,荔枝肉是白的。打散了混在一起,就是这种淡淡的粉。
她刚想说道些什么,眼见某人把她的一双手往嘴边送。嘴唇贴上她的指尖,嘉荔的脸“腾”地一下红了,猛地收回手,瞪着那个人。
他躺在那里,含笑看着她,眼睛里全是促狭。
嘉荔深吸一口气,义正言辞。
“周霁明,你给我听好。”嘉荔一字一句,“往后不许再拿荔枝譬喻!”
周霁明看着她水光潋滟的嘴眼笑了,他抬起手摸了摸鼻,无辜且好笑地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。她顺着他的力道靠过去,趴在他胸口。
嘉荔想起他背上的伤,不敢乱动,就那么乖乖地趴着任他去吻。先是额头,再是眼睛,再是鼻尖,最后是嘴唇。
嘉荔闭着眼,感官里一支郁金香在吻她。花瓣贴着花瓣,轻轻柔柔的,带着一点他惯有的温度。
她闭上眼睛,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,欲.海情天里,就想这么沉沦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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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荔时常觉得,周霁明这个人很矛盾。
对待外人,他周到体贴,韵致从容。笑起来清风和煦,说话做事滴水不漏,像是雨后最明亮的阳光,照得人心里敞亮。如诗如文,风光霁月。
可私下关了灯,吻她的那些时刻,这个人又好像一朵氤氲着雾气和露水的蓝色郁金香。
凉和炙在他身上绞裹着。
凉的是他的手指,抚过皮肤时带着一点微温之下的清冽;炙的是他的嘴唇,落下来的时候,烫得人心尖发颤。
那些凉和炙像潮水,粼粼地朝她涌来,一波一波地把她裹进去,带到很深很深的地方。
嘉荔忽然想起他背上那道骇人的伤口,她伸出手去推他。
“周霁明……”声音很小,带着点喘息,“你的伤……”
周某人视若罔闻,手指从她身下探过去,指尖轻且慢地精准停泊。
嘉荔浑身一颤,整个人顷刻间酥掉了,从脊椎麻到头皮,她咬着嘴唇,把那声呻.吟咬回喉咙里。
此刻仿佛才想起来回应她,他轻轻笑了一声,有点沙哑,带着气音,“手还在。”
嘉荔的脸红透了。身体里最最濡湿柔软的部分,感受着他的手的指节和血管的起伏。那些骨节,那些筋络,那些她熟悉又陌生的东西,此刻都在荔枝里。
嘉荔咬着嘴唇,别过头看见一旁未熄的灯,暖黄黄的一小团光,将她所有的羞赧亮堂堂地洞照。
“周霁明……你关灯啊……”
他听着嘉荔的声儿笑了笑,手退出来一些,嘉荔浑身一颤,昏昧的氛围里那一声极为显著,脸烧的滚烫。
那双手落在她腿上,像沾了露水。周霁明促狭一笑,声音像是被烟熏过、染过。
“栖栖。你这样,让我怎么关灯?”
嘉荔羞赧至极,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晶晶的,带着雾气,气恼的人咬着唇缄默给他,
忽地抬起手把床头灯揿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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黑暗中,耳鬓厮磨里,有一回,嘉荔问他,周霁明,你为什么喜欢我?
他当时说了句混账话,第一次见你就想这么做。当时她瞪他一眼,脸红了,骂他没正形。
可那句话其实不假。周霁明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天。
四月份的阴雨日。青山区法院的地下车库,光线昏黄,空气里飘着混凝土和机油混合的味道。他刚从法院出来去提交立案补充材料,刚坐上车陈砚那头的电话就拨过来,
然后那辆白色的宝马就撞上来了,不重但足够让人皱一下眉。
车门打开,她下来了。一身群青色的套装,衬得整个人又飒又清爽。脚下是一双淡粉色的高跟鞋,细细的跟。
他第一眼看见的,就是那双眼睛。灵动且鲜活,藏着两汪泉水。可偏偏看人的时候又带着点冷。那种冷不是刻意的疏离,是骨子里的,像是见过什么,经历过什么,所以对这个世界保留着一点距离。
初夏的阴郁里,她就那么站在那儿,像枝头最甜的一颗果实,可那双眼睛是冷的。
周霁明后来想过很多次。
他在伦敦待过,在纽约待过,读书,工作,见过太多女孩。金发的,棕发的,黑发的。明艳的,清冷的,热情的,矜持的。有比嘉荔更漂亮的,有比她更出彩的,有比她更懂得怎么吸引人的。
他也被太多女孩追过。方式各有不同,或凶或含蓄,有些追得让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才能不伤人心。可他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。
心里被撞了一下的感觉。
有什么东西在那个阴郁的四月天,在那个幽暗的地下车库里悄悄生根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后来有一天,他忽然想起一句诗。
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。
那么多月亮挂在天上,只有那一轮,是你想看的。那么多人在眼前来来去去,只有那一个,让你觉得不一样。
那是唯一的一次,唯一的一次,他有想追人的冲动。不是那种“这姑娘不错可以认识一下”的念头,而是是想靠近、想了解,想让她那双冷冷的眼睛也能看着自己笑起来。
周霁明想到这里忽然笑了。黑暗中,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嘉荔睡着了,呼吸轻轻的,像一只蜷在他怀里的小猫。一念心动,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。温且软,像一朵蓬蓬的花。
他想起那天在地下车库,她站在那儿,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他。要是那时候有人告诉他,几个月后,她会这样睡在他怀里,他大概会觉得那人疯了。可现在她就这么睡着,呼吸交缠,心跳相闻。
周霁明笑了笑,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八月的夜晚粘稠且溽热,可他心里像是有一轮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