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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4、chapter.64. 圣罗兰19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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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荔后来在一本书里读到过一种说法。
最初的宗教性戏剧甚为简单,没有对白。扮着圣经中人物的演员,穿上金彩辉煌的袍褂,摆出优美的姿势来,一动也不动地站着。每隔几分钟换一个姿势,组成另一种舞台图案,名为tableau。
【1】
她每次看到这个词,都会想起意外发生后的当晚。
医院走廊。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,把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。消毒水的味道混在空气里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沈嘉贺跟着他们来的。
不知道是真心虚还是装样子,他一路跟着,从地下车库跟到急诊室,从急诊室跟到病房门口。那辆深蓝色的保时捷被他扔在地库里,人倒是站得挺稳。
他就站在病房门口,不走,来来回回地说着那些车轱辘话。
“我真不是故意的,那个角度是盲区……”
“周总没事吧?要不要我帮忙联系更好的医生?”
“嘉荔,你知道的,我开车一向小心,这次真是意外……”
每句话都说得很轻,很软,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歉疚。可那歉疚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浮着。
嘉荔站在病房门口,背对着那扇门,她不让他进去。
沈嘉贺就那么在走廊里站着,也不走。偶尔往前走一步,被她看一眼又退回去。
那副样子,像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苍蝇。她不知道自己在那儿站了多久,觉得嘴唇上有点干。
她抬起手碰了碰,后知后觉反应到那是口红。
吃完饭刚补好的口红,现在只剩下斑驳的一点。大部分都蹭到周霁明的衬衫上了,在他胸口那块白色的布料上印下一抹暧昧。
她想起刚才他抱住她的时候。她被他整个裹进怀里,脸埋在他胸口。那件白色的亚麻衬衫,那么薄,她的口红就那么蹭上去,留下一小片粉色的印记。
那时候她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那声闷响和他的闷哼。
嘉荔垂下眼再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像结了一层薄薄的霜,她看着沈嘉贺,声音冷冷的,不带一点温度。
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这里没有你的事情了。”
沈嘉贺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往下滑了滑,落在她嘴唇上。斑驳的口红,蹭掉的红色。
那些残红蹭在她唇边,星星点点,像揉碎了的玫瑰花瓣。
沈嘉贺又看着她双冷冷的眼睛,目光在那抹残红上碾了碾,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。
男人的坏,就在于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。此刻的嘉荔,冷艳至极,像是淬过火的刀,闪着寒光,却偏偏让人想伸手去摸一摸。
沈嘉贺看着她,脸上的神色变了变,往前走了一步,脸上挂出那副楚楚可怜的神色。
“栖栖。”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,黏腻得像沾了糖浆的苍蝇纸,“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?”
嘉荔胃里一阵翻涌,那个称呼,栖栖。此刻对上沈嘉贺那张可怜兮兮的脸,她觉得恶心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心里却飞快地转着。
周霁明还在里面。他背上有伤,刚处理完,需要静养。沈嘉贺要是再往里闯,要是再说出什么混账话——
她不想让周霁明听见,一个字都不想。
嘉荔看着他,目光沉静无波,一潭死水,径直伸出手握住门把手。
沈嘉贺看着那双蓝指甲,目光一簇,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,可他已经没机会了。
“砰!”
一道闸门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门外,沈嘉贺在门外狠狠吃了一味闭门羹,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,脑子里居然还是那抹残红。
嘉荔靠在门后,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走,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眼时转过身。
病房里,周霁明趴在床上侧着头看着她,眼睛在昏暗里显得格外亮,他伸出手朝她招了招。嘉荔走过去,握住那只微凉的手,用自己的手心捂着。
周霁明嘴角弯了弯,朝床边的红眼兔子眨眨眼睛,再狎昵不过的口吻,“凶得很。”
嘉荔瞪他一眼,可眼眶有点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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眼下,周霁明的伤口已经好很多了。
那道骇人的伤口结了痂,不再那么触目惊心。他可以下床走动,可以正常坐着,只是还不能剧烈运动。每天早上换药的时候,嘉荔看着那道正在愈合的痕迹,心里还是会揪一下。
此刻,他拿了一把椅子倒坐着。双臂撑着椅背,下巴搁在小臂上,好整以暇地看着洗漱台前的那个女人。
洗漱台上,嘉荔的化妆品零零散散地放着。
粉底液,散粉,眼影盘还有几支口红都摊在他的洗漱台上,和原本属于他的须后水、剃须刀、精油那些东西混在一起。像两个世界撞上了,倒也和谐。
镜子前的那个女人正在给自己化妆。
周霁明就那么看着。她偶尔嘟起来的嘴唇,看着她把那些瓶瓶罐罐一样一样拿起来,又一样一样放回去。
被他盯得不自在的人从镜子里瞪他一眼,看什么看?
周霁明眨眨眼,语气无辜,“看我女朋友化妆。”
嘉荔被他的话噎了一下,她转回头继续涂腮红,“你没见过女人化妆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但没这么好看。”
她懒得理他,继续化妆,最后一步,搽口红。她从那一排管子里挑出一只,黑金方管的圣罗兰,1966。旋开,对着镜子,正要往嘴上涂,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了那只口红。
嘉荔手心一空,转过头,周霁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身边了。那只黑金方管的1966被他捏在手里,小小的,细细的,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间,显得格外小巧。
嘉荔瞪着他,“你会搽吗?”
周霁明笑着理直气壮,“不会啊。”
嘉荔伸手就要去拿回来,他的手没松,另一只手从后面揽住她的腰,轻轻一带她整个人就被他带进怀里,前胸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。
嘉荔瞠目,他的手已经拿着口红,凑到她嘴边 ,神情忽然专注起来。
“所以才要学。”
嘉荔还想说什么,那只拿着口红的手已经凑到她嘴边了。
那管口红落在她唇上,质感凉且滑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沿着唇线一点一点描过去。另一只手的指腹抵在她下唇,微微撑开一点,让颜色能涂得更均匀。
嘉荔就这么看着他低垂的睫毛。此刻男人微微蹙着的眉心,像是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。
周霁明专注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,一瞬不瞬,她的心跳忽然快了,不知道他听见没有。
涂着涂着,他忽然低下头亲下来。吻来得突然,他的嘴唇贴上她的,带着一点口红微凉的质感在嘴唇上碾开。
嘉荔愣了一下,叫他的名字炸毛推开他。作祟的人笑着避也不避,揽着她的腰把她又带回来一点。
“刚刚涂错了一点。”他说,语气无辜得很,“给你擦掉。”
嘉荔瞪着他,眼睛里红红的,她伸手去抢他手里那只口红。
他手一举,举得高高的。嘉荔手指攥着他胸前的衬衫,踮起脚尖拼命够也,够不到。
他人高马大,手臂又长,那只黑金小管子在他指尖晃晃悠悠的,像是在嘲笑她。她气得耳朵都红了,愤愤叫他的名字。
被点名的人坦坦荡荡垂下眼,笑着看她。
“你现在看起来——”
“就是一只红眼兔子。”
嘉荔愣了一下,然后她更气了。一把松开他的衬衫,退后一步,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忽而意识到,他在陪她闹哄她,心里忽然有点想哭,不是难过,是那种满得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“送你了!”她愤愤地别开眼,“反正我多的是。”
周霁明从善如流地把那只口红放下来,塞进自己衬衫胸前的口袋里。还拍了拍口袋。
“你说的啊,送我的。”
嘉荔看着他胸前那个位置,刚好在心脏前面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,前几天,他让老苗专程去找那件在医院脱下来的,带血的衬衫。
她当时问他找那个干嘛,他笑了笑,没回答。此刻她看着他胸前的口袋,看着那支口红,忽然有点疑惑。
“前几天你让人去找那件带血的衬衫——”她侧头看着他,眼神拿了他一下,“干嘛?”
周霁明睫毛动了下,随即笑了,“收藏。”
“收藏?”
他点点头,“嗯。纪念品。”
嘉荔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有点什么,可她看不懂。错神间,周霁明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。
“换衣服吧。不是要出门?”
嘉荔回神,转身去换衣服。周霁明靠在门框上,目光降落在她身上,她的头发有些长了,简单地挽起来,露出长长的脖颈,一截白玉,和身上那件素白如月的裙衣相得益彰。
周霁明心里怦怦然,他换了个姿势站着,“真的不用老苗送你?”
嘉荔从镜子看他一眼,很干净利落的一句,“不用。”
周霁明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张脸,还有她裙子上一闪一闪的水钻。
“你这么漂亮出门,老苗不跟着——”他笑着低头,绿溶溶的目光落在她颈窝处,“我不放心。”
嘉荔从他怀里脱身,去穿高跟鞋,闻言瞥他一眼,“周霁明。你嘴巴这么甜,是不是涂了我的口红?”
周霁明低头一笑,喉结上下翻滚,食指在鼻骨上轻轻勾了一下,点点头,是。
嘉荔看着他那副模样也笑了,她推开门走出去,高跟鞋敲在地板上,渐行渐远。
周霁明站在门口,朝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,笑容慢慢收起来,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。
“苗叔。她出门了。你悄悄跟着。”
*
嘉荔的饰品不多,这一点,熟悉她的人都知道。
项链有几条,但很少戴。耳环有那么几对,偶尔换着戴。手链,何琅送的那条铂金的,一直戴着没摘过。
可她独独钟爱手表。
各式各样的。香奈儿的J12,她有一块陶瓷的。卡地亚的Tank,她有一块金色的。百达翡丽的那块Twenty4,是刚做律师那年买给自己的礼物。还有那块香奈儿黑金小方糖,最近常戴的。
以前小的时候,刚上初中,嘉仰送过她一块表。宝格丽的,米老鼠图案的。
表盘上是米老鼠的笑脸,两只大耳朵竖着,滑稽又可爱。那是她第一块真正意义上的表,升学礼物。她喜欢得不得了,天天戴着,写作业的时候都要看一眼。
后来那块表,随着高璇改嫁搬家,弄丢了。不知道丢在哪里,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,就那么没了。
后来她开始买表,一块一块的,攒着。
何琅问她为什么这么喜欢表,她说,有种把时间戴在腕间的感觉。
宇宙的时间和空间,都浓缩在这一小块表盘上。秒针一格一格地走,分针一圈一圈地转,时针一圈一圈地轮回。你看着它,就知道自己在哪里,在什么时候。
至情至理。
可此刻,嘉荔坐在林向瑜面前,垂下眼睫,目光在腕间停留了一瞬。
17:03。
秒针还在走,一格一格的,不紧不慢。
她忽然觉得,这块表是此刻现实世界她唯一的锚点。
窗外是青林路,车水马龙,人来人往。甜品的香气从楼下飘上来,混着奶茶的甜和鸡蛋仔的香,软腻到心里。可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嘉荔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向瑜。一身米色整肃的套装,领口别着一枚胸针,银色的钻石豹子头,两颗眼睛是蓝宝石的。
目光在林向瑜胸前的胸针上停留了一瞬,嘉荔觉得此刻女人的眼睛比豹子头的蓝宝石还要冷。
林向瑜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,又看向嘉荔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,“你最好的选择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嘉荔正视着她,林向瑜目光平静如水,可那水底下波涛汹涌。嘉荔点头,“假装不知道,全身而退。”
林向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,又端起水杯,喝了一口,目光如冰。
“那你为何现在要告诉我?”她顿了顿,话说咬得很轻,“而且是我。”
“你直接越过我告诉霁明,他应该不舍得你受委屈吧。”
嘉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,她想起那个人用自己的后背挡住那辆车的瞬间。
不舍得她受委屈。
是啊,他肯定不舍得,所以她不能告诉他。
嘉荔垂下眼,看着面前的茶杯,茶已经凉了。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,一滴一滴地慢慢往下滑。
她没有回答。
林向瑜看着她抿紧的嘴唇,视线里对面的女人正低头看向自己腕间的表。
林向瑜径直起身,她拿起包最后迅疾地看了嘉荔一眼,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径直往门口走去,门开启又关闭。
包厢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和那块表还在走的嗒嗒声。
嘉荔坐在原处,目光沉在面前那杯凉透的茶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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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开始西斜,橘红色的光落在那杯凉透的茶上。
嘉荔伸出手,揿了揿桌上的服务铃,很快有人敲门进来。
“一份蝶豆花挞。”
嘉荔靠在椅背里,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,等了一会儿门又开了,蝶豆花挞被端上来,放在她面前。
嘉荔看着那道甜品,看了几秒。
淡蓝色的,像夏夜傍晚的游泳池里那种水光。挞皮金黄,点缀着几朵小小的可食用花,像是浮在水面上的花瓣。
然后她拿起叉子刚要动手,目光落在自己手指上,樱花粉。
手指就这么停在半空,叉子尖儿对着那道淡蓝色的甜点。
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。床上他握着她的手,问她:“怎么不是蓝色了?”
她当时说看腻了,可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为什么换掉,因为蓝色太重了,蓝色是他的颜色,是雨销云霁的天空。
是夏夜傍晚的游泳池,是那排兔子耳朵上绣着的字母。
重得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,所以潜意识换回了粉色。
可此刻,她面前又出现了一抹蓝色,蝶豆花的蓝,水水的像夏夜傍晚的游泳池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,然后她低下头,用叉子挖了一小块送进嘴里,带着一点蝶豆花特有的清香。
嘉荔慢慢嚼着,一点一点全部吃完了,放下叉子,坐了一会儿,随即揿铃结账,起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