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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7、chapter67. 空中楼阁 ...

  •   那天嘉荔一天都没出门。
      窗帘没拉开,她靠在床头,抱着伊丽莎白,那只猫在她怀里蜷成一团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

      手机里,周霁明的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。
      【老苗明天早上会给你送早餐。醒酒汤也准备了,记得喝。】
      【好好休息。】
      嘉荔没有回。

      何琅的微信对话框,她点开又关上点开又关上,如此周折,最后还是打了几个字。
      【琅琅,我醒了。】
      发完,她把手机扣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
      半小时后,手机震了。
      她里面拿起来看何琅的回复。
      【嗯。】
      就一个字。

      嘉荔愣了一下。
      然后屏幕上又跳出一条。
      【这半小时的等待,算我对你的惩罚。】
      【以后不许这样!】

      嘉荔看着那两条消息,忽然笑了,笑着笑着眼眶有点酸。
      她打字。【知道了。】
      何琅秒回。
      【乖。】

      何琅没有追问昨天的事,没有问周霁明,没有问那些让她哭的东西。她懂什么时候该问,什么时候不该问。

      嘉荔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,忽然觉得有点百无聊赖。姚磊前两天已经同意了她的离职。手续正在走,交接正在进行。再过一周,她就不用来盈科了。

      八年,从学生到高级律师,就这么结束了。
      她看着窗外那片八月的晴空。天蓝得发亮,偶尔有几只鸟飞过去,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。

      她抱着伊丽莎白,轻轻揉着它的耳朵,忽然觉得内心有些轻松。那种轻松很奇怪,像是压在心里的什么东西,终于被说出去了。
      把石头抛出去,不管它落到哪里。
      随它吧。

      她想起周霁明,这几个月以来他确实温柔至极。那些画面在脑子里一闪一闪的,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,他用后背挡住那辆车,他抱着她洗澡,他说“我陪你等下一个”。
      那些温柔让她重新感受到被爱、被在乎、被珍视的感觉。
      可那又怎样呢?

      嘉荔看着窗外的天,分手就分手嘛。现在抽身,淹没成本还不算高。
      不就是男朋友吗?

      她这么想着,心里那点隐隐的疼,好像轻了一点。

      她把伊丽莎白放到一边,穿上那双淡紫色的棉拖走到客厅翻出零食。薯片,巧克力,坚果,还有一盒没拆封的曲奇。她把那些东西都抱到茶几上,堆成一堆,然后拿起iPad,窝进沙发里,点开那个好久没打开的APP。

      《猫和老鼠》。
      屏幕上跳出那个熟悉的画面——汤姆和杰瑞,一个追一个逃,永远抓不到,永远打不死。

      她点开一集,熟悉的音乐响起来,汤姆被熨斗砸扁了,杰瑞在旁边得意洋洋地啃奶酪。
      她看着那个画面,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
      嘴里的薯片嘎嘣脆,窗外阳光正好,她一个人窝在沙发里,看着汤姆和杰瑞追来跑去。
      好像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。

      -

      傍晚八点,门被从外面推开。
      客厅里传来《猫和老鼠》的声音,有点大,汤姆被砸扁时那种夸张的音效一清二楚。周霁明站在玄关,换下那双已经放在这儿很久的拖鞋,往里走。

      嘉荔正坐在岛台前,身上还穿着他熟悉的睡袍,头发随意地挽着。她面前摆着一个盘子,身前立着iPad,屏幕上汤姆和杰瑞正在追逐打闹。

      嘉荔听见脚步声,很自然地回了下头,“来了。”
      周霁明听着她无波无澜的语气,挑了下眉。面前她若无其事的样子,让他一肚子话都开不了口了。

      他走到岛台边,在她旁边站着低头看她盘子里的东西,梨子奶沙拉。
      香梨切成小块,黄瓜切成薄片,布拉塔奶酪白嫩嫩地堆在中间,上面撒着薄荷和茴香碎。是他教她的吃法,他在伦敦时学会的,夏天吃着清爽。

      他记得那些食材还是他上回带来的。

      眼下,她嚼着东西,腮帮子微微鼓起来,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松鼠。

      “吃的什么?”
      嘉荔没回答,继续看着屏幕。
      周霁明也不恼,反而笑了,“有我的吗?”

      嘉荔手下一顿,侧过头看着他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,像是愣神。叉子停在半空中,上面还叉着一块沾满奶酪的香梨。

      周霁明瞥了一眼那块梨,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,动作快到嘉荔还没来得及反应,他已经就着她的手把那块梨送进了自己嘴里。

      奶香,梨子的清甜,薄荷的清凉,混在一起。
      他点点头,“学得不错。”

      嘉荔瞪着他慢慢嚼东西的样子,他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。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放,盘子一推。
      “那你吃吧。”

      她说完,从高脚凳上滑下来,想走却手腕被握住了。
      他看着她,眼睛里带着点笑意。“急什么。我再教你一种。”

      嘉荔没说话,周霁明松开她的手腕,开始撸袖子,“去帮我拿食材。”
      嘉荔站在原地,有些不情愿被指使,但她还是乖乖转身,去开冰箱。

      冰箱门打开,里面的东西一目了然。几个鸡蛋,半根黄瓜,一小块黄油,还有半瓶喝剩的牛奶。冷冻层里有些冻肉,但来不及解冻。

      她回过头看着岛台边的人,“没什么了。”
      周霁明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越过她的肩膀往里看,嘉荔闻到他身上若有似无的檀香味。

      他看了一圈,“够了。”
      “你拿什么,我就做什么。”再笃定不过的口吻。

      嘉荔从冰箱里把那几样东西拿出来,放到岛台上。
      鸡蛋,黄瓜,黄油,牛奶。
      周霁明看了一眼那几样东西,点点头,“好。”

      他走到岛台边开始动手。
      先打鸡蛋。他单手磕蛋,动作行云流水,蛋壳裂开,蛋液滑进碗里,一滴都没洒。然后拿起筷子开始打蛋。
      周霁明一边打,一边开口。
      “知道为什么先打蛋吗?”

      嘉荔靠在岛台边,没说话。
      周霁明自顾自地说:“因为蛋液需要时间静置,让气泡消掉。这样炒出来才嫩。”

      他放下筷子,把碗推到一边,开始切黄瓜。刀起刀落,黄瓜变成薄片,薄厚均匀,整整齐齐。
      “黄瓜要切薄,太厚了口感不好,太薄了容易烂。”

      他侧过头,看了她一眼,“就像有些人,看着硬,其实薄得很。”

      嘉荔没理他,目光落在他的手上,那双手她还是那么熟悉。又长又细,骨节分明。此刻握着刀,一起一落,游刃有余。那些淡青色的血管在手背上蜿蜒着,随着动作微微起伏。
      以前她看这双手,会觉得好看,现在看,心里却酸酸的。

      周霁明切完黄瓜,开始热锅。
      黄油下锅,滋啦一声,奶香瞬间飘散开来。他把蛋液倒进去,用铲子轻轻搅动,动作很轻,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
      “炒蛋要小火,慢慢来,不能急。”
      “急了就老了。”

      嘉荔听着那些话,总觉得他在说别的什么,可她没接茬,无声地继续看着。
      他炒好蛋,盛出来,放在盘子里。然后又把黄瓜片稍微煎了一下,码在蛋旁边,最后淋上一点牛奶。
      很简单的一盘菜,却被他做得赏心悦目。

      他把盘子推到她面前,“尝尝。”
      嘉荔低头看着那盘菜。金黄的炒蛋,翠绿的黄瓜,白色的牛奶汁。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带着黄油的香和牛奶的甜。

      嘉荔拿起叉子,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,软嫩鲜。周霁明就站在旁边,看着她吃。
      “栖栖。”他忽而开口。
      享用美味的人没抬头。

      周霁明说:“不管你给我什么,我都能做成菜。”
      “你信我吗?”

      -

      那天晚上,嘉荔以为两个人会平安无虞地渡过这一夜。
      周霁明从厨房出来之后,什么都没再问。他只是陪她看了一会儿《猫和老鼠》,陪她吃了那盘炒蛋,陪她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。然后她去洗澡,他去关窗,一切都像往常一样。

      可躺在床上,灯关了之后,不一样了。

      黑暗中,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点月光。黑暗中,他的吻落下来,还是那么软,那么温柔。
      她闭眼回应,手沿着他衬衫下绷紧的脊线向下滑,掌心能触到微微凸起的肩胛骨,再往下,是精窄的腰。

      嘉荔的指尖落在他腰间皮带的金属扣上,停顿了一瞬,然后脸埋下去,气息温热地拂过他紧绷的小腹。

      “别——”他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低喝,几乎同时,手掌已猛地扣住她往下探的手臂,用了力,将她整个人不容分说地拉拽起来。

      黑暗中,他的呼吸有点乱。嘉荔看不清他的脸,只看见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。

      “嘉荔,”他叫她名字,声音压得极低,从齿缝里磨出来,“你刚才,想干什么?”
      不是疑问,是诘问。他握着她的手臂,力道大得她发痛。

      不该是这样的。不该是她用这种近乎自我贬低的方式。她把她自己当成了什么?一次慷慨的施舍?一场告别前的犒赏?

      黑暗中,周霁明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能看见那双眼睛,素月如雪,像是隔着一层月光。

      周霁明看着她空空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。那些话在喉咙口转了好几圈,最后问出口的却是——
      “你的小兔子呢?”

      嘉荔目光往床头柜那边飘了一下,那些兔子不在了。她收回视线,没说话。
      周霁明看着她那个反应,心往下沉了一点,他伸手去勾她的下巴,让她不得不抬起头看着他。
      “说话。”他命令,声音里已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
      周霁明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,涌到喉咙口,堵得他难受。
      他的呼吸乱了,随即听见自己的咬牙切齿的声音。
      “嘉荔。”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,每个字都砸在寂静里,“你别告诉我,你今晚是在跟我打分手炮。嗯?”

      话出的瞬间,他就后悔了,太重也太混账了,不仅捅向她,也回旋过来扎穿他自己。可他控制不住。他受不了她用这种近乎物化彼此的方式,来给一段关系画上句号。她把他当什么?

      他以为她会愤怒,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,给他一耳光,或是用更尖利的话回敬他。
      可是没有,她只是缄默在黑暗里。

      在黑暗里,那双眼睛像两潭冰封的湖,冷冷地映着他的影子。周霁明觉得那道目光像雪一样,冰在他身上。
      他忽然清醒过来,刚才那股火,被那双眼睛浇灭了。

      他低下头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声音软下来。
      “对不起。”他懊悔的涩意,“我话说重了,我不该那样说。”

      对方没有反应,周霁明的心往下沉了一点,他抬起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,希冀且哀求:“栖栖……”

      她忽然开口,声音像雪融成的泠泠泉水,带着一种空茫的回响。
      “如果我说是呢?”

      -
      周霁明看着那个倔强又平静的眼神,他的呼吸又灼烧起来,从胸腔里往上涌,涌到喉咙口,涌到舌尖,灼人的铁锈味。

     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微微收紧,力道不重,却让她无法别开眼。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却咄咄逼人。
      “所以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?”

      嘉荔的睫毛颤了一下,像蝶翼掠过冰面,却没有更多的回应。。
      周霁明继续说:“补偿?”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,带着说不清的意味。

      “嘉荔,你告诉我,你把你当成什么了?”
     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看着他,没有躲,这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心慌意乱。

      他的声音无法控制地拔高了一丝,里面浸满了挫败与无法理解的热痛:“那你把我当什么?嘉荔,你的心……是冰做的吗?”

      回应他的依然是沉默。沉默在昏暗的房间里膨胀,几乎有了实体,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口。
      周霁明看着那张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脸,那个倔强的、不肯低头的轮廓。

      他心里忽然一阵刺痛。
      她以为给他性就是爱吗?她以为这样就能补偿什么吗?她以为他想要的是这个吗?

      电光石火间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      她为什么会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取悦男人?

      是谁教她的?
      是谁让她觉得性可以代替爱,可以补偿亏欠,可以解决一切说不出口的问题?

      电光石火间,他想起很多事。她那些下意识挡在胸前的手,想起她从来不说沈嘉贺的事,想起她说“只要当下是真的就好”。

      一个念头从他脑海里闪过,像闪电劈开黑暗。他忽然不敢往下想,可那个念头压不住。
      他看着她,声音软下来,不再是咄咄逼人,小心翼翼的,仿佛怕惊飞一只停驻在悬崖边的蝴蝶。

      “栖栖……” 他唤她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以前是不是有人……”
      嘉荔愣住了,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层苍白照得清清楚楚,睫毛颤了一下,她终于开口。

      “没有。”斩钉截铁,不容置疑的两个字。
      她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,像是在积聚力气,然后更明确地补充:“没有人强迫过我。”

      四目相对,沉默两秒。
      “周霁明,” 她叫他的全名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清醒,“如果我说——”
     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迎着他紧张而专注的目光,一字一句:“是我想给你呢?”

      周霁明彻底呆住,他看着嘉荔的眼睛,不再是那种空空的亮。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,在翻涌,像是冰面底下流淌的水。

     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话,那些咄咄逼人的质问,那些自以为是的猜测,一瞬间都落空了。

      周霁明看着她眼底那点倔强,他太熟悉了,从第一次见她,就在那双眼睛里。
      此刻,那点倔强还在。

      周霁明痛心地看着那个他以为懂却好像从来没懂过的人,喉结微动,手还贴在她脸颊上。
      嘉荔也看着他,月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副眉眼照得半明半暗,睫毛微微颤了颤,她伸出手,握住他贴在她脸颊上的那只手。

      十指交缠,不再需要任何言语。

      周霁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      低下头,吻住她。

      -

      那个吻落在嘉荔唇上的时候,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词。
      空中楼阁。

      古巴比伦王国的空中楼阁,据说建在高高的台基上,层层叠叠,种满奇花异草。远远望去,像是悬浮在空中的花园,美得不像真的。
      可它早就消逝于历史之中了。
      不存在的东西。

      她忽然想,自己内心那些担忧,那些恐惧,那些关于“他会不会推开我”的念头——是不是也是空中楼阁?
      一样的高耸、华美,也一样的不堪一击。

      她以为周霁明会生气,会失望,会转身离开,以为那些隐瞒,会像一堵墙把他们隔开。
      她以为他知道了那些事之后,看她的眼神会变。

      可他没有,他没有推开她。
     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,带着他惯有的气息,手紧紧揽着她的腰把她圈在怀里。
      他还在。

      那些在空中飘了很久很久的楼阁,在这一刻,忽然坍塌了。
      轰然一声,碎成齑粉什么都没剩下。

      只有他的吻和碾在嘴唇上的温度,只有他。
      嘉荔闭上眼睛,睫毛湿了。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,
      把自己埋进那片温热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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