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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6、chapter.66. 何以解忧?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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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江仙楼下,车子缓缓停稳。老苗迅速下车,绕到后座拉开车门。
嘉荔昏昏地倒在周霁明膝盖上。那件白裙子皱成一团,她睡得很沉,呼吸轻轻的,偶尔动一下,把脸往他腿上埋得更深。
老苗看了一眼,下意识伸手。
“周总,我来——”
周霁明朝老苗做了个手势,另一只手轻轻扶起嘉荔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,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把她抱起来。
嘉荔在他怀里动了动,哼了一声,又睡过去。
老苗站在旁边,手还伸着,脸上的表情有点紧张。他知道周霁明后背有伤。
那道伤口他见过。那天从医院回来,衬衫上全是血。后来听说是被车后视镜刮的,很长一道。
这才多久,能好利索吗?
“周总,您背上有伤,我来吧——”
周霁明已经下了车,他把怀里的人紧了紧,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胸口,然后他抬头看向老苗。
“不用,我抱得动。”
*
那张床她太熟悉了,此刻却觉得软得不像话,整个人像是陷进了一团云里。天花板在转,转得很慢。床头柜上那排兔子还在,一只挨着一只,毛茸茸的耳朵垂下来,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。
她眨眨眼,那些兔子也在看她。
周霁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低低的,带着点无奈的笑,“好好睡觉。”
嘉荔摇摇头,那个动作软绵绵的,没什么力气。“不行……”她嘟囔着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她挣扎着要坐起来,周霁明按住她,“干嘛?”
嘉荔看着他,眼睛迷迷蒙蒙的,却很认真,“还没洗澡。”
周霁明看着她这副迷迷糊糊但又再认真不过的模样,忍俊不禁。这种情况下,还记得洗澡?
他看着她那件被他抱了一路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的白裙子,弯下腰又把她抱起来。
“行。”他说,“洗澡。”
她站不太稳,身子晃晃悠悠的,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去开淋浴,热水哗哗地流下来。
水汽慢慢升起来,弥漫在整个浴室里。那些白蒙蒙的雾裹住两个人,把一切都变得模糊。
周霁明给她脱衣服。那件白裙子从她身上褪下来,落在脚边。她里面穿得简单,很快就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里衣。
他把她扶进淋浴间。热水从头顶洒下来,淋在两个人身上,他的衬衫很快湿透了,贴在身上。
他拿起花洒,开始给她洗。手一一拂过她的肩膀、后背、手臂。明明在亲昵不过的动作却没有任何情欲。像是在洗一件珍贵且易碎的白玉。
她站在那儿闭着眼,热水淋在身上,他的手暖暖的,一下一下的像小时候妈妈给她洗澡那样。
水汽越来越浓,白茫茫的一片。那些雾裹着她,裹着那些她说不出的话。
嘉荔忽然哭了,眼泪混在热水里,分不清是泪还是水。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湿透的衬衫里。
“你好像我妈妈……”
周霁明愣住了,花洒的水还在哗哗地流,淋在他背上,淋在她身上,他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湿漉漉的脑袋,笑完又沉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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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荔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以前最讨厌的那种女人。
那种纠结的、絮叨的、在茶水间里抱怨婆婆的女人。
在律所那几年,她见过不少。几个已婚的姐姐,中午端着咖啡杯,靠在茶水间的岛台边,聊的全是家里那点事儿。
“我婆婆昨天又来了,说我们家的饭太油,孩子吃了不健康。”
“你那个算好的,我婆婆直接上手,把我买的辅食机给换了,说那个牌子不好。”
“我老公呢?我老公就站那儿,一句话不说。我问你倒是说句话啊,他说,那是我妈,我能怎么办?”
她每次听到这种话题,就会端着杯子默默走开。不是不礼貌,是不想听。
她总是想,婆媳矛盾,那都是男人没有做好。
媳妇抱怨婆婆这不好那不对,婆婆看不顺眼儿媳那点事儿——归根结底,都是做丈夫的夹在中间,没有处理好。
你选了这个男人,他处理不好自己的妈,那是你挑老公的眼光不好。
纠结什么纠结?有什么好纠结的?
可眼下,嘉荔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那团模糊的光晕,忽然想笑。
笑自己,她好像那个别扭的小媳妇。
俗气,俗气透了。俗气到想问问周霁明,这个天平上,你会站到哪一边?
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?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枕头上还有他的味道。檀香和雪松混在一起勾勒出他的模样。
她深吸一口气,脑子里又浮起林向瑜那张脸。
“你最好的选择是什么,你知道吗?”
“那你为何现在要告诉我?而且是我。”
“你直接越过我告诉霁明,他应该不舍得你受委屈吧。”
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她又翻了个身看着床头柜上那排兔子。它们挤在一起,毛茸茸的耳朵垂下来,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。
耳朵上绣着那个词。
litchi。
她看着那些兔子,看了很久,然后她伸出手,摸了摸最近的那一只,它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闭上眼。心里那个问题还在,周霁明,你会站到哪一边?
她不知道答案,但她明白自己居然开始在意这个答案了,在意得像个俗气的小媳妇。
*
那天晚上,周霁明把人从浴室里抱出来。嘉荔裹着浴袍,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,洇湿了他胸前的衬衫。他把她放到床上,刚盖上被子,她就又坐起来。
“不行。”她嘟囔着,眼睛半阖,却一脸认真,“伊丽莎白……”
“什么?”
嘉荔伸出手,朝床头柜的方向抓了抓。
“要抱着伊丽莎白睡……”
周霁明愣了一下,无奈一笑,忍不住逗她,“伊丽莎白是猫,又不是玩具。”
嘉荔眨眨眼,“就是我的……”
他看着床上的人头发还是湿的,脸颊因为热水和酒意泛着淡淡的粉,眼睛半阖着,睫毛湿漉漉的。整个人软绵绵的,却偏偏倔着劲儿要坐起来。他忽然笑了。这哪里是平时那个牙尖嘴利的嘉律师?
这分明是个小女孩。
那层疏离倔强的壳子,好像被酒泡软了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伸手把她按回去,“躺着。”
嘉荔不干,“我要伊丽莎白……”
周霁明看着她那个样子,无奈地笑了,“等着。”
客厅里,伊丽莎白正蹲在猫爬架上,眯着眼睛打盹。他走过去,把它抱起来。那只猫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,也没反抗。
他抱着猫回到卧室。嘉荔还坐在床上,看见他进来,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走过去,把伊丽莎白放进她怀里,她立刻抱住,把脸埋进那团毛茸茸里。
伊丽莎白在她怀里拱了拱,找了个舒服的姿势,继续睡。
周霁明坐在床边,看着她那个样子,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水杯拿过来,“喝水。”
嘉荔摇摇头,“不喝。”
“喝了酒要喝水,不然明天头疼。”
嘉荔还是摇头。
“会水肿。”声音含含糊糊的,“明天不好化妆了……”
周霁明又笑了。看着那个醉醺醺却却还记得明天要化妆的人。他忍不住问:“你这是醉了,还是没醉?”
嘉荔没回答,把脸从伊丽莎白身上抬起来看着他。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。她的手指软软地搭在他腕骨上,像是怕他跑掉。
她开口,声音更含糊了。
“周霁明……”
“你别对我那么好……行吗?”
周霁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看着她双眼迷迷蒙蒙,却带着一点认真的模样。那点认真藏在醉意底下,像水底的鱼,偶尔露一下头。
他想起今天的事,想起老苗说的她去了冶花堂,见了林向瑜。不知道她们具体说了什么,但他大概能猜到。
林向瑜那个人,他太了解了。
周霁明的眉心微微蹙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开口,她又坐起来。
“伊丽莎白……”她把猫举起来,对着他晃了晃,“你知道吗……”
嘉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没什么逻辑。
“它妈妈叫团团……团团……”她眨眨眼,“团团是我十二岁的时候……爸爸送的……”
周霁明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嘉荔继续说,语速时快时慢,像是在说梦话,“米老鼠手表也是那时候送的……宝格丽的……米老鼠在笑……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猫,又抬起头看他,“爸爸说……栖栖,给你找个伴儿……以后练琴的时候,它陪你……”
“后来爸爸不在了……团团也不在了……”
她忽然淡淡地笑了一下。
“高璇说……不知道……不知道门怎么开的……团团跑出去……被车撞了……”
周霁明听着,没说话。
她继续说:“后来爸爸不在了……团团也不在了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哽了一下,“被车撞死的……就在老宅外面那条路上……”
周霁明的眉头皱起来。
他看着她,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,看着她抿紧的嘴唇。
嘉荔继续说,声音更含糊了,“伊丽莎白是团团的孩子……是爸爸送给我的那只猫,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东西……”
她伸出手又握住他的腕骨。
“所以我不让人碰……”她说,“高璇伸手的时候,我叫住了……”
她眨眨眼,眼泪掉下来。
“可是她还是中毒了……还是差点死掉……”
她看着他,泪眼婆娑,“你帮我救回来的……”
周霁明的心揪成一团,看着她说话颠三倒四的,看着她把那些从没说过的事,一句一句地倒出来。
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
嘉荔靠在他胸口,还在说。
“爸爸教过我小提琴……后来没学了……”
“他说我是爱哭鬼……后来我不哭了……”
“他说世界上没有绝对的黑和白……我那时候不懂……”
“现在懂了……”
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“可是爸爸不在了……”
周霁明抱着她,看着她怀里那只猫。
他忽然想起上次林向瑜说过的话,那个男人。林鹤鲸。
团团。
还有十二岁的她,那些事,好像连起来了。
嘉荔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爸爸送我的那块表……也丢了……”
“米老鼠的……我很喜欢……”
“找不到了……”
她的眼泪掉下来,“我把什么都丢了……”
周霁明看着她眼泪一颗一颗地掉,落在伊丽莎白的毛上,落在她被子上,落在她自己手上。
周霁明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,
他开口,声音低低的。
“栖栖。”周霁明说,“丢了的东西,我会帮你找。”
“找不到的,我给你买。”
嘉荔摇摇头,声音闷闷的,“不要买的……”
周霁明看着她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,伸出手连同那只猫一起把她揽进怀里,连同那只猫一起。下巴抵在她头顶上,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。
窗外夜色很深。
伊丽莎白在他俩中间动了动,发出轻轻的呼噜声。嘉荔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,过了很久她忽然又开口很小声地喊他的名字。
周霁明闻声低头,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,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泪。
他看着她,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。
“嗯,听见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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何以解忧?唯有杜康。
这句话在嘉荔这里,一定程度上是一个真命题。
不是因为她相信酒能消愁——李白都说了,举杯消愁愁更愁。她不信这个。
但她信另一个。
喝完酒,醉完一场,第二天醒来,她大概是不记得自己喝醉后发生过什么的。
那些丢人的、软弱的、不该说的话,全被酒精带走,沉进某个深不见底的地方。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,她还是那个嘴硬心硬、什么都能扛的嘉荔。
挺好。
有一回,应酬上被灌多了。
那天是哪位客户她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白的红的混着喝,最后整个人都是飘的。是方桃送她回去的,小姑娘瘦瘦小小的,不知道费了多大劲才把她弄上楼。
第二天醒来,方桃给她发消息。
【嘉律师,您醒了吗?】
嘉荔回了个“嗯”。
那头秒回。
【昨晚的事,您还记得吗?】
嘉荔看着那行字,愣了一下,什么事?
她敲字:【不记得了。怎么了?】
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方桃发来一段语音。
嘉荔点开,方桃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,憋着笑,又有点无奈。
“嘉律师,您昨晚拉着我说了半小时的话。从您小时候养的那只猫,说到您爸爸教您拉小提琴……我送您到家门口,您还不让我走,非让我进去坐坐,说要把您收藏的那些表给我看……”
嘉荔:“……”
她盯着手机屏幕,盯着那段语音,整个人僵在那儿。
后来方桃说,她在门口站了二十分钟,好不容易才把嘉荔劝进去。临走的时候,嘉荔还扒着门框,一脸认真地问她:“方桃,你说我是不是喝多了?”
方桃说:“是。”
嘉荔点点头,然后关上门,第二天她什么都不记得。嘉荔听完那段语音,把手机扣在床上,脸有点热,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闷闷地嘟囔了一句。
“那怎么了?”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,闷闷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可她的耳朵红着。
后来方桃在公司再提起这事,她就瞪她一眼,“工作的事不谈,私事更不谈。”
方桃就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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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清晨。
嘉荔睁开眼。头有点疼,钝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着,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她躺着看天花板,身边空着,周霁明不在。
她眨了眨眼,脑子里开始回放昨天的片段。
冶花堂,二楼包厢。
林向瑜坐在对面,目光如冰。
那些话——
“你直接越过我告诉霁明,他应该不舍得你受委屈吧。”
吃完那个蝶豆花挞,手上粘粘的,她去洗手间洗手。水龙头哗哗地流着,她把手伸过去冲干净,然后从腕上摘下那块表,放在洗手台边上。
然后走出去,她不知道失魂落魄物理层面是个什么,反正当时心里就是那么个感觉。
到了车上,才发现手腕空了,然后急急地让司机掉头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笑着打趣了一句。
“姑娘,什么东西这么重要?”
她没回答,催他快点,可回去的时候,那块表已经不在了,洗手台边上空空荡荡的。
她找了半天,又问服务人员,又找经理。经理很客气,帮她登记了信息,说找到了会通知她。
她当时站在那儿,心里空了一块。
经理大概是看她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,周到又世故地提议,要不要送一份甜品给她压压惊。
她摆摆手。
之后去了何琅那里。喝酒,何琅骂她,周霁明来接她。
然后呢?
记忆像是被泡在酒里,那些印象晃晃悠悠的,像哈哈镜里的人影,变了形,抓不住。
她隐约记得有人给她洗澡。水汽弥漫,一只手轻轻拂过她的身体。
别的想不起来了。
嘉荔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空空的手腕,那块表确实不在,这是真的。
她翻了个身,看着床头柜上那排兔子。
粉的,紫的,米色的,浅蓝的。一只挨着一只,可可爱爱。
每一只耳朵上绣着那个词。
LiTCHi。
她静静地看着那些柔软可爱的兔子,忽而笑了一下。她坐起来下床,走了两步,她忽然停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有一瞬间的晃神。
随后她转身回去,把那双淡紫色的棉拖穿上。
走到衣柜旁边,弯腰把那个上次装满了兔子带回来的那只银色行李箱提出来。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边,把那些兔子从床头柜上拿起来,一只一只放进去,整整齐齐地码好。
像那天她打开箱子时看到的那样。
最后一只放进去,嘉荔目光停在那一箱兔子上,随后手一抬把箱子合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