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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1、chapter.71. 温柔的暴徒 ...


  •   卡格兰公主。这个名字在她的文档里独自闪烁着,光标呼吸般明灭。【1】

      这位公主来自奥地利与匈牙利边境的查格勒,年轻,美丽,骑着一匹黑马,在洪泛区的沼泽边缘没命地疾驰。身后是无垠的、未知的黑暗,如影随形,紧紧追赶。她拼尽全力地奔跑,马蹄踏碎水洼,溅起冰冷的泥浆,却始终得不到那个“陌生人”真正的援手。

      唯一的慰藉,似乎只剩下向故事的叙述者倾吐她所有的恐惧和渴望,还有那在那片无边黑暗里独自狂奔时,从骨髓深处渗出的颤栗。

      嘉荔看着这段文字,指尖停在键盘上。
      倾诉。

      公主不停地倾诉,将那些在黑暗与孤独中发酵的、几乎要将她撑破的情绪,一股脑地倾倒给那个倾听故事的人。

      可无论她如何祈求,对方给出的唯一指引,仍是让她“独自溯流而上”。
      独自。
      溯流而上。
      最终公主悄然失踪,留下无尽的疑问与哀伤。

      嘉荔静坐在屏幕前。午后的阳光穿过玻璃,落在地肩头。
      她想起这些天的自己。

      辞去了律所的工作,生活仿佛被按下了切换键。每天上午学琴,下午泡在市立图书馆。那间靠窗的阅览室,成了她新的据点。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,落在她翻动纸张的手指上。

      她像变成了一个女学生。
      背着帆布包,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,在书架之间穿行。有时候抬头看窗外,那些法国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,八月末的风把它们吹得沙沙响。

      他还没有回来。
      德国有时差,他们的通话变得断断续续。他说那边的事情快处理完了,让她再等等。

      她说,好。
      然后继续过着她仿佛被悬置起来的生活。练琴,阅读,翻译。

      翻译。
      她翻译过太多文件:冷硬的合同,严谨到近乎刻板的法律文书,文字棱角分明,冰冰冷冷。
      可眼下这些文字不同。
      这是一个故事。一个童话。或者说,一个关于卡格兰公主在无尽黑暗中孤独奔跑的隐喻。

      她不知道为什么选了这个。或许是那天在图书馆里,随手翻开那本德文小说,一眼就看到了这一段。
      “她年轻美貌,骑着黑马在洪泛区的沼泽边疾驰。身后是未知的黑暗,紧紧追赶……”

      她看了很久,然后决定翻译它。
      此刻,光标还在闪烁,文档里只翻译了一半。公主还在沼泽边奔跑,那个“陌生人”还没有出现。

      她不知道公主最后会不会得到拯救。
      不知道那个听故事的人,会不会终于开口。
      不知道公主是会继续听从那残忍的指引,独自逆流而上,还是终将被身后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追上、吞没。

      她只知道,在将这些异国的文字转化为熟悉方块字的过程中,心里有个细微却清晰的声音在反复叩问——
      那个听故事的人,真的会来吗?

      还是说,她终究只能独自一人,在那片黑暗里,骑着那匹或许并不存在的黑马,永远、永远地奔跑下去?

      嘉荔的指尖轻轻落下,敲在键盘上。
      “公主在沼泽边猛地勒紧缰绳,黑马嘶鸣着人立而起。她回过头,望向身后——”

      她停了下来。
      窗外一群不知名的鸟儿掠过天空,留下转瞬即逝的影子。

      她望着那片空茫的天空,目光没有焦点。
      然后,她下头,视线重新落回文档界面,指尖再次移动,敲下后续的字句:

      “身后空空如也。只有一片望不到尽头的、无边无际的黑暗。”

      -
      让我重来一遍。
      亲爱的母亲:
      我书写,是为了接近你,虽然我每写下一字,跟你就多了一个字的距离。我书写,是为了回到过去,回到维吉尼亚州休息站的厕所,你满脸惊恐瞪视饮料贩卖机上方的公鹿标本,多叉鹿角阴影映在你的脸面。回到车上,你不断摇头说:“我不明白这是干嘛?人们看不出那只是尸体吗?尸体就该送它上路,而不是以那模样永远困住。”
      【2】

      嘉荔的手指停在键盘上,光标在“永远困住”后面闪烁着。
      她盯着屏幕上的方块字,有几秒钟的失神。

      窗外午后三点的阳光很好,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。咖啡馆里很安静,偶尔有咖啡机的蒸汽声和翻书的沙沙声。角落的阴影里,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埋头对付一本厚重的大部头。

      她特意选了靠窗的位置,抬眼就能望见外面行道上的法桐。

      手头是一本关于西贡少年的成长回忆与家族史。
      英文比德文好翻一些。她昨晚通读了一遍,此刻正在斟酌着下手。那些句子在脑子里转来转去,要怎么才能把那种潮湿的、闷热的、带着东南亚特有的黏腻感,用中文表达出来。

      手机在桌面震动起来。
      她犹豫了一秒,拿起电话,起身往外走。
      咖啡店外面有个小露台,摆着几张铁艺桌椅,没什么人。阳光直直地晒下来,有点热,但有风。她坐下来,这才按下接听键。

      声音从听筒传来,一如既往的低沉,带着点经过电波传输后特有的磁性,“栖栖。”
      “你没有回我信息。”他开门见山,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,却让嘉荔心头微微一紧。

      她想起今天早上他发来的那些照片。有酒店的落地窗,窗外是汉堡的港口;有不知道什么广场的街景,石板路,老建筑,鸽子在飞;还有一张是他的午餐,一盘看着就很德国的肉肠和酸菜。
      像是在报备行程。
      她看到了。一条都没有回复。

      嘴唇微动,想解释,最终脱口而出的却是干巴巴的一句:“怕你在忙,打扰你。”

      一息两息间,两厢缄默。
     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平稳:“朱慧灯说,你不让他送饭了。”

      “太麻烦他了,”嘉荔解释,背脊不自觉地微微挺直,“我自己能解决吃饭。”
      “他说顺路。”

      “登香阁到临江仙,”嘉荔下意识反驳,语气有点硬,“不顺路。”
      那头没再说话,短暂的沉默让听筒里的电流声都清晰起来。

      嘉荔靠在小露台的铁栏杆上,阳光透过薄衫熨帖着后背,有些发烫。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语气,客气且公对公办,倒像在应对难缠的客户。

      唇瓣抿了抿,她想说点什么缓和,但他已经先开了口,换了个话题。
      “在哪儿?”
      “市立图书馆,查点资料。”
      “怎么去的?”他问得自然。
      “老苗送的。”嘉荔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。

      还好,他并未追问,只是很轻地“嗯”了一声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      嘉荔松了口气,抢在他再次开口前问道,“你的伤……怎么样了?”

      “快好了。”他答得轻描淡写。
      “林先生呢?”
      “舅舅比预想的好。这边专家会诊过了,定了新方案。”他不动声色地更改称呼。
      “嗯。”她应着,一时不知再说什么。

      短暂的空白后,他再次唤她,声音沉缓了些:“栖栖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这件事不是你的问题。”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“有责任的是医院,是孟惊棠。瞒报病情,借机攀附,这些周家都会处理。”

      周霁明停顿了一下,然后接着说:“还有,我妈让我转告你——”
      嘉荔的心蓦地提起。
      “——她说,她没怪你。”

      嘉荔愣住了。嘉荔愣住了,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。那日在冶花堂,林向瑜冰冷审视的目光,言犹在耳。此刻,他却隔着七千公里告诉她,她没有怪她。

     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几秒,声音带上了浅笑透过听筒,轻轻搔刮着她的耳膜,“虽然她嘴硬,肯定不会自己跟你说。”

      嘉荔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握着手机坐在阳光里,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痒痒地蹭在脸上。

      “对了,”她开口,语气试图轻松些,“周霁明,你让老苗别再送花了。”
      “为什么?”他果然问。
      “虽然是你授意的,”嘉荔斟酌着用词,“但老苗每次捧着花束出现时,那个表情……”

      嘉荔顿了顿,想起老苗那副努力想表现得专业从容,却掩不住“我是司机不是花店小弟”的微妙僵硬,有点想笑。

      “什么表情?”他饶有兴致。
      “就是那种……‘我在执行一项与我身份不太符的重要任务’的表情。”嘉荔尽量委婉。

      周霁明在电话那头低低地笑了起来,那笑声通过电波传来,带着显而易见的促狭和愉悦:“那我下次让他换个表情。”
      “怎么换?”
      “简单,”他答得理所当然,“给他加钱。”

      嘉荔终于忍不住,轻笑出声。电话那头的笑声也明朗了几分。
      “那我亲自送,”他笑过后,认真又带着点玩笑的意味,“等我回去,每天送。”

      “你送我就扔。”嘉某人下意识回嘴。
      “你扔我就再买。”
      “周霁明,你钱多烧的?”
      “嗯,”他答得理直气壮,甚至带着点炫耀般的坦然,“养你够的。”

      嘉荔被噎住,想反驳,一时竟找不到词,只能对着空气轻轻“哼”了一声。
      那头又传来低沉的笑声,似乎心情很好。

      过了几秒,他忽然压低声音,那声音比刚才更沉更近,仿佛就贴在她耳边:“栖栖。”
      “……嗯?”
      “叫我的名字。”
      “什么?”嘉荔一怔。

      “叫我。”他重复,带着点诱哄,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。
      耳根不争气地开始发热。她抿了抿唇,干巴巴地:“周霁明。”

      “不是这样叫。”他否决,她几乎能想象他微微挑眉、好整以暇等着她的样子。
      她咬了咬下唇,声音低了下去,勉为其难,“霁明。”

      “再叫。”有人偏要听她动人的羞赧。
      脸颊也开始升温。“周霁明你别得寸进尺。”她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心跳的失序。

      他笑得胸腔震动:“那叫哥哥。”
      “你——”嘉荔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,忽然想起昨晚在诗集里偶然瞥见的一句。眼波微转,狡黠地回击,“周霁明。”
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知不知道你像什么?”
      “像什么?”他顺着她的话问。
      嘉荔一字一句,清晰地说:“像……温柔的暴徒。”
      【3】

     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,随即,一阵开怀的笑声涌了过来,持续了好一会儿,听得出来他是真的被这个形容逗乐了。
      “温柔的暴徒?”他重复,笑意未减,“这评价……我喜欢。”

      “你就得意吧。”嘉荔哼道,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。
      “那我就是,”他笑着,从善如流,“只对你一个人这样的,暴徒。”
      嘉荔没再接话,但脸上的热度又升高了些。

      他笑够了,不依不饶:“还有呢?”
      “没了。”
      “不行,再叫点别的。”
      “周霁明你够了啊。”她嗔道,却没什么威慑力。

      他低沉的笑声再次传来,带着满足,震得她耳廓微微发麻。
      又安静了几秒,他忽然又开口,声音比刚才沉了些,眷恋且缱绻。
      “栖栖。”
      “嗯?”

      “叫我的名字。”他第三次要求,这一次语气里少了玩闹。

      嘉荔顿了顿,阳光在梧桐叶上跳跃出细碎的金光。她轻轻吸了口气,声音轻柔,“霁明。”
      “再叫。”
      “霁明。”
      “再叫一遍。”
      “……霁明。”
      电话那头陷入寂静,只有他清浅的呼吸声,透过时差和半球轻轻叩击着她的耳膜。

      他的声音传来,像一片羽毛,轻轻落在地心上,“我很快就回去。”
      嘉荔握着手机,她没有说话。

      通话结束后,嘉荔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。转身回到咖啡店内,冷气扑面,电脑屏幕上,翻译软件的光标依旧在“永远困住”四个字后面闪烁着。

      她坐回原位,试图将注意力拉回眼前的文稿。
      可脑海里,反反复复,盘旋不去的却只是刚才那一声声,隔着电波,穿过山海,低沉而缱绻的呼唤——
      霁明。
      霁明。
      霁明。

      -

      下午五点多,刚从图书馆开车回来,忽而想起昨天晚上家里零食柜里空了,开车又拐到超市来。
      嘉荔站在超市冷气充足的货架前,目光掠过花花绿绿的包装,最终定格在其中一个熟悉的淡绿色袋子上。

      乐事。黄瓜口味。
      袋子上印着几片薄薄嫩绿、仿佛还挂着水珠的黄瓜切片,在一片浓墨重彩的零食中显得格外清爽。

      脑子里忽然浮起那天晚上的画面。
      他给她做了那道爽口的黄瓜沙拉,她窝在岛台边的高脚凳上,一边小口吃着,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墙上屏幕里的《猫和老鼠》。
      周霁明就坐在她身旁,安静地陪着。

      屏幕上,汤姆又一次被杰瑞耍得团团转,追捕演变成一场混乱的闹剧,乒乒乓乓,尘土飞扬。她嚼着脆嫩的黄瓜片,百无聊赖。

      他忽然开口,声音混在在喜剧音效的间隙里,像是天外来音,“栖栖。”
      “嗯?”她没转头,目光仍懒懒地黏在屏幕上。

      周霁明也看着屏幕,“你知道为什么汤姆追了杰瑞几十年,从黑白追到彩色,还是抓不到吗?”
      嘉荔侧过脸,有些诧异地看向他。屏幕的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明明灭灭,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。

      她想了想,给出了一个现实到无趣的答案:“因为动画片需要一直播下去。导演不许。”
      周霁明笑了,那笑意从眼底漾开,但他摇摇头,“不对。”

      嘉荔挑起眉,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      他收回视线,重新投向那个追逐了半个多世纪的猫鼠战场,“在第一集里,汤姆出场时的设定,是全美捕鼠冠军。”
      他特意顿了顿,加重语气重复:“全国冠军。”

      嘉荔愣住了。那个每天被一只小老鼠戏耍、被各种陷阱砸扁、被主人嫌弃的笨猫?全美冠军?
      周霁明继续道,“所以,它要是真的想抓,早就抓到了。”

      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里面有一种她当时未能完全理解的东西。
      “喜欢,是棋逢对手,将遇良才。”他缓缓说,清晰且沉稳,“而爱,是甘拜下风,是心甘情愿地输。”

      嘉荔的心跳,在那一刻,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。
      四目相对。

      屏幕上,汤姆又被自己设下的陷阱反噬,被沉重的熨斗砸成了一张薄饼,瘫在地上,眼冒金星。而杰瑞则抱着比它身体还大的奶酪块,在旁边得意洋洋地啃着,胡子一翘一翘。

      周霁明看着那滑稽的画面,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:“汤姆和杰瑞的日常,永远是杰瑞在闹,在闯祸,在挑战规则。”
      “而汤姆,看似在追,在气急败坏,实则……很多时候,它在笑,在陪它玩,在无可奈何地纵容。”

      “看似是一场不对等的追捕游戏,”他重新看向她,目光深邃,“里面藏着的,是深深的羁绊。”

      嘉荔一时失语,愣神看着他眼中那片让她心慌意乱的认真。
      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,什么也说不出来,只能仓皇地低下头,机械地将盘子里所剩无几的沙拉送入口中。
      周霁明也不催她,不再多言,就那么安静地陪着。

      盘子终于见了底。她放下叉子,正要起身,他却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将她面前的盘子端到了自己面前。
      周霁明伸出手,很自然地把她面前的盘子端过来,拿起她用过的叉子继续吃。

     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,自然到她愣了好几秒。
      周霁明咀嚼着,喉结滚动,咽下食物,他又放下叉子,抬眼看向她,目光沉静而认真。
      “嘉荔。”

      她看着他,心跳莫名加速。
      “你虽然答应做我女朋友,”他语速平缓,“但这不代表,你就必须要对周家、林家承诺什么,背负什么。”
      嘉荔的睫毛颤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的工作,你选择的每一条路,”他的目光锁住她,不允许她有丝毫闪躲,“那是你的价值所在。它们很珍贵,但它们的珍贵,不该成为,也不能成为,你用来‘爱’我的筹码,或者条件。”

      他看着她,一字一句。
      “栖栖,你懂吗?”
      嘉荔只记得自己当时被他那段话定住了,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好怔怔地点头。

      之后他笑着又拿起叉子,继续吃完盘子里的菜。
      此刻,嘉荔站在超市货架前,盯着那袋黄瓜味的薯片,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过。
      “喜欢是棋逢对手,爱是甘拜下风。”

      还有那个夜晚,她所有患得患失的恐惧,那些说不出口的歉疚,那些想要用献祭自己骄傲来补偿他的荒唐念头。以及被他一眼看穿后,他那些熨烫而平整的坦言。

      嘉荔忽然牵起嘴角,极淡地笑了一下。
      她伸出手从琳琅满目的货架上,拿下了那袋印着水灵黄瓜片的乐事薯片,随手放进购物车。

      她推着车,继续向前走去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71章 chapter.71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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