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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3、chapter.73. 尔我翩翩俱 ...
超市里,冷气开得很足。嘉荔推着购物车,跟在周霁明后面,看着那个人轻车熟路地在货架之间穿行。
嘉荔推着购物车,不近不远地跟在周霁明身后。她看着那个穿着浅灰色衬衫的身影,在琳琅满目的货架间穿行。
他步履不疾不徐,偶尔在某样商品前驻足,拿起,仔细看看标签或产地,又或者只是掂量一下,然后或放入车内,或放回原处。那衬衫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线条干净利落的手腕。
她望着他的背影,心里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恍惚感。
几个小时前,他还在七千公里外的汉堡。手机里传来的异国的照片。而现在,他就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,正微微躬身,专注地比较着两盒小番茄的新鲜程度。
时空的切换,快得有些不真实。
周霁明最终选定一盒,放进购物车。接着是蘑菇,生菜,西兰花,然后是色泽鲜红的牛肉,晶莹剔透的虾仁……
他挑选的动作熟稔而自然,仿佛这只是他千万个日常晚间中最寻常的一个。
嘉荔推着车,看着那些食材一样样落入车内,渐渐堆起一个小山包。她终于忍不住开口:“周霁明。”
他闻声回头,目光带着询问。
嘉荔抬了抬下巴,指向购物车:“你不会是打算……等会儿还要下厨吧?”
周霁明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堆战利品,理所当然地点了下头。
嘉荔愣了一下:“你刚下飞机。”
周霁明看着她,眉梢微挑,“所以呢?”
“你不累的吗?”
周霁明挑了挑眉,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。他非但没有解释,反而往前踱了两步,凑近她。
“我累不累——” 他故意顿了顿,视线在她脸上逡巡,捕捉到她细微的神情变化,才慢悠悠地接上,“你等会儿……亲自试一试,不就知道了?”
嘉荔先是没反应过来,等脑子慢半拍地消化完他话里那点暧昧的坏心思,脸颊“腾”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“周霁明!” 她羞恼地低呼,抬手就朝他肩膀招呼了一下。
周霁明笑着作势往后躲了躲,其实根本没怎么动,任由她那软绵绵没什么力道的一拳落在肩上。他握住她的手腕,笑得更开了。
嘉荔羞赧地瞪着他,“你能不能有点正形?”
周霁明想了想,从善如流地点头,“能。”
“温柔的暴徒。” 接着,他望进她眼睛,一字一句地轻声补充,“只对你言听计从。”
顽劣的人煞有介事地重复她曾经的判词,还自行做了延伸。
嘉荔愣了一下。
这句话,是她那天在电话里用来怼他的。
“你是温柔的暴徒。”
他居然化用了,还化得这么自然。
她想起那句诗的出处,是木心先生的《芹香子》。
“你是夜不下来的黄昏,你是明不起来的清晨。你的语调像深山流泉,你的抚摸如暮春微云。温柔的暴徒,只对我言听计从。”
她看着他那张云淡风轻的脸,心头忽然涌出一股暖意。
这人,真是……
周霁明看着她脸上表情几经变换,眼底的笑意更深。他松开她的手腕,却又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些,“怎么?被撩到了?”
嘉荔强作镇定,瞪他一眼,别开视线:“没有。”
周霁明低笑出声,不再戳穿她那点薄薄的脸红。他转过身重新推起购物车向前,背影看上去愉悦又轻松。
嘉荔在原地停顿了两秒,才推着车跟上去。
她看着他拿起一盒鸡蛋,对着灯光仔细查看日期,然后才轻轻放入推车,那动作小心得像在放置什么艺术品。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。
那双手还是那么好看,又长又细,骨节分明,皮肤白白的,血管淡淡的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她见过太多次。
在琴弦上跳跃时,优雅而有力;在旖旎时刻流连于她身上时,滚烫而充满掌控欲;而在登香阁的厨房里,握着刀处理食材时,又是那样精准、利落,游刃有余。
她快走两步,与他并肩。
“周霁明。” 她又叫他。
“嗯?” 他侧过头。
“你这个……养尊处优的大少爷,” 嘉荔斟酌了一下用词,“怎么这么会做饭?”
周霁明笑了,似乎觉得她这个问题很有趣。他拿起一包意面看了看产地,丢进车里。
“大少爷也要吃饭的。” 他语气随意,推着车继续往前走。
“在伦敦读书那会儿,刚去,人生地不熟,又懒得折腾。” 他像是在讲述一件久远的趣事,语气懒洋洋的,“住的地方附近有家很小的意大利家庭餐厅,我几乎天天去。吃到后来,老板,就是一个胖乎乎的那不勒斯老头,他都认识我了。”
嘉荔听着,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画面:二十岁出头的周霁明,独自坐在异国小餐馆的角落,沉默地解决一餐饭。
“后来有一天,他实在忍不住了,问我,‘孩子,你怎么天天来?自己不会做点吃的吗?’” 周霁明拿起一瓶橄榄油,研究着标签,嘴角噙着一点笑意,“我那时候也直接,告诉他,不会。他听了就哈哈大笑,拍着我的肩膀说,‘那我教你!总不能让你把我的店吃垮!’”
“然后……你就真的学了?” 嘉荔问。
“嗯。” 周霁明放下橄榄油,选了另一瓶,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他教了我不少东西,最拿手的意面,各种烩饭,简单的披萨,还有那个你吃过的梨子奶沙拉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地继续,“后来去纽约,刚开始工作忙得天昏地暗,更没时间出门。可总吃外卖也受不了,就把老头教的东西捡起来,周末一次性多做点,分装好冻起来,工作日晚上热一热就能吃。做着做着……就还算能入口了。”
“那中餐呢?” 嘉荔好奇,“总不能也是意大利老头教的吧?”
周霁明看了她一眼,“中餐是跟朱慧灯学的。”
他拿起一块姜,放在鼻尖闻了闻,似乎在判断新鲜度。
“在登香阁的那些暑假,他没少揪着我进厨房。说什么,‘男孩子家,不会做饭像什么话?往后没人要。’ 愣是逼着我学了几道像样的家常菜。”
嘉荔想象着少年周霁明被朱慧灯胁迫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,“那你会了,有人要了吗?”
周霁明脚步未停,侧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,目光沉静而直接:“你不是在这儿么?”
嘉荔一时语塞。
他却已转回头,拿起一盒鲜红的草莓端详,语气恢复如常:“在纽约那几年,算是练出来了。工作压力大的时候,钻进厨房,什么都别想,就专注手里的菜刀和锅铲,反而是一种放松。”
嘉荔推着车,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,目光流连在他的侧脸上。高挺的鼻梁,清晰的下颌线,还有那总是过于从容淡定的神情。
忽然觉得,这个人的过去,她好像知道得太少了。
那些她在背调里看到的东西,冰冷的履历,年份和数据都只是外壳。
真正的他,是在这些细节里。
购物车里的东西越来越满,她望着他走在前面沉稳的背影,忽然开口,“周霁明。”
“嗯?”
“以后……” 她笑了,“你做饭,我洗碗。”
周霁明推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看着她的女孩笑了,然后郑重地点了下头。
“不过,” 随即,他补充道,“你洗碗的时候,得听我说话。”
“说什么?” 嘉荔问,被他眼里的光晃得有些心跳失衡。
周霁明佯装思考了一下,才道,“说我那些不会做饭的日子。”
嘉荔望着他,望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微光。忽然觉得,心里那片空了很久的地方,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点。
她迎着他的目光,也点了点头,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些:“好。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-
从超市出来,嘉荔的脸还是红的,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,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
某人几乎是半挂在周霁明手臂上,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,躲到他身后,最好能隐形。
周霁明低头看着她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,“怎么了?”
嘉荔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圆圆的,羞愤交加:“你说怎么了?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,“周霁明,我的脸都快被你丢尽了。”
周霁明无辜地挑了挑眉,神情要多坦然有多坦然:“我?” 他略作思索状,“我做什么了?我们不是正常购物吗?”
嘉荔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过快的心跳,但几分钟前那堪称社死的一幕,又在脑海里清晰回放——
他们从那家大型超市出来,推着购物车,有说有笑地往停车场走。嘉荔手里还拿着一盒刚买的草莓,准备上车之前先吃一颗。
几分钟前,他们推着满载的购物车,走向停车场。她手里还拎着那个透明的购物袋,里面东西一览无余。她甚至心情颇好地拿起一盒草莓,打算上车前先尝一颗。
然后,嘉荔就看见了迎面走来的那两个人。
车恭延和何琅。
显然也是刚采购完,车恭延手里提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超市环保袋,何琅则挽着他的手臂,正侧头说着什么,眼角眉梢都是轻松的笑意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嘉荔脑子“嗡”地一声,一片空白。
躲,是来不及了。
何琅的目光已经精准地捕捉到她,并且,以女人特有的敏锐和八卦雷达,瞬间就锁定在了她手里那个透明塑料袋上——确切地说,是袋子里最上面的那个深蓝色小盒子。
周霁明刚放进去的。
冈本001。
黄标十二只装。
在超市明亮的灯光下,那盒子的颜色、字样,甚至边角的反光,都清晰得刺眼。
何琅的目光在那个小盒子上定格了足足两秒。然后,她唇角开始控制不住往上翘。
嘉荔当时只觉得血往头顶涌,第一反应是想把袋子藏到身后,但肢体僵硬,完全来不及。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以惊人的速度燃烧。
何琅已经松开车恭延的胳膊,目光在嘉荔爆红的脸上转了转,又落回那个袋子上,最终看向嘉荔,笑意盈盈地开口:“哟,这么巧。”
她的视线又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抹深蓝色,语气里的调侃简直要溢出来:“采购得……挺齐全哈?”
嘉荔张了张嘴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,只想当场蒸发。
何琅这才将目光投向站在嘉荔身旁、姿态闲适的周霁明,笑容标准又带着点玩味:“周总,这是……刚回来?”
周霁明倒是坦然自若,他微微颔首,笑得云淡风轻:“嗯,刚到不久。”
何琅点点头,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,最后又落回嘉荔脸上,那眼神里的意味深长简直能写一篇小作文:“那行,你们继续,不打扰了哈。” 每个字都像是在嘉荔脆弱的神经上跳舞。
嘉荔觉得脚下站的不是停车场的水泥地,而是烧红的铁板。
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车恭延,这时也走上前半步。
两个男人对视一秒。
车恭延率先微微颔首,语气寻常:“周少。”
周霁明也回以同样的幅度,从容不迫:“车医生。”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,何琅拉着车恭延走了。
走出几步,她还特意回头,又朝嘉荔递来一个充满鼓励的眼神。
直到那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超市入口,嘉荔还僵在原地,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她缓慢且僵硬地转过头,看向罪魁祸首。
周霁明看着她一副灵魂出窍、生无可恋的样子,终于忍不住,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“怎么了?” 他还在问,眼角眉梢都是得逞后的愉悦。
嘉荔狠狠瞪他,如果眼神能杀人,周霁明此刻已经千疮百孔:“你、还、好、意、思、问?”
她一字一顿,羞愤欲绝,“你买就买了,为什么非要放在最上面?!还拿个透明袋子!”
周霁明眨眨眼,神情无辜得像只大型犬:“我怎么了?顺手放的。再说了,”
他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,气息拂过她滚烫的耳廓,“买东西不都这样?看到需要的就拿,难道还要专门藏到最下面?”
嘉荔忍无可忍,伸手去捂他的嘴:“你闭嘴!不许说了!”
周霁明被她温软的手捂住嘴,却不反抗,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里面盛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。
此刻,车上。
嘉荔依旧抱着周霁明的手臂,把滚烫的脸深深埋进他肩膀的衣料里,试图汲取一点清凉,或者干脆闷死自己算了。
“周霁明。” 她声音闷闷的,带着自暴自弃。
“嗯?” 他低头,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。
“我发誓,” 嘉荔的声音从他肩膀处传来,咬牙切齿,“我以后,再也、不、跟、你、一、起、去、超、市、了!”
周霁明终于笑出声,他伸出手,宽大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勺,轻轻将她按向自己胸前,去在安抚那只炸毛的猫。
“好,好,好,” 他连声应着,语气是毫不走心的敷衍,却又带着无限的纵容,“我的错。等会儿回家了,我任你惩罚,好不好?”
嘉荔趴在他坚实温热的胸口,能清晰地听见里面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。
不快不慢,从容不迫,和他本人一样可恶。
她忽然一个激灵,想起老苗还在前面开车。
那刚才那些话——什么“惩罚”……
老苗肯定一字不落全听见了!
刚刚降温一点的脸颊瞬间又爆红,这次连脖颈都红透了。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湿漉漉地瞪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可恶的男人。
周霁明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和羞恼交加的眼神,眼中的笑意更深。
嘉荔想骂他,想咬他,可话到嘴边,又什么都说不出来,只能更用力地瞪他。
他笑着再次伸手,轻轻把她按回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,声音里满是愉悦的叹息:“别瞪了,再瞪,眼睛也没我大。”
嘉荔在他怀里,不甘心地闷哼了一声,却没再挣扎,泄愤似的用额头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胸口。
-
八月里下午四点多钟的太阳正好,那棵葳蕤的黄桷树下,光影被筛得细碎,明明灭灭地晃动着。
周霁明一只手搭在降下的车窗上,腕表洁净的表盘反射着跳跃的日光,点点光斑随着他手指无意识轻叩的节奏,一闪一闪。
周霁明的目光穿过摇晃的光与影,静静落在远处那一道纤薄的身影上。
头发已经长了。
他还记得初识时,她那头俏丽的短发,利落飒爽,像只随时会亮出爪子的小兽。
如今已能束成一个蓬松的高马尾,发尾随着她的动作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
饱满的头颅,光洁的额头。
饱满的头颅,光洁的额头,在阳光下呈现出细腻的瓷白。
身上是一条蓝白细碎小花的吊带连衣裙,身姿纤袅,脖颈与手臂的线条流畅优美,像一株舒展的植物。
脚上是那双他挑选的小羊皮平底鞋,白色的,衬得脚踝愈发纤细。
目光如同细腻的笔触,缓缓描摹过她的轮廓。
周霁明面色平静地看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巧笑嫣然。
是程暮。他见过资料,那位小提琴老师,三十五六的年纪,气质干净温和,只是腿脚不甚便利。
此刻他正站在单元门口,微微侧着头同嘉荔说着什么。她专注地听着,偶尔轻轻点头,偶尔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笑。
笑容是礼貌的,是温和的,是学生面对师长时那种带着恰当距离感的微笑。
周霁明知道。
理智上清晰分明。
可当他看着她唇角那抹自然而然上扬的笑意时,心里有个角落还是被拨动了一下。
因为她笑起来,真的很好看。
简单,明亮,不设防。
片刻,交谈似乎结束了。嘉荔将书本抱在胸前,对程暮点了点头,便转身独自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去。她没有叫车,似乎只是想这样走一段。
老苗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,习惯性地放缓了车速,下意识询问:“周总,要不要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 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,“让她自己走一会儿。”
老苗微怔,随即颔首,不再多言,只是将车驶入旁侧车道,保持着一段恰好的距离,缓缓跟随着。
几十米开外,她的背影在午后疏朗的光线里,清晰又朦胧。
她走得不快,头顶是黄桷树交织的浓荫,阳光穿过叶隙,在她身上、发间、以及身前身后的路面上,洒下无数晃动的光斑。
她像是走在一场碎金般的雨里。
走着走着,她忽然停下脚步,仰起头望向头顶密密层层的绿叶。
周霁明看见她的侧脸微微扬起,下颌到脖颈拉出一条优美流畅的弧线,嘴角似乎因看到什么有趣的场景而极轻地向上弯了一下。
脑海里又想起何琅在电话里说的话。
“嘉荔辞职了,你不知道吗?”
当时心脏那一下轻微的紧缩感,似乎此刻仍有回响。
辞职。这样大的事,她未曾对他提过只言片语。
不是忘记,是没想说。
周霁明看着她的背影,目光深了一点。
她又开始走。
她重新迈开步子。行至一处阳光格外慷慨的地带,她再次停下。手机在掌中响起。周霁明注意到,她低头看向屏幕时,眉毛轻轻蹙了一下,似乎有些犹豫,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,才缓缓划过接听。
她站在那里,整个人被明晃晃的阳光笼罩,几乎在发光,发丝边缘都晕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色光晕。
距离太远,周霁明看不清她确切的表情,只能捕捉到她身形的细微变化。
起初,她的肩膀是微微绷着的,显得有些僵硬。然后,那线条一点点地松弛下来,像是紧绷的弦被悄然抚平。接着,出乎意料地她竟然蹲了下去。
就那样,在人来人往的路边,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。像一只在日光下需要感到疲惫的小动物,寻了个角落,便安静地团了起来。
她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,另一只手垂落下来,樱花粉的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地面,似乎想画个圈,或是拨弄什么。
可指尖刚触及地面,又像被烫到似的,飞快地缩了回来,蜷在膝头。
大概是怕脏。
周霁明看着那个孩子气的小动作,下意识笑了一下,他想起她那些指甲油的颜色,从水光蓝,到樱花粉,每一种他都记得。
她就那样蹲在阳光里,又说了几句。大约是被晒得有些发烫,她挪了挪身子,将自己藏进旁边建筑物投下的一小片阴影里。
依旧是抱着膝盖。
周霁明又笑了,这次,笑意从眼底漫到了眉梢。
老苗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终于站起身。距离遥远,周霁明依旧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,却能感觉到变化。
她的步伐似乎轻快了些,不再是最初那种若有所思的漫步,而是带着点跳跃且轻盈的节奏。
她走到一个低矮的花坛边,脚步顿了顿,然后,做了个让周霁明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她站了上去。
窄窄的路沿石,不过一掌来宽。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去,两只手臂微微张开,像雏鸟初次尝试振翅,用以保持平衡。
老苗看着也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,低声道:“嘉小姐看着主意正,性子硬,有时候啊,就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。”
周霁明没有接话,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。
他想起在德国的这些天,他每日让老苗去她住处送花。老苗性子板正,连送花都送得一板一眼,规规矩矩。
后来,老苗有些无奈地告诉他,嘉荔不肯收,还反过来劝老苗把花带回家,送给妻子和女儿。
“她怎么说的?” 他当时饶有兴致地问。
老苗回忆了一下,学着她的语气,平板中透着一丝无奈:“她说,‘苗叔,这花放我这儿,过两天也就谢了,白白浪费。您带回去给阿姨和闺女,她们肯定喜欢,也算没辜负这花儿。’”
“后来呢?”
“我自然是不肯的。她就一直说,说这花开得正好,说她一个人也欣赏不完,说到最后……我也没法子。” 老苗的声音里带着无奈,也带着暖意,“第二天,只好又送新的去。”
此刻,周霁明望着远处那个在路沿石上的身影,心底最柔软的地方,像是被羽毛轻轻搔刮着。
她走得很慢,偶尔身体倾斜一下,又很快稳住,继续前行。
走到花坛尽头,她轻盈地跳下来,拍了拍手,继续往前走。穿过马路,径直走进了遇林公园的入口。
“苗叔,停车吧。” 周霁明忽然开口。
老苗微讶:“不绕过去停到门口?”
“不用。” 周霁明摇摇头,手已经搭在了车门把手上。
车子缓缓靠边停稳。
几乎是同时,周霁明推开车门,长腿一迈,便跨了出去。径直朝着马路对面,朝着公园入口的方向,大步走去。起初还是走,几步之后,便近乎是小跑。
八月的风迎面吹来,将他额前的碎发拂起,衣袂纷飞,猎猎作响,奔跑的姿态舒展而急切,像个迫不及待奔向心爱之人的少年。
那条马路不宽,绿灯的读秒正在倒数,三、二……
在最后一秒,他跃上了对面的人行道,身影没入公园浓密的绿荫之中。
老苗坐在驾驶座上,望着那个迅速远去的背影,想起许多年前,那时候的周霁明还是个半大少年,做事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冲劲和鲜活气,像阵抓不住的风。
后来,人长大了,沉稳了,懂得收敛了,万事万物似乎都能游刃有余地妥帖处理。
可方才那一瞬间,那奔跑的背影里近乎莽撞的急切与渴望,却仿佛将时光倒流。
尔我剧翩俱少年,飞扬意气生云烟。
“尔我翩翩哭年少,飞扬意气生云烟。”出自明末清初诗人宋琬的《长歌为沈时沛孝廉生日作》。
本来这章是想命名为“当时年少春衫薄”的,但是意气没有“尔我翩翩俱少年”好一些。
但全词仍然放在这里。
菩萨蛮(其三)
【唐】韦庄
如今却忆江南乐,当时年少春衫薄。骑马倚斜桥,满楼红袖招。
翠屏金屈曲,醉入花丛宿。此度见花枝,白头誓不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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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3章 chapter.73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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