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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5、chapter.75. 茧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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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气有片刻的凝滞。嘉荔忽而想起什么,她从他怀里挣脱开一点,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周霁明,” 她开口,带着一丝迟疑,“沈嘉贺那件事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斟酌用词,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的问法:“他替上一任老板行贿被举报……是你做的,对吗?”
周霁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,他没说话垂目看着她,目光在昏暗中沉沉的,看不出情绪。
嘉荔在等,屏住呼吸,等待着他的答案。
几秒钟的时间,在无声的对峙中被拉得漫长。
然后,他忽然开口了。声音比平时说话的音量更低,“不要在我面前提他。”
沉且钝的语气,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打磨过,带着一点戾气。
嘉荔愣了一下,那是她从未听过的语气。
嘉荔看他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的轮廓,忽然心下了然,心里软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指尖拽住了他睡衣的袖子,试探且安抚。
“周霁明。” 示弱的口吻。
他依旧没动,目光沉沉地锁着她,等待着她接下来的话,身体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。
嘉荔迎着他的目光,深吸了口气。
“我跟你,一次性把他讲完——” 她顿了顿,目光清澈,语气认真与坦诚,“好不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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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荔之所以和沈嘉贺谈恋爱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高璇。
大二那年寒假,她们吵得很凶。吵什么已经记不清了,只记得最后高璇说了一句“你爱怎样怎样吧”,然后挂了电话。
她站在学校宿舍的走廊里,握着手机,听着那头的忙音。
外面在下雪,她不想回车家老宅过年。
那个“家”,从来不是她的家。车弈云对她客气,车恭延对她好,可那些好和客气,都隔着一层。她是“继女”,是“高璇的女儿”,不是“自家人”。
恰逢沈嘉贺追她正炽。
商学院的风云人物,众星捧月,追求的方式也如同他这个人一般,高调炫目、不容拒绝。玫瑰堆满宿舍楼下,晚餐邀约人尽皆知,旁观者的艳羡与议论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她想,或许可以借此逃离。或许有个人在旁边,哪怕只是充作背景,那个春节就不会显得那么空旷、那么冷。
她点了头。
那个寒假,是沈嘉贺陪她捱过的。
沈嘉贺擅长制造盛况。他对好的定义,建立在众人的目光之上,仿佛只有经过无数陌生眼睛的检阅与盖章,这份“好”才算是落了实,有了价码。
可嘉荔只觉得疲于应对。那些聚焦的视线让她如芒在背,那些关于“沈嘉贺对女友何等用心”的谈资令她胃部发紧。
她想要的不过是一隅安静,一点真实的温度,而不是一场被围观的演出。
这在沈嘉贺看来,成了对他某种可悲的、男性尊严的挫伤。
他的吻常常带着不容置疑的攻城略地,亲昵少有温存,更多是彰显主权与征服。
不止一次,在昏暗的角落或逼仄的空间,他带着诱哄与胁迫混杂的气息,试图引导她去做一些她极为抗拒的事。
她每一次都避开了,像避开滚烫的烙铁。
沈嘉贺身边从不缺莺莺燕燕,嘉荔早有耳闻。起初她以为不过是少年人浮华的虚荣,大学里司空见惯的暧昧游戏。
直到那一次,假面被彻底撕碎,露出底下狰狞的腐肉。
她去他校外的出租屋寻他,门虚掩着。推开——
他和另一个陌生的女孩,就在那张他们曾短暂依偎过的单人床上。画面刺目,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和情/欲蒸腾后的浑浊。
她瞬间血液逆流,转身欲逃。
沈嘉贺的动作却更快。他甩开身上的女孩,几步冲过来,反锁了房门。然后,他攥着她的手腕,强迫她面对着那张凌乱的床,面对着床上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。
“好好看着,” 他的声音响在她头顶,残忍且冷静,带着扭曲的快意,“学学,什么叫识趣,什么叫女人该有的样子。”
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,恶心感排山倒海。之后连续数日,她吃什么吐什么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连同那段肮脏的记忆一同呕出去。
她提出了分手,斩钉截铁。
沈嘉贺却笑了,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。他靠近她,自以为是的深情:“嘉荔,我爱你,你知道的。”
随即,话锋陡转:“可你在床上像块木头,僵硬,无趣,扫兴透顶。男人有需求,这很正常。你满足不了,我去找别人,这难道不是你自己造成的?你活该。”
争吵升级,恶语相向。
最后,在弥漫着烟味和酒气的混乱房间里,他将她重重掼倒在那张似乎永远洗不干净的床垫上。
沉重的身躯压下来,混合着汗液和欲望的气息令人作呕。她拼命挣扎,指甲划过他的皮肤,双腿胡乱蹬踹。
混乱中,她的手摸到了掉在床边的手机,凭着本能,用颤抖的拇指划开,近乎绝望地按下了通讯录最顶端的那个快捷拨号——
“妈……”电话接通的一瞬,带着哭腔的呼唤脱口而出。
听筒里传来高璇的声音,一如既往的平稳,却隔着遥远的距离,带着会议背景音特有的模糊回响,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:“我在开会,稍后联系你。”
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
忙音冰冷而规律,敲打在她僵硬的耳膜上,也敲碎了她最后渺茫的指望。
那之后发生的事,成了一段被大脑自动封存的、布满马赛克的混沌影像。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,包括何琅。
如何启齿?
说最初答应那个人的追求,不过是为了躲避另一个家庭的冰冷?
说那些曾令人艳羡的“好”,最终都化作了刺向自己的刀?
说在最绝望的时刻,向至亲求援的信号,只换来一句程式化的“稍后联系”?
她说不出口。
于是,她开始学着为自己编织一个茧。用坚硬的丝线,一层一层,将那个颤抖的小女孩紧紧包裹起来。
后来那些挂在嘴边的话——“男人过往情史不重要”、“只在乎当下是否真诚”、“我不在意”——都是这茧壳的一部分。
不是真的豁达,是恐惧深入骨髓后的应激反应。不是真的不在乎,是太害怕再次在乎之后,迎来的又是毁灭性的失望与伤害。
所以假装通透,所以扮演洒脱,所以从不追问周霁明的过往,从不深究他身边是否有过谁。
她用自己那点有限而惨痛的经验,在心中竖起了一块“男人大抵如此”的警示牌,然后瑟缩在自认为安全的距离之后,冷眼旁观,绝不靠近。
纷乱的画面、尖锐的声音、窒息的触感……在脑海中翻腾、冲撞,如同默片中快进的、失序的胶片。
可嘉荔的脸上,却是一片奇异的平静。仿佛那些惊涛骇浪都被那层无形而坚韧的茧壳隔绝在外,只剩下一片结冰的湖面。
她抬起眼,望向沉默的周霁明,嘴唇轻轻开合,仿佛在叙述他人的故事:“周霁明,我和沈嘉贺,他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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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嘉荔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见到周霁明险些彻底失控的模样。
在她用近乎平铺直叙的语调,将那些带着血腥味的碎片说完之后,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窗外的风声,自己擂鼓般的心跳,以及他骤然变得压抑的呼吸声,在绝对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。
然后周霁明没有预兆,没有过渡,几乎是弹坐而起,带起一阵风。
嘉荔的心,在那瞬间被狠狠攥紧。
嘉荔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眼睛,从眼底最深处烧起来近乎狰狞的红,仿佛有什么滚烫暴戾的东西要冲破瞳仁灼烧出来。
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,一下又一下,像被困住的野兽在徒劳地吞咽嘶吼。
紧攥的拳头垂在身侧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,手背上的筋络根根暴起。
下一秒,他猛地转身,径直朝卧室门口走去。
那个背影,裹挟着一股近乎实质的戾气与冰寒。不再是那个慵懒矜贵的周霁明,也不是那个会逗弄她、无奈纵容她的男人。
这是一个撕去了所有从容表象、只剩下最原始暴怒与毁灭冲动的陌生人。
嘉荔的大脑空白了一瞬。
随即,本能先于意识行动。她甚至来不及穿鞋,赤着脚就跳下了床,几步冲出了卧室。
他已走到玄关,手正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。
“周霁明!”声音是嘉荔都未察觉的尖利与恐慌。
他没有回头,手开始下压。
嘉荔什么也顾不上了,冲过去从背后死死抱住了他的腰。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脸颊重重撞上他挺括却紧绷的脊背。
隔着单薄的衬衫,她能感觉到底下肌肉坚硬如铁,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“别去……”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带着哭腔,“不要去找他……求你了,别去……”
周霁明的动作停了下来,但身体依旧僵直如铁,没有丝毫软化。他依旧背对着她,沉默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。
“松手。” 他终于开口,声音嘶哑粗粝得可怕,完全不像他。
嘉荔反而抱得更紧,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腰间的布料里,拼命摇头,脸埋在他背上,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,“不松。”
“嘉荔,” 他二度命令,语调沉冷如铁,“松手。”
这三个字带着冰渣砸下来,嘉荔浑身一颤,却依然没有放手。她将滚烫的脸颊更深地埋进去,泪水混着哽咽,破碎地哀求:“求你了……周霁明……我求求你了……不要去……”
周霁明站在那里,手依旧按在门把上,手背青筋盘虬,每一秒都充斥着无声的角力与煎熬。
忽然,嘉荔听见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粗喘。紧接着,他猛地一仰头,下颌线绷紧,舌尖狠狠刮过自己的齿列。
“我艹他妈——!!!”
一声嘶吼,骤然炸裂。
那是嘉荔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听到周霁明用如此狰狞的语调,爆出如此直白粗野的脏话。
嘉荔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浑身一僵,环在他腰上的手臂却下意识收得更紧。
吼声之后,是更令人窒息的死寂。他胸膛剧烈起伏,如同濒临爆炸的风箱,但终究没有再动。
周霁明站在那里,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拴住的困兽,喘息着,与内心毁灭一切的冲动对峙。
月光清冷,流淌在玄关冰凉的瓷砖上,也流淌在两人凝固的身影上。
过了许久,久到嘉荔几乎要以为时间已经停滞。
周霁明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仿佛耗尽了所有暴烈的力气,只剩下深重且疲惫的沙哑,“栖栖。”
“嗯……” 带着浓重的鼻音,她轻轻应了一声,脸依旧贴着他被泪水濡湿的后背。
他顿了顿,喉结又滚动了一下,“你脚凉吗?”
嘉荔愣了一下,动作僵住,然后她哭了,把脸埋进他后背,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随后周霁明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,那个动作很轻,却又很重。像是怕弄疼她,又像是怕她再跑掉。
他低下头看着她光着的脚,日光落在那一小片白的发亮的皮肤上。
他沉默地看了两秒,然后弯下腰。
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腰,另一只手探下去,掌心拢住她微凉的脚踝,轻轻一提,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放到自己的脚背上。
她踩着他,他抱着她。两个人贴在一起,像一棵树上长在一起的两根枝桠。
他将她的头按向自己颈窝,下颌随即沉沉地抵在她单薄的肩上。
嘉荔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细微的颤栗。声音从她耳侧传来,嘶哑得厉害,“栖栖。”
她屏住呼吸,没有动,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。
他停顿了很久,久到嘉荔几乎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,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,近乎无措的痛楚:“你要我……拿你怎么办才好?”
嘉荔心头猛地一撞,顿时就感觉到脖颈与衣领相接的皮肤上,落下了一点温热的湿润。
一滴,紧接着,又是一滴。
缓慢却沉重。
与此同时,他宽阔的肩膀,开始无声的起伏和震颤。
嘉荔彻底僵住了,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周霁明。
那个永远游刃有余的周霁明,总是笑着逗她的周霁明,那个说“温柔的暴徒”的周霁明——
此刻抱着她,哭了。
嘉荔伸出手环住他的脖子,把脸埋进他胸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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嘉荔蜷在沙发一角,怀里抱着毛茸茸的伊丽莎白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它背上的长毛。周霁明就坐在她身侧,两人之间隔着一点微妙的距离。
他手里拿着一本白先勇的《树犹如此》,书页翻开,半晌也没翻动一页,轻轻合上书,将它放到一旁。
自昨天之后,他一直是这样。话很少,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待在她附近。
嘉荔的目光悄悄落在他身上。看他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的长睫,还有偶尔无意识滚动一下的喉结。
心脏最柔软的地方,像是被温水浸泡过,酸涩又胀满。
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结实的小臂。
“霁明。”
他侧过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询问。
嘉荔眨了眨眼,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一下,声音又软了几分:“哥哥。”
周霁明看着她,没应声,眼神深了几分。
嘉荔得寸进尺地又往前凑了凑,她仰着脸,用更糯的嗓音,“霁明哥哥。”
周霁明的眸光沉静地笼罩着她,里面翻涌着复杂情绪。
嘉荔被他看得耳根发热,清澈又狡黠的目光回视,迎着他的目光,用气声轻轻吐出两个字:“老公。”
周霁明整个人像是被这两个字轻轻定住了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微动,最终却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。
嘉荔被他看得脸更热了,终于扛不住那灼人的视线,有些慌乱地别开眼,小声嘟囔:“干嘛这么看着我……”
话音未落,一只手臂已不由分说地伸过来,揽住她的肩,将她整个人带进怀抱。下巴轻轻搁在她柔软的发顶,手臂收紧,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午后阳光静谧,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声清晰可闻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沉的声音才从她头顶传来,带着一种平复后的沉静:“栖栖。”
“嗯?” 她在他怀里乖乖应声。
周霁明顿了顿,斟酌了一下词句:“上次在餐厅,你问我,出差带去纽约的那些西装,后来都去哪儿了。”
嘉荔一怔,从他怀里微微抬头。
“留在纽约了。” 他继续说,语气很淡。
嘉荔的心轻轻一跳,没有插话,安静地听着。
“我没打算再去拿回来。” 他补充道。
嘉荔抬起头望向他的眼睛,他的目光也正落在她脸上。
“那次去纽约,” 他缓缓道,“主要是去处理一些……交割事宜。”
他稍作停顿,目光望向窗外九月辽远的蓝天,又收回来,重新落在她眼中。
“我在英国、美国,前后很多年。工作,生活,积攒的人脉,熟悉的圈子……” 他语气平淡,像是在清点一份与自己有关又已无关的清单,“大半的根基,都在那边。”
嘉荔屏住了呼吸,一瞬不瞬地看着他。
“那次过去,就是要把这些,一件件,都处理好。” 他看着她,目光沉静而温柔,最后那句话千里鹅毛般砸在她心上,“以后,不打算再长待那边了。”
看着他平静的侧脸,嘉荔脑海里电光石火般,闪过那满满一箱的兔子玩偶。
他上次从纽约回来,那只行李箱里,塞得满满当当的,不是他惯常考究的西装或其他任何私人物品,而是那些傻气而柔软的邦尼兔。
他把他的根基和生活、他过往二十几年在海外构筑的世界,一样样,留在了大洋彼岸。
却把那些微不足道的、关于她的喜好,郑重其事地,跨越重洋,带回到她面前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温热而柔软的东西堵住了,鼻腔涌起强烈的酸意。她张了张嘴,想叫他的名字,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:“周霁明……”
他看着嘉荔瞬间染上红晕的眼尾,嘴角轻轻向上弯了一下。
“这些年,英国,美国,国内,飞来飞去,” 他抬手,用拇指指腹很轻地拭去她眼角的湿意,声音低沉而温柔,“现在,不太想飞了。觉得……这儿就挺好。”
这儿。
是这座城市,是这间有她的公寓,是这片有她的土地。
嘉荔再也说不出任何话。她伸出手,紧紧地环住他的脖颈,将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