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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转学 十一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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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,已经浸满了深秋的凉意。
梧桐叶被西北风卷着,铺得衡山路、建国西路一路金黄,风再大些,便成片成片擦过中学三楼的窗沿,沙沙作响,混着教室里淡淡的油墨味,成了午后最标志性的背景音。窗外天阴阴的,不晒,却透着一股湿冷,钻进衣领里,让人下意识想缩一缩脖子。
高二(9)班的最后一门数学周测,刚刚收卷。
讲台上,刘老师把一沓答题卡码得整整齐齐,推了推黑框眼镜,刚叮嘱两句“认真订正,别等分数出来再急”,教室里瞬间就炸了锅。
前排的男生把笔往桌上一摔,哀嚎声带着上海小囡特有的直白:“要死哦!最后一道大题我连题目都没看懂,这次回去肯定要被我妈念死!”
旁边几个男生立刻搭腔,语气里全是考完解放的松弛:“算了算了,周测而已,又不是月考,急什么。”
中间几排女生凑在一起,笔尖戳着草稿纸,小声对答案,吴语软侬又带着点较真:“我第三题选A的呀,你怎么会选C?老师上周刚讲过的好伐。”“哎呀我套错公式了,惨了惨了。”
后门处,几个男生已经把书包甩到肩上,拉链都没拉,急着往楼下冲:“走了走了,篮球场占位置去,晚了只能捡别人剩下的半场。”“周测终于结束了,再坐下去我人都要僵持了。”
整间教室闹哄哄的,唯独后门靠窗的位置,安安静静。
许清禾坐在那里,指尖转着笔,目光散漫地望着窗外。
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,带着十一月独有的湿冷,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。他生得清隽白净,眉眼干净,在闹哄哄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出。这张数学卷子对他来说不算难,四十分钟的考试,他大半时间都在走神,视线不自觉飘到斜前方的宋简身上。
那小子表情变化堪称精彩——从拿到卷子时的胸有成竹,到中途皱眉咬笔,再到最后彻底摆烂趴桌,看得许清禾差点没忍住笑出来。
“许哥许哥!”
宋简抱着一摞试卷挤过来,脸上还带着考完的庆幸,说话轻松又活络:“你怎么样啊?我感觉我选择题稳了,全对不敢讲,八九不离十!”
许清禾收回目光,把笔轻轻放在桌上,声音清清淡淡:“正常发挥。你确定?”
“那肯定的呀!”宋简拍着胸脯,一点不谦虚,“我选择题手感一向好,蒙都能蒙对大半。”
许清禾笑了笑,没拆穿他。刚才考场上抓耳挠腮的样子,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。
教室里依旧吵吵闹闹,许清禾觉得喉咙发干,拿起桌上的白色保温杯起身,想去茶水间接杯热水。他位置离后门近,两步就能迈出去,可刚伸手碰到冰凉的门把手,一道身影,直接拦在了他面前。
男生斜倚在门框上,姿态散漫,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。
他比许清禾高出小半个头,穿着黑色连帽卫衣,帽子压得很低,只露出一截利落冷硬的下颌线。冷意好像都被他隔绝在外,周身只有淡淡的雪松皂角香。
许清禾脚步猛地一顿。
心脏轻轻跳了一下。
这张脸,他不是第一次见。
是刻在初中记忆里的人。
那个突然转来、又突然转走,长得比明星还惹眼,篮球打得全校闻名,成绩永远第一,冷得像块冰,被所有人叫做“江神”的人——江屹。
初中三年,许清禾只远远看过几眼,从没说过一句话,连全名都记不太清,只记得“江神”这个代号。他一直以为,初中毕业,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上。
毕竟,一个是耀眼的尖子,一个是安静的普通学生,本就不该有交集。
“找谁?”许清禾压下心里的诧异,语气尽量平静。
门框上的人缓缓抬眼。
帽檐阴影退开一点,露出一双狭长的桃花眼,瞳色极深,视线慢悠悠扫过他的脸,直白又放肆,看得许清禾莫名不自在。片刻后,他唇角勾起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,声音偏低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:“找你。”
“有事?”许清禾微微皱眉,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盯着。
“没事。”江屹语气轻松,“就是觉得,你长得眼熟。”
许清禾一时没接上话。
他该说什么?刚想到什么,话到嘴边,又觉得生疏,索性闭了嘴。
可下一秒,江屹往前半步,直接把他圈在了门框与自己之间。
温热的呼吸擦过耳廓,带着淡淡的暖意,声音压得极低,尾音轻轻一挑,明目张胆的挑逗:“还是说,你希望我有事?比如……”
话没说完,那股暧昧已经漫了上来。
许清禾脑子“嗡”一声炸开。
脸颊“唰”地烧起来,从耳尖到脖颈,一路红透。他长这么大,一直是乖乖仔,安静内敛,从来没被人这样近距离撩过,更没听过这么露骨的话。羞耻、慌乱、一点点愠怒,全涌了上来。
他猛地往后一退,差点撞到桌角,瞪着江屹,声音都有点发紧:“你有病吧!”
江屹被他这副又慌又炸毛的样子逗得低低笑了一声,笑声低沉好听。笑完立刻收了神色,恢复成那副冷淡模样,转身朝前门讲台走去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清晰地落在许清禾耳朵里:
“我是新来的转学生,江屹。以后,请多指教了,许清禾同学。”
许清禾僵在原地,手指几乎握不住保温杯。
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?
初中明明一句话都没说过,他怎么能一口叫出“许清禾”?
还有刚才那句近乎调笑的话,到底是故意捉弄,还是别的什么?
乱。
脑子里一团乱麻。
讲台上,刘老师笑着拍了拍江屹的肩,对着全班开口:“跟大家介绍一下,新转来的同学,江屹,以后就跟大家一起读书了,互相照顾一点。”
教室里瞬间响起小声的抽气。
“帅哦……”
“比我们学校校草还灵。”
“转来我们班也太赚了吧。”
议论声细碎,江屹却没看台下任何人,目光淡淡落回后门那个还在发怔的身影上,眼底藏着没散的笑意。
他当然记得许清禾。
记得清清楚楚。
那个初中时总躲在人群后面,安安静静偷看他,像只胆怯又好奇的小猫。
没想到,会在十一月的梧桐风里,以这样的方式,重新撞上。
刘老师在教室里扫了一圈,目光落在许清禾旁边的空位——那位置空了快一个月,靠窗、安静,离后门近。
“江屹,你就先坐许清禾旁边吧,”刘老师指了指位置,“他成绩好,有不懂的可以问他。”
许清禾整个人一僵。
同桌?
他难以置信地抬头,看向讲台,又缓缓看向自己左手边空荡荡的座位。
而讲台上的江屹,眼底笑意瞬间浓得藏不住。
他应了声“谢谢刘老师”,拎起黑色双肩包,步伐从容,一步步朝后门走来。
脚步声不重,却像踩在许清禾的心尖上。
周围同学的目光全都聚了过来,好奇、羡慕、八卦,混在一起。宋简凑到许清禾身边,压低声音,一脸不可思议:“许哥,你认识他啊?一来就找你,还坐你旁边,也太巧了吧!”
许清禾没吭声,视线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江屹,耳尖的红还没褪下去,心跳快得不像话。
江屹走到他身边停下,微微俯身,刻意凑近,温热的呼吸再一次擦过许清禾的耳廓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
“以后就是同桌了,许清禾同学。”
许清禾身体瞬间绷紧,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。
他猛地侧头,撞进江屹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。
墨色的瞳孔里,清清楚楚映着他慌乱泛红的脸。
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起,擦过窗沿,沙沙作响。湿冷的风钻进教室,拂过两人的发梢,发丝轻轻缠在一起,像忽然被扯到一起的命运。
许清禾的脸,再一次烧得滚烫。
他往后缩了缩,刻意拉开距离,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,坐回座位,脊背挺得笔直,假装整理桌面,眼角却不受控制地往旁边瞟。
江屹已经放下书包,随意地拉开椅子坐下。
他的位置就在许清禾左手边,一抬臂就能碰到对方的手肘。
课桌之间的缝隙窄小,两人的胳膊偶尔会不经意擦过,微凉的布料触感,清晰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许清禾浑身不自在,手指攥着笔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旁边的江屹却很自在,手肘撑在桌上,侧头看他,目光直白又温和,一点没有刚转学生的生疏:“初中,附中,对吧?”
许清禾指尖一顿,没看他,声音淡淡的:“嗯。”
“我就说眼熟,”江屹唇角微扬,“原来真的是你。”
许清禾没接话。
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“我也记得你”?太刻意。说“不记得了”?又太假。
他只能沉默地低头,假装翻着桌上的练习册,可视线根本落不进字里,满脑子都是刚才江屹贴在耳边的呼吸,那句没说完的挑逗,还有“以后是同桌”这句话。
宋简戳了戳许清禾的肩膀,小声八卦:“许哥,你们以前真的认识啊?他刚才一进门就盯着你,老奇怪了。”
许清禾轻“嗯”了一声,含糊带过。
旁边的江屹却忽然开口,语气随意,带着点男生特有的松弛:“初中校友,好久没见了。”
宋简“哦”了一声,一脸恍然大悟:“怪不得!我说怎么一上来就找你。”
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,留下来的同学要么收拾书包,要么低头刷题。窗外天色更暗了些,梧桐叶还在飘,上海的傍晚来得早,风里的湿冷更重了。
许清禾端起保温杯,想再去接水,刚起身,胳膊就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江屹的手指微凉,碰到他手腕的瞬间,许清禾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缩回手。
“我帮你带一杯,”江屹拿起自己的空水杯,抬了抬下巴,“顺便。”
“不用。”许清禾立刻拒绝,语气有点急。
江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,眼底笑意更深,却没强求,只站起身,与他并肩往门口走:“一起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,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窗外的风声。
楼梯转角处,许清禾刻意放慢脚步,想跟他拉开距离,可江屹像是故意一样,也放慢速度,始终跟他保持着半步的距离。
“初中那时候,你总躲在看台上看我打球。”江屹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,却像一颗石子砸进许清禾心里。
许清禾脚步一顿,猛地抬头看他,眼睛里全是惊讶。
他记得?
他居然记得?
江屹侧头看他,桃花眼里没了之前的挑逗,只剩温和清晰:“我一直记得你。”
许清禾的心跳,再一次失控。
风从走廊窗户吹进来,卷起他的碎发,也卷起江屹卫衣的帽子。阳光从云层里漏出一点,落在江屹的侧脸,把他冷硬的线条揉得温柔。
十一月的风很冷,可许清禾的脸颊,却热得发烫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平静了十七年的生活,从这个叫江屹的转学生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彻底不一样了。
茶水间的水龙头哗哗流着热水,白雾袅袅升起。
江屹先接满水,递到他面前,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指。
“拿着。”
许清禾迟疑了一秒,还是接了过来。
温热的杯壁传到掌心,驱散了深秋的凉意。
他抬眼,撞进江屹含笑的目光里。
这一次,他没有再躲开。
梧桐叶落满校园,风把旧故人吹到身边。
有些遇见,从一开始,就注定了拉扯不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