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7、雨落记忆,永生狂想 厚重的铁门 ...
-
厚重的铁门被粗暴撞开的瞬间,束缚着张壹诺手腕的胶带被护工狠狠扯落,粗糙的黏胶在白皙的肌肤上刮出几道刺目的红痕,火辣辣地疼,连带着手腕的皮肉都磨破了,渗出血珠。
她像一件被丢弃的破旧物品,被两个护工狠狠推出实验楼,踉跄着摔在冰冷的沥青路面上,掌心擦破,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。身后,合金电子门轰然闭合,沉重的声响如同丧钟,将楼内终年不散的消毒水味、试剂刺鼻的腥气,以及无尽的黑暗与绝望,彻底锁死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地狱里。
脚下的路面冰冷潮湿,带着雨后的凉意,晚风裹挟着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,拂过她的脸颊,张壹诺才恍惚惊觉——她终于,重新站在了自由的空气里。
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摄像头,没有面无表情、动辄打骂的护工和黑狗,没有闪着冷光、令人恐惧的冰冷实验仪器,耳边是久违的车水马龙,远处是城市的霓虹闪烁,眼前是人间烟火的喧嚣。
可重获自由的她,心底没有半分轻松,只有沉到谷底的窒息与剧痛,像一块巨石压在心上,让她喘不过气。
她漫无目的地走在空荡的街头,指尖仍残留着实验室金属台面的寒意,脑海不受控制地翻涌着记忆碎片——全是那个真正的殷鸿轩。
不是如今被植入虚假记忆、被关在隔离室里、温顺得像被拔去利爪的实验体56号,不是那个沉默麻木、眼神空洞的囚徒,而是曾经的他。
那个十七岁的殷鸿轩,站在夜鸢小队的最前方,永远冷静,永远可靠,永远能把所有人护在身后。他眼神锐利如鹰,能一眼看穿敌人的阴谋;行事果决如风,从不拖泥带水;骨血里刻着天生的掌控力,哪怕身陷绝境,也绝不会低头屈服,绝不会任人摆布。
他会在任务前仔细叮嘱每个人注意安全,会在队友受伤时默默递上药品,却嘴硬地说一句“别拖小队后腿”,会在深夜的天台,看着远方的天空,轻声说“我们要守住的,是那些无人守护的光”。
那样耀眼的灵魂,那样鲜活的人,却被博士亲手碾碎了。
日复一日的记忆篡改,一针针侵蚀神经的试剂,一场场精心设计的信任骗局,一寸寸被剥夺的自由与尊严……那个骄傲的、耀眼的少年,被磨成了如今困在玻璃隔间里、沉默疏离、连目光都失去光亮的傀儡,变成了博士手里一个没有自我的实验品。
张壹诺心口骤然紧缩,尖锐的疼意席卷全身,让她几乎无法呼吸,脚步踉跄着靠在街边的墙壁上,指尖死死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她无比后悔,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博士的阴谋,后悔自己没有早点救他出来,后悔自己踏入这座地狱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眼眶早已发烫,酸涩得厉害,可她死死咬着唇,不肯让眼泪落下。她知道,在这栋实验楼的阴影下,苦难不会结束,眼泪也毫无意义,唯有反抗,唯有坚持,才有一丝希望。
就在此刻,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,乌云如同墨汁般在天空晕开,压得极低,仿佛下一秒就要坠下来。豆大的雨点突然砸落地面,溅起细小的水花,转瞬便化作倾盆暴雨,密密麻麻的雨线划破暮色,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湿冷的朦胧里。
雨水疯狂打湿她的长发,黏在脸颊和脖颈上,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,冰凉地渗入衣领,冷透骨髓。路上的行人纷纷狼狈地躲雨,行色匆匆,唯有张壹诺僵立在原地,任由暴雨冲刷着身体,也冲刷着心底的绝望——这熟悉的冷雨,猛地撕开了她拼命掩埋的过往,那些被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,翻涌而出。
那是多年前,同样一个阴冷的雨天。
她站在城郊的墓园里,一方简陋的墓碑前,碑上没有照片,只有一行冰冷的黑色字体:殷鸿轩。
没有生辰,没有忌日,只有一个名字,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,刻在每个人的心底。
所有人都告诉她,他死了,死于一场意外的任务,死于一场来不及救援的爆炸,尸骨无存。
许言就站在她的身旁,一身纯黑的衣服,眉眼低垂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,手里捧着一束洁白的菊花,神情哀恸得无懈可击,像一个失去了至亲的孩子,脆弱又可怜。他轻声安慰她,声音温柔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壹诺,别难过,哥走得很安详,他不想看到我们这样。我们要替他好好活下去,要替他守住夜鸢,我会永远记得哥,永远记得他的样子。”
那句话,她信了很多年。信了那场意外,信了他的哀恸,信了殷鸿轩真的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直到她为了调查一桩离奇的失踪案,闯入这座隐匿在城郊密林深处的实验楼,直到她在监控里看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,直到她看到了那个被标为“实验体56号”、与殷鸿轩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年,她才彻底明白——那场葬礼,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。
所谓的意外,不过是博士的手笔;所谓的尸骨无存,不过是为了掩盖他把殷鸿轩抓来做实验的真相;许言的哀恸,也不过是一场演给所有人看的戏。
他从不是在吊唁故人,而是在庆祝一个“旧的殷鸿轩”死亡,庆祝一个被彻底操控、被重塑的“新实验体”诞生。
雨越下越大,砸在地面上,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,模糊了视线,也冲垮了张壹诺心底最后一道防线。她扶着街边冰冷的墙壁,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,指尖抠进墙壁的缝隙里,指节泛白,绝望几乎将她彻底吞噬,喉咙里的呜咽再也忍不住,溢了出来,混在雨声里,模糊不清。
“你看起来,心情很不好。”
一道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,突然穿透雨幕,缓缓在耳边响起,带着一丝熟悉的冰冷,让张壹诺的身体瞬间僵住。
她猛地抬头,透过密密麻麻的雨线,看到了不远处的身影。
博士撑着一把纯黑的伞,缓步走到她面前,步伐从容,一身白大褂在暴雨中依旧一尘不染,仿佛连这场冰冷的暴雨,都无法沾染他半分。他脸上挂着浅淡温和的笑,像一个儒雅的学者,可眼底却深如寒潭,平静得令人恐惧,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你故意放我出来,到底想干什么?”张壹诺踉跄着后退一步,警惕地看着他,声音发颤,却依旧强撑着,不肯露出半分怯懦。她知道,博士从来都不是心慈手软的人,他放自己出来,绝不是因为仁慈,而是另有图谋。
博士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,只是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空,看着密密麻麻的雨线,语气轻飘飘的,却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狂热,像一把冰冷的刀,划破雨夜的寂静:“壹诺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死亡,并不是终点。”
张壹诺心头一沉,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,她紧紧盯着博士,没有说话。
“□□太过脆弱了。”博士缓缓收回目光,落在她身上,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,钉入空气,带着一丝嘲讽,“易病,易老,易毁,易伤,经不起一点折腾。就像现在的殷鸿轩,就算你们把他救出去,他的身体被各种神经试剂侵蚀了这么久,早就千疮百孔,撑不了几年,最终还是会走向死亡。”
他顿了顿,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,眼底的狂热也越来越明显,像着了魔一般:“但灵魂不一样。灵魂是永恒的,是不灭的,是经得起任何考验的。”
“我研究了一辈子,耗费了无数心血,终于找到了一条路——灵魂永生。”
这句话像一道惊雷,在张壹诺的脑海里炸开,让她浑身冰冷,如坠冰窟。
“剥离记忆,提取意识,重塑载体,将一个人的‘自我’,永远封存在一个完美的身体里,让他永远存在,不生不灭,不病不老,永远活着。”博士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越来越狂热,死死盯着张壹诺,“而殷鸿轩,就是这世上最完美的实验样本。他的神经韧性极强,意识坚定,身体条件也是万里挑一,只要实验成功,他将成为人类历史上,第一个真正意义上……永生的人。”
疯狂。
这是张壹诺此刻唯一的想法。
彻头彻尾、泯灭人性的疯狂。
他哪里是在做实验,他是在造神,是在逆天而行,是在肆意践踏所有生命的底线,是在用无数人的鲜血和痛苦,铺就他所谓的“永生之路”。
张壹诺浑身发冷,僵在原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,只觉得心底的寒意蔓延至四肢百骸,连呼吸都带着冰冷的味道。她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面目——儒雅的外表下,藏着一颗扭曲、疯狂、毫无人性的心。
就在她震惊到无以复加之际,一道声音突然从伞外传来,平静得近乎决绝,带着一丝熟悉的软糯,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“我同意。”
张壹诺猛地转头,透过雨幕,看到了那个站在暴雨中的身影。
许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,浑身被雨水浇透,黑发紧贴在额头和脸颊上,脸色苍白,却眼神坚定地望着博士,没有半分犹豫,一字一句道:“只要能让哥活下去,无论什么实验,我都接受。我会配合你,一切都听你的安排,只求你,别让他再受痛苦。”
张壹诺的眼底满是不敢置信,死死盯着许言,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。
他明明清楚博士的手段有多残忍,明明知道那个被关在隔离室里的孩子承受着怎样的痛苦,明明明白这场所谓的“永生实验”背后,是彻底的剥夺、彻底的操控、彻底的毁灭——毁灭那个作为“实验体56号”的少年的自我,把他变成一个只承载着“殷鸿轩”意识的空壳。
可他还是同意了。
没有挣扎,没有迟疑,毫不犹豫。
冰冷的雨水砸在地面上,溅起一圈圈绝望的水花,雨声噼里啪啦,掩盖了所有的情绪。
张壹诺僵立在两人之间,一边是博士疯狂的永生计划,一边是许言不顾一切的妥协,而那个被当作试验品、被夹在中间的殷鸿轩,还在实验楼的狭小隔离室里,独自沉默地对抗着整座牢笼,对抗着那些冰冷的试剂,对抗着被篡改的人生。
她张了张嘴,喉咙发紧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,想说什么,想反驳,想阻止,可最终,只化作一片死寂。
她不同意这场疯狂的实验,可她现在孤身一人,没有任何力量,无力阻止。
她想反抗博士,可她没有足够的证据,没有足够的人手,反对也只是无用功。
她更不可能认同这场泯灭人性的实验,不可能看着一个鲜活的少年,被彻底摧毁。
中立,成了她最后能守住的、唯一的底线。
博士看着她沉默绝望、无力反抗的模样,嘴角的笑意愈发浓烈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,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他缓缓收伞,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自己的肩头,目光望向远处密林深处那座阴森的实验楼,轻声开口,语气冰冷刺骨:
“很好。那么,我们的永生实验,正式开始。”
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张壹诺,眼底的嘲讽更浓,轻笑一声,补充道:“对了,你们小队叫‘夜鸢’,对吧?若他真能被我重铸成完美的殷鸿轩,你们夜鸢,不就又凑齐了?我这可是为了你好,张医生。若是感兴趣,随时可以来观摩我的实验——我十分欢迎。”
刺耳又阴冷的嘲讽笑声,在暴雨中肆意蔓延,久久不散,像一把冰冷的刀,狠狠扎进张壹诺的心底。
雨,还在下。
冰冷的,疯狂的,像是一场永远不会停止、用来埋葬所有真相和希望的葬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