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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、标本储藏室的信号盲区 这他妈什么 ...


  •   周五放学铃响的时候,天正在往下压。不是下雨,就是那种湿冷,像有人把冷库的门打开了,冷风贴着地皮卷,钻进裤脚里,刺骨头。

      蓝昭没回宿舍。她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,直接从致高楼西侧的消防梯往下跑。铁栏杆冻手,摸一下粘一层水汽,她没扶,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去,落地时膝盖咔一声,疼得她龇牙。包里装着充电宝,罗马仕的,鼓包了,像揣了个硬馒头在腰后,硌得慌。

      覃屿在实验楼后头等着。他蹲在那堆破课桌椅旁边,手里转着个打火机,没点,就是转,金属壳子咔啦咔啦响。看见蓝昭过来,他把打火机塞回裤兜——校裤左边口袋破了个洞,打火机差点漏下去,他用手按着兜走了两步。

      “图书馆不行了,”覃屿站起来,膝盖响,他也疼,但没说,“锁让人撬了,里面……”

      “我知道,”蓝昭打断他,喘着气,“梁敏说了,三班那对,在里面……搞。”她说“搞”字的时候含糊,像嘴里含着枣,“地上全是垃圾。算了,不去。”

      “得打电话,”覃屿说,“你弟今天不是复查?”

      “嗯,”蓝昭从兜里掏出手机,荣耀畅玩20,左上角黑了一块,触控失灵,她戳了两下没反应,骂了句操,“我妈说下午出结果,现在六点,该出来了。我怕……”

      她没说怕什么。覃屿知道。先天性心脏病,最怕复查时医生说“心衰”或者“肺高压”。上个月蓝昭就因为这个,在宿舍里半夜哭,没出声,就抖,上铺韦乐以为地震了。

      “去实验楼,”覃屿推车,链条生锈,咔哒咔哒响,“三楼,标本室。那地方信号……可能行。”

      “标本室?”蓝昭皱眉,“那个泡死孩子的?”

      “不是孩子,”覃屿说,推着车走快两步,“是羊羔。反正……没人去。锁坏了,我上周踢开的。”

      两人没走坡岭,绕了远路。体育馆后面那条道,堆着上周运动会剩下的彩旗,被雨泡烂了,红的蓝的糊在地上,像烂菜叶子。经过自行车棚的时候,碰见三班几个男生在偷摸抽烟,看见他们,吹了声口哨。

      “蓝昭!干嘛去啊?”个子高的那个喊,声音在冷风里飘,“约会啊?”

      “关你屁事,”蓝昭回嘴,没停脚,“抽你的烟,小心廖刚。”

      “廖刚在抓图书馆那对呢,”男生笑,吐出一口白雾,“没空管我们。你们也去找地方亲嘴?储藏室冷,不如来我们这儿,有火。”

      蓝昭没理,快步走过去。覃屿跟在后面,手捏着车把,指节发白。走出几步,蓝昭突然说:“他们瞎说的。”

      “我知道,”覃屿说,“……我不在意。”

      “你不在意个屁,”蓝昭瞥他一眼,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
      覃屿没说话,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半张脸。围巾是灰色的,起球了,边儿磨得发亮。

      实验楼是老的,八十年代的红砖墙,爬山虎枯了,藤蔓扒在墙上,像人的青筋。三楼没灯,或者说灯坏了,声控的,跺一脚亮一下,昏黄的光,照出满墙的灰尘,像面粉。

      楼梯间里有股味,霉味,混着厕所的氨味,还有从楼上飘来的化学试剂味,辣鼻子。蓝昭扶着墙走,墙皮掉了,水泥地粗糙,像砂纸。她想起小时候在景区,她爸那辆slowly游抛锚,她推过车,手就是这种感觉,磨得生疼。

      “就这儿,”覃屿在三楼拐角停下,绿铁门,漆剥了,露出底下的锈。锁确实是坏的,挂在那,虚掩着,像颗松动的牙。

      他推开门。

      那股味冲出来,不是单纯的福尔马林,是陈年的、发酵的、混合着死老鼠和消毒水的味,呛人,辣眼睛。蓝昭立刻捂住鼻子,眼眶瞬间湿了,不是哭,是刺激的。

      “操,”她骂出声,“这他妈什么味儿?”

      “福尔马林,”覃屿走进去,脚步在水泥地上发出空响,“还有……上次后勤放的老鼠药,死在里面了,没清干净。”

      储藏室不大,二十来平。靠墙是金属柜,不锈钢的,蒙着灰,像蒙了层纱。中间一张长桌,桌腿锈了,桌面一层灰,上面有脚印,还有烟头烫的疤。墙角堆着破箱子,玻璃碴子露出来,褐色的,是干的药水。

      最里头,北墙根,一排大玻璃罐。罐子里泡着东西,黄乎乎的液体,看不太清。蓝昭眯着眼走近了看,才看清——是个胎儿,蜷缩着,拳头大,皮肤皱巴巴的,像泡发的馒头。标签上写着“羊胚胎,12周”。

      但她看着像人。

      她看着像她弟弟。

      蓝昭僵在那。她弟弟蓝梓轩,早产,七个月生的,生下来就拳头大,青紫色的,不会哭,在保温箱里躺了两个月。她记得第一次去医院看,透过玻璃,弟弟就泡在那个透明的箱子里,身上插着管子,皮肤透明,能看见血管,像只被剥了皮的老鼠。

      如果弟弟死了,是不是也会这样?泡在一个大罐子里,摆在某个废弃的房间里,被人看,被人忘了。

      “蓝昭?”覃屿在身后叫她。

      “嗯,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发紧,喉咙像被那福尔马林泡过,又干又辣,“……信号呢?”

      “我看看,”覃屿掏出手机,红米Note 9,屏幕碎了,裂纹从左上角炸开,像蜘蛛网,又像冰面上的裂纹。他点亮屏幕,壁纸是他家核桃树,被裂纹切得支离破碎。

      他举起手机,在屋子里转。一格信号,两格,又没了。

      “这儿不行,”覃屿说,“得找角度。这种老楼,钢筋多,屏蔽。”

      他走到窗边,窗户是毛玻璃,外面涂了白漆,看不见外面,只能看见光。他把手伸出去,手机探出窗缝,冷风灌进来,吹得他袖口翻飞。

      “有了,”他说,“两格,快!”

      蓝昭赶紧掏手机。她解开锁——得倒转手机,把左上角失灵区转到右下角,右手才能点到解锁图标——微信点开,转圈,连不上。

      “操,”她骂,“网呢?”

      “发文字,别发语音,”覃屿说,“省流。”

      蓝昭打字:“妈复查结果咋样肺炎有吗”。她手冻僵了,按键慢,错字连篇,又把“肺炎”打成了“费严”,顾不上改,直接发。

      红色感叹号。发送失败。

      “妈的,”蓝昭骂出声,手指戳屏幕,戳得指头生疼,“什么破地方。”

      覃屿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也举起手机。两人挤在窗边,肩膀挨着,羽绒服摩擦,发出沙沙的响。蓝昭能闻到他身上的味,机油、肥皂、还有一股淡淡的、发酵似的酸味,像汗衫没晾干。这味不好闻,但在这满是死老鼠味的房间里,反而让人安心。

      “我试试,”覃屿说,他举高手机,手臂伸直,像举着个火炬,又像举着GPS在山区找信号的驴友。屏幕光照着他下巴,胡茬青青的,没刮干净。

      蓝昭看着他的侧脸。鼻梁很高,冻红了,嘴唇干裂,起皮。她突然注意到,他睫毛很长,在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,像扇子,但脏兮兮的,沾了灰。

      “你离远点,”蓝昭说,“挡我信号了。”

      “哦,”覃屿往旁边挪了半步,但地方窄,挪不开,两人还是贴着,“……蓝昭。”

      “干嘛?”

      “那个……”覃屿犹豫了一下,声音很低,“你要不要……看看那个标本?”

      “不看,”蓝昭立刻说,声音有点尖,“有什么好看的,死羊羔子。”

      “不是,”覃屿说,“我是说……看了之后,会觉得……咱们还挺好。”

      蓝昭愣住了。她转头看那些玻璃罐。罐子里的胚胎悬浮着,蜷缩着,像个问号。她突然觉得恶心,胃里翻腾,不是怕,是那种兔死狐悲的恶心。如果弟弟没挺过来,如果家里没钱治,如果……

      “别看了,”蓝昭说,声音哑了,“打电话。快。”

      覃屿继续举手机。信号格又没了,变成个大大的X。

      “不行,”他放下手臂,酸了,甩了甩,“得换个地方。柜子后面,墙角,可能行。”

      他们走到金属柜后面。柜子是铁的,冰凉,靠着墙,形成一个三角形的夹角。覃屿钻进去,蓝昭跟着钻,地方小,两人挤在一起,背贴着冰凉的铁柜,寒气透过棉袄往骨子里钻。

      覃屿举起手机,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。

      “有了,”他说,“一格,红色的,E网,慢点也能发。”

      他点开微信,找父亲覃卫东。对话框置顶,头像是片模糊的核桃林。他打字:“爸下周取钢板钱够吗”。屏幕碎得厉害,点“爸”字,按成了“爷”,删除键又在裂纹区,按不准,他气得想砸手机。

      “我来,”蓝昭说。

      她伸手去拿手机,手指碰到覃屿的手背。他的手粗糙,有茧,冻得像冰块。她的手指也凉,但比他暖一点。

      就在她的指尖划过屏幕的瞬间——

      “啪!”

      一声轻响,一道蓝色的火花在两人手指间跳起,像颗微小的雷,噼啪一声,又消失了。

      “嘶——”两人同时缩手。

      蓝昭的手指麻了,指尖传来刺痛,像被针扎了。覃屿的手背上也麻,他甩了甩手,手机差点掉了,赶紧抓住。

      “静电,”蓝昭搓着手指,“干。”

      “嗯,”覃屿也搓手,“……疼。”

      “活该,”蓝昭说,但她把手在羽绒服上擦了擦,擦去静电,“再试。”

      覃屿把手机递给她:“你举,我打字。你手稳。”

      蓝昭接过手机。确实重,电池鼓包了,后盖翘着,像快要炸开的面包。她举高,手臂伸直,像举着块砖头。

      覃屿站在她身前,低头打字。他手指粗,指甲缝里有黑油,是修车留下的,洗不净。他在碎玻璃上小心地戳,每个字母都要按两次。

      “冷,”他打出一个字。

      蓝昭看着他。他离得很近,呼吸喷在她额头上,温热,带着点薄荷糖的味道——刚才偷吃糖了。她看见他眉头皱着,很专注,睫毛在抖,因为冷,还是因为紧张?

      “多穿,”覃屿又打了两个字。

      他点击发送。圆圈转了五圈,六圈,七圈。

      “发不出去,”覃屿说,“网又断了。”

      “操,”蓝昭骂,她举着手机,胳膊酸,“你发这干嘛?发给你爸啊。”

      “……发错了,”覃屿耳朵红了,在屏幕光下看得清清楚楚,“我想发……发给你。”

      蓝昭愣住了。她看着对话框,绿色气泡里写着“冷,多穿”,发送者是她自己的微信号——覃屿刚才是在她的微信上操作的,发给了她自己。

      “你……”蓝昭不知道该说什么,心里乱了,像被那道静电打到了心脏,“你发这干嘛?”

      “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,”覃屿结巴了,“我就是……觉得冷。想让你……多穿。”

      他说得笨拙,断断续续,像个傻子。蓝昭看着他,看着他冻红的耳朵,看着他干裂的嘴唇,看着他指甲缝里的黑油。她突然觉得鼻子酸,不是想哭,是那股福尔马林味太冲了,冲得她眼睛疼。

      “我穿了,”蓝昭说,声音轻了,“……你也多穿。”

      “嗯,”覃屿点头,突然伸手,“手机给我,我再试试发给你妈。”

      他拿过手机,这次小心地找到黄思琪的微信,输入:“阿姨蓝昭问你弟复查”。

      按发送。这次成功了,绿色对勾。

      “发出了,”覃屿说,“但不知道能不能收到,网太烂。”

      蓝昭拿回自己的手机。她倒转手机,想给覃屿发一条,但左上角失灵,打字要翻转,她笨拙地倒着拿,食指去戳屏幕,姿势别扭得像只企鹅。

      “算了,”覃屿看她费劲,伸手,“我帮你拿,你说,我帮你按。”

      蓝昭犹豫了一下,把手机递给他。她的手机轻一些,屏幕也碎,但裂纹没那么密。覃屿帮她举着,她伸出食指,在右下角打字。

      “谢”

      她顿了顿,又打:“了”。

      发送键在屏幕上方,她够不着,手指短。

      “我帮你点,”覃屿说。

      他腾出一只手,去点发送。他的手指大,按下去的时候,指尖轻轻擦过了蓝昭的指尖。两人的手都凉,但擦过那一瞬,是热的。

      消息发出去了。

      “冷,”蓝昭突然说,声音有点抖,“真他妈冷。”

      “嗯,”覃屿说,“回去吧,这儿没信号,冻坏了。”

      “再等等,”蓝昭说,“等我妈回消息。”

      他们靠在金属柜上,并排站着,没再说话。远处传来脚步声,是巡查的保安,手电光在走廊里晃,从门缝底下扫过去。两人屏住呼吸,没动。手电光过去了,脚步声远了,是往图书馆方向去的——可能去抓那对情侣了。

      蓝昭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
      她赶紧看,是黄思琪回的消息,语音转文字:“没事了没有肺炎就是感冒别担心钱够你爸结了账”。

      文字断成几截,但意思清楚。蓝昭松了口气,肩膀垮下来,像卸了千斤重担。她腿软,顺着铁柜往下滑,蹲在地上。

      “没事了?”覃屿问。

      “嗯,”蓝昭点头,抬头看他,笑了,嘴角扯得有点歪,“感冒。不是肺炎。操,吓死我了。”

      覃屿也笑了,蹲下来,两人蹲在铁柜和墙的夹角里,像两只躲雨的老鼠。他伸手,想拍拍她肩膀,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,蓝昭瞪他:“你干啥呢你。”最后只是拍了拍铁柜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。

      “走吧,”蓝昭说,“饿死了,去食堂,看还有没有剩饭。”

      “有,”覃屿站起来,膝盖响,“周五晚上有包子,白菜馅的,我请你。”

      “你有钱?”

      “有,”覃屿掏兜,掏出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,“两块,够买四个包子。”

      “不用你请,”蓝昭也站起来,拍屁股上的灰,“我有钱。……谢谢啊。”

      “不用谢,”覃屿说,“……下次帮我修手机屏幕就行,你手稳。”

      “操,”蓝昭笑骂,“你那破屏,修个屁,该换了。”

      “换不起,”覃屿说,推着车往外走,“将就用。走,吃包子去。”

      两人走出储藏室,带上门,锁还是虚掩着,挂在那。走廊里冷,但比那屋子里的死味强。他们走下楼梯,经过二楼时,听见有人在哭,是女生,压抑的,从女厕所传出来,不知道是失恋了还是考砸了。

      蓝昭没停脚。她掏出手机,又看了一眼那条“冷,多穿”,然后锁屏,塞回兜里。屏幕裂着,像张地图,记录着他们刚才在那个信号盲区里,短暂地、微弱地,连接了一下。

      “下周,”覃屿在楼梯口说,“还来吗?这儿。”

      “来,”蓝昭说,“如果我弟没肺炎的话。”

      “会来,”覃屿说,“……我是说,我每周都来。你要打电话,就来找我。”

      “找你干嘛,”蓝昭说,“你又不是信号塔。”

      “我……”覃屿卡壳了,半天憋出一句,“我可以帮你举手机。你手短,够不着。”

      “滚,”蓝昭踹了他一脚,没用力,“你才手短。……走了,包子要凉了。”

      他们走出实验楼,风更大了,卷起地上的枯叶,拍在脸上,像小刀子。但蓝昭觉得没那么冷了,可能是因为跑热了,也可能是因为兜里那条消息,像块暖宝宝,贴着大腿,发热。

      远处食堂的灯亮着,黄黄的,像颗星星,或者像泡在那罐子里,但温暖的那种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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