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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8、助学金的凡尔赛 今天傍上富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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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南天把墙壁泡发了。
蓝昭伸手扶楼梯扶手时,摸到了一手黏腻。不是水,是那种渗出来的、带着墙灰粉末的潮气,像摸到了某种大型动物的舌头。她缩回手,在裤腿上蹭了蹭,深蓝色的校裤立刻洇出一道浅灰色的印子,像尿渍,也像那种老房子里常见的霉斑。
膝盖还在疼。那种钝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顶,不是刺疼,是酸胀,像有人往关节里塞了团吸饱水的棉花,每走一步就挤一下。她昨天没吃钙片,最后三粒在上周寄回了家,蓝梓轩先天性心脏病,大夫说骨骼发育慢,得补。她自己的腿只是偶尔会抽,会半夜疼醒,但还能走,还能跑操,那就不是大事。
搪瓷杯里的旱藕粉已经凉了。她早上冲的,水不够热,粉团沉在杯底,结成一块白色的疙瘩,像块待洗的抹布,也像她弟咳在纸巾上的那些痰块。她没舍得倒,晃了晃,喝了一口,淀粉的腥味混着铁锈味——杯沿那个缺口又割到了她的下唇,有点麻,可能出血了,她用舌尖舔了舔,没尝到铁锈味以外的咸。
“昭昭!昭昭!”
韦乐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,带着布努语特有的腔调,尾音上扬,像山歌的调子,但劈了叉,显然是跑得太急。蓝昭走到三楼拐角,看见韦乐正站在致高楼后墙那面,人字拖拍打着积水,啪嗒啪嗒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。她今天没穿民族服饰,套了件 oversized 的校服外套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条,大概是刚从班主任那偷看的成绩条,纸条已经被她攥得汗湿了,边缘卷着。
“贴出来了!红榜!”韦乐喊,声音劈了叉,“你在一档!一千五!富婆!”
蓝昭没应声。她慢慢地走下最后三级台阶,右膝盖咔哒一声响,像两块没上油的木头在摩擦,又像是她爸那辆破三轮车的变速箱在哀鸣。她走到人群外围,没急着挤进去,先仰头看了看那面红榜。
A4纸,红底黑字,用浆糊贴在渗水的墙面上。墙皮已经起泡了,卷起来,边缘发黄,像被开水烫过的疮疤,也像她妈黄思琪手上因为常年泡水而脱落的皮。浆糊是食堂那种廉价的,面粉加水煮到起糊,混着股馊味,引来几只绿头苍蝇,趴在纸角上搓脚。不是整齐的墓碑,是块正在腐烂的告示栏,把贫穷公示给所有人看。
人群很乱。不是那种恭敬的围观,是混乱的踩踏。前排有个实验班的大个子男生正用指甲抠红榜的边缘,试图撕下一张纸——可能是想撕走自己名字的那张,留个纪念,或者单纯手贱。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在哭,不是小声抽泣,是嚎,鼻涕泡都出来了,挂在鼻尖上,随着她的抽泣一胀一缩:“怎么又是三档……去年就是三档……我妈说要是一档就给我买手机……手机……”
还有人打架。两个高一的男生在推搡,因为一个人踩了另一个人的新鞋,耐克,钩子是正版的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白得刺眼,像两艘在泥塘里行驶的船。“你他妈瞎啊!”“你才瞎!挤什么挤!”“踩我鞋了!限量版!”“你那钩子都歪了,还限量,限你妈的量!”
蓝昭走进去。黄胶鞋踩在水洼里,泥水溅起来,正好溅在旁边一个男生的裤腿上,那男生骂了句“操”,转头看见是她,后半句咽了回去。蓝昭的眼神太凶,眉毛拧着,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,嘴唇干裂,起着白皮,像干涸的河床。
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。第三行,【高一(23)班蓝昭一档 1500.00元】。照片是高一入学时拍的,蓝底,她皱着眉,头发扎得乱七八糟,有一缕垂在耳边,像道黑色的疤。那个数字“1500”后面跟着两个零,圆滚滚的,胖乎乎的,像两个锁孔,或者像两个圈套,等着把她勒死。
“富婆啊蓝昭!”
梁敏从人堆里钻出来,手机举得老高,屏幕上还是QQ的聊天界面,她大概正在给某个人发消息说“傍上富婆了”。她凑得太近,身上的雪花膏味冲得蓝昭往后仰了仰——那种廉价的百合香,混着回南天的霉味,变成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,像把糖精撒在了烂菜叶上。
“一档!一千五!”梁敏拍蓝昭的肩膀,拍得她往前踉跄了一步,搪瓷杯里的水晃出来,洒在手背上,凉得她一哆嗦,“苟富贵勿相忘啊!今天下午,避风塘!我要大杯珍珠奶茶,加椰果,加布丁!多冰!”
“我要烧仙草,”蒙萌不知什么时候也挤过来了,她刚睡醒,头发翘着,像只炸毛的猫,眼睛眯着,指着红榜,手指甲上还沾着昨晚偷吃辣条留下的红油,“书亦的,十块钱一杯。昭昭,请客!我要大杯,加红豆,加芋圆。”
周围的人都看过来。那些目光有形有状,像针,像钩子,黏在蓝昭脸上、背上,也黏在她手里那个廉价的搪瓷杯上。她攥着杯子的手越来越紧,塑料把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,指节发白,青筋暴起,像是要把那个杯子捏碎,把里面的凉掉的旱藕粉捏出来,糊在这些人脸上。
“都围在这干什么!”
黄致远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,伴随着试卷被风吹散的哗啦声。他抱着一摞刚印好的期中卷,像抱着炸药包,地中海发型被回南天的湿气压垮了,几缕头发贴在头皮上,像块斑驳的地图,也像她爸 slowy 游车座上那层发霉的坐垫。他挤进人群,皮鞋踩在水洼里,泥水溅到裤腿上,他也没在意,只是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。
“早读铃还有三分钟!都回教室!红榜就在这,跑不了!”黄致远吼道,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还有一丝不耐烦,“蓝昭,你……你留一下,帮我看着点,别让手贱的撕了。昨天三班那个谁,把红榜撕了个角,说要当书签,有病。还有你,别哭了,三档就三档,好好学习比啥都强,哭能把眼泪哭成钱啊?”
人群轰地散了,像被惊扰的麻雀,留下一地脚印、几粒被踩扁的口香糖,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女生,还在原地抽泣,被她的室友拽走了,临走时还在抽噎:“手机……我的手机……”
蓝昭没动。她站在红榜前,背对着教学楼,面朝那面渗水的墙。二月的阳光从云层里撕开一道口子,斜斜地照过来,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。那光没什么温度,只是亮,惨白地亮,把她脸上的毛孔、干裂的嘴唇、眼下的青黑都照得无所遁形。
光线很硬,把她的轮廓削得过分清晰——额头饱满,鼻梁高挺,下颌线干净利落,遗传了黄思琪年轻时的骨相,像某种易碎品。但她的表情凶狠,眉毛拧成一个疙瘩,嘴唇抿成一条线,嘴角下垂,眼下的青黑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,像被人打了。
她的眼尾微微上扬,不是笑,是怒极了的弧度,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,弓起背,随时准备扑出去咬人。她盯着那个“1500”,盯着那两个零,像盯着两个仇人。
“蓝昭。”黄致远还没走,他蹲下来捡刚才被风吹散的试卷,叹了口气,试卷边缘被水洼洇湿了,墨迹晕开,像泪痕,“别看了,回去吧。这是好事,学校对你的认定,证明你确实困难,这钱拿着,给你弟弟……下周二透析,对吧?我知道,我记着呢。”
“好事?”
蓝昭抢在他前面开口,声音不高,但劈了叉,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,还带着点颤音,像是声带被砂纸磨出了毛边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黄致远,也面对着那些还没走远的、正竖起耳朵听的同学。她的脸在阳光下惨白,颧骨突出,喉结动了动,像是想咽口唾沫,但嘴里发干,咽不下去。
她举起那个搪瓷杯,指着红榜上自己的名字,手指在抖,抖得杯子里的水又晃出来几滴,滴在她鞋面上,深色的点,像血,也像泥。她想说点什么,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,关于透析费,关于修车费,关于她妈的风湿膏,但话到嘴边,突然打了个嗝——早上没吃东西,胃酸涌上来,带着旱藕粉的腥气,冲得她眼眶一热。
“这是我……”她又开口,声音哑了半截,打了个响亮的嗝,“……嗝……这是我穷的身份证明!是盖在我脸上的章!”
周围死寂。韦乐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梁敏拉住了,梁敏冲她摇摇头。那个刚才哭的女生也不哭了,挂着鼻涕泡看着蓝昭,忘了吸回去。几个本来要走的学生停下了脚步,回头看着。
蓝昭深吸一口气,试图把那个嗝压下去,但压不住,她又打了个更响的嗝,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,尴尬得令人窒息,像是一个不合时宜的屁。她恼了,用手捶了捶胸口,捶得很重,发出闷闷的响声,继续吼,但气势被这两个嗝打断了一半,变得有些滑稽:“是我蓝昭……地苏镇……嗝……蓝景辉的女儿!黄思琪的女儿!家里有个……有个先天性心脏病弟弟的穷鬼标签!”
她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,像刚跑完八百米,又像她弟发病时的呼吸。她的眼尾扬得更高了,睫毛上挂着水汽,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。她突然笑了,嘴角扯起来,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,带着那个未完成的嗝的尾音,像破风箱:“你们……嗝……你们叫我富婆?叫我请客?”
“蓝昭,你先……”黄致远想说什么,想递给她一张纸巾,但摸遍口袋没找到。
“十块钱一杯奶茶,”蓝昭打断他,转向梁敏,眼神锐利得像刀,但眼眶是红的,红得吓人,“大杯加椰果。你们知道这一千五我要怎么花吗?”
梁敏往后缩了缩,没说话,手机悄悄地塞回了口袋。
“八百……交医院,”蓝昭伸出手指,一根一根地数,手指在抖,抖得像风中残叶,“我弟这个月的透析费,欠了两个月了,再不交就……就停药。三百给我爸修车……他那辆破车,slowly游,昨天又抛锚了,变速箱坏了,修一下三百……还剩四百,我要买旱藕粉,买玉米,买我弟的钙片,买我妈治风湿的膏药,买盐,买酱油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,声音突然哽住了。不是哭,是那种气极了的哽咽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了气管里,上不来下不去。她用手捂住嘴,咳嗽了两声,咳得弯下腰,额头的刘海垂下来,遮住了眼睛,也遮住了她扭曲的表情。等她再抬起头时,脸上有水痕,不知道是刚才溅到的雨水,还是咳出来的生理泪水,或者是别的什么,但她迅速地用手背抹掉了,抹得脸颊发红。
“我请得起你们奶茶吗?”她最后说,声音轻了下去,像泄了气的皮球,但眼神还是凶的,像是要吃人,“我请得起个屁。我请得起个屁!”
她手一甩,杯子砸在地上,发出砰的一声闷响,水洒了一地,混着泥水,形成一片浑浊的渍,像呕吐物。
“行,我请,”她说,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,是刚才黄致远塞给她的,已经被她的手汗浸软了,边缘卷了边,像片烂菜叶,“我请你们吃辣条。卫龙,小面筋,五毛一包,我请你们吃一百包,够不够?够不够!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黄胶鞋踩在水洼里,啪嗒啪嗒,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响,像 applause,也像嘲笑。她走过人群,走过那个还在抽泣的女生,走过韦乐和梁敏,没看她们一眼。她的背影瘦削,肩胛骨在单薄的校服下起伏,不是像翅膀,那是文艺青年的幻想,那只是两根骨头,两根因为营养不良而支棱出来的骨头,像是要刺破那层洗得发白的布料。
黄致远蹲下来捡试卷,叹了口气,对着她的背影喊:“蓝昭!钱拿着!别冲动!那是你饭钱!”
蓝昭没回头,举起手挥了挥,那五十块钱在她手里皱成一团,像只被捏死的飞蛾:“留着买钙片!给我弟买!我不饿!”
她径直走向小卖部方向。不是去避风塘,是去小卖部,那个挤在梧桐树和垃圾站中间、屋檐塌了一角的破地方。她的脚步很快,不是走,是逃,黄胶鞋在水洼里打滑,她差点摔倒,扶了一下墙,墙灰沾了满手,白乎乎的,像戴了只手套。
身后,韦乐突然骂了句布努语,大概是“蠢货”或者“傻子”的意思,然后追了上去,人字拖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地响。梁敏站在原地,脸涨得通红,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,显示着刚才没发出去的QQ消息:“今天傍上富婆了,奶茶走起”。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三秒,突然删掉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删,换成:“今天天气真差。回南天好烦。”
蒙萌打了个哈欠,嘟囔道:“……其实我不喝奶茶也行,白开水就挺好的。辣条约吗?我也想吃辣条。”
小卖部挤在梧桐树和垃圾站中间,屋檐铁皮歪向左边,雨棚塌了一角,露出里面的朽木,像张咧开的嘴。门口堆着几个空纸箱,散发着腐烂的甜味,还有股馊水味。蓝昭走到辣条货架前,手里捏着那张五十块钱,已经被她的手汗浸软了,边缘卷了边,像片烂菜叶,也像是她妈在景区卖玉米粥时找零的那些毛票。
她盯着货架上的卫龙大面筋,五块五一包,红色的包装艳俗得很,像廉价的红灯笼。小面筋五毛,白色的包装,朴素一些。她算了算,宿舍里六个人,加上隔壁宿舍常来串门的几个,大概十二个人,一人两包小面筋,就是十二块。再请韦乐她们吃包大的,再加十块。二十二块没了。还剩二十八,够买两袋旱藕粉,或者给弟弟买半瓶钙片。
她咬了咬牙,伸手去拿大面筋,手在半空中停住了。
货架的玻璃门上倒映着一个人影。覃屿站在她身后,不到一米远,身上带着股机房的味道——机油、金属、还有一股淡淡的汗酸味,像是发酵过度的面团。他的校服袖口沾着黑油,右手食指缠着一圈创可贴,是上周修车绞的,边缘已经脏了,发黑,像条肮脏的绷带。
他没看蓝昭,假装在看货架上的口香糖,绿箭的,五块钱一条,但他显然没在认真看,眼神飘忽,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,擦下一层黑灰,又在裤子上蹭了蹭,越蹭越脏。
蓝昭从玻璃倒影里看着他。他的头发湿漉漉的,可能是刚洗完脸,刘海贴在额头上,像绺海藻。鼻梁上还有水珠,也可能是汗。他的眼镜片上有雾气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。他比蓝昭高一个头,但驼背,所以看起来只高半个头,像棵被压弯的竹子。
“……你也来买?”蓝昭开口,声音还带着刚才的哑,没回头,眼睛盯着货架上的价签。
覃屿吓了一跳,像是没想到会被发现。他的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,摸出一把硬币,叮叮当当的,硬币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卖部里格外清脆:“……嗯。买……买胶带。车轮松了。”
蓝昭转过身,看着他手里的硬币。有一块的,有五毛的,还有一毛的,脏兮兮的,沾着黑油,在掌心发出碰撞的轻响,像某种穷人的音乐。她知道覃屿的情况,二档助学金,一千块,比他多五百,但他爸腿上的钢板还没拆,他妹妹还在读初中,他的钱可能比她更紧张,紧张到要一枚一枚地数硬币。
“胶带在那边,”蓝昭指了指货架尽头,手指因为刚才的激动还在微微颤抖,“这是辣条区。你站错地方了。”
“……哦,”覃屿应了一声,但没动,还是站在那,手指摆弄着硬币,硬币在他指缝间翻滚,像黑色的油珠,“你……你买辣条?”
“请客,”蓝昭冷笑一声,但笑容很疲惫,“富婆请客。一千五呢,得大出血。大出血,懂吗?”
覃屿没接话。他看着蓝昭的脸,看着她那双因为愤怒和疲惫而通红的眼睛,看着她被汗水浸湿、贴在脸颊上的刘海,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上那个被搪瓷杯缺口割破的小伤口,已经结痂了,暗红色的,像颗小痣。
他突然伸出手,把那把硬币倒在柜台上,哗啦一声,硬币滚得到处都是,有几枚滚到了地上,叮叮当当地响。
“凑单,”他说,声音很轻,但柜台前的风扇在转,嗡嗡响,把他的声音搅碎了,变得断断续续,“满二十减两块。我……我也要买辣条。我……我也想吃。”
蓝昭看着他。他的耳朵尖红了,从耳廓一直红到脖子根,像被人用红墨水染过,又像煮熟的虾。他的眼神躲闪,不敢看她,盯着柜台上的那排打火机,一块一个,红色的塑料壳子。
“我不凑单,”蓝昭说,但手停在了拿辣条的动作上,悬在半空,“我自己有钱。五十呢,巨款。”
“不是凑单,”覃屿终于抬起头,看着她,镜片后的眼睛很黑,很亮,带着那种笨拙的执拗,像头倔驴,“是……是投资。你吃了辣条,心情好了,下次卖旱藕粉的时候,能……能给我便宜点。便宜五毛也行。我……我帮你搬过水,你忘了?”
蓝昭愣了一下。她看着覃屿,看着他那双因为常年修车而布满黑油、骨节分明的手,看着他那件袖口磨得发亮、后背还有块补丁的校服,突然不知道说什么。她想说“我不需要投资”,想说“你别可怜我”,但看着那些滚落在地上的硬币,看着他被机油染得黑乎乎的手指关节,她说不出来。
柜台后的胖女人——老板,正在看电视剧,手机支在酱油瓶上,头也不抬,嘴里嚼着槟榔,暗红色的汁液沾在嘴角:“买不买?不买别挡着。我要拖地了。”
“买,”蓝昭转回头,抓了三大包大面筋,又抓了二十包小的,堆在柜台上,像座红色的小山,“这些。三十五块。数你的硬币吧,老板要数半天。”
老板终于抬起头,看了他们俩一眼,又看看柜台上的硬币和辣条,撇撇嘴,把槟榔渣吐在脚边的垃圾桶里:“行吧,自己装袋。那硬币太脏了,黑乎乎的,数不清,你换张整的,或者你帮他数。我懒得沾手,沾了洗不掉。”
覃屿的脸更红了,红得发紫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硬币,那些硬币上确实沾满了黑油,是他修车时蹭的,现在沾在柜台上,留下一个个黑色的指印,像肮脏的指纹。他手忙脚乱地去擦柜台,试图把那些黑印擦掉,越擦越黑,在白色的柜面上留下一道道油腻的痕迹,像某种抽象的涂鸦。
“……不用了,”蓝昭突然说,抽出那张五十的,拍在柜台上,纸币拍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,“收我的。他的……他的算他欠我的。欠我五毛。”
老板接过钱,找了零,十五块,一张十块,一张五块,还有几个硬币,当啷一声扔在柜台上。蓝昭把钱塞进口袋,提起那袋辣条,很沉,红色的包装袋塞满了袋子,像一袋血,勒得手指头发白,像是要勒进肉里去。
她转身要走,覃屿突然叫住她:“蓝昭。”
“干嘛?”她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。
“……给你,”覃屿递过来一样东西,是从货架上拿的一小包纸巾,心心相印的,一块钱一包,包装是粉红色的。他的手伸到一半,突然停住了,像是意识到什么,又缩了回去,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,把纸巾塞进了她的校服口袋,动作很快,像塞炸弹,然后退后一步,“你……你拿着。擦汗。你……你脸上有水。”
蓝昭下意识地用手背抹了抹脸,确实有点湿,可能是刚才咳出来的,也可能是雨水,或者是别的什么。她摸了摸口袋,那包纸巾硬硬的,方方正正,像块砖。
“多少钱?”她问,“我一起还你。”
“……五毛,”覃屿说,声音更轻了,“一起算。利息……利息按旱藕粉算。”
蓝昭没说话。她看了他一眼,他的耳朵还红着,眼神躲闪,盯着地面,盯着她黄胶鞋的鞋头,那里磨破了,露出里面的灰布。她想说谢谢,但说不出口,这个词太软了,像块棉花糖,会让她垮掉。
她快步走了。走出小卖部,雨又下了起来,细如牛毛,粘在脸上,凉丝丝的,像针。蓝昭走了几步,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看。覃屿站在柜台前,背对着她,正在把那把脏兮兮的硬币一枚一枚地捡回口袋,动作很慢,很仔细,把硬币在黑乎乎的裤腿上擦了擦,擦得裤腿更黑了,再塞进去。他弯腰捡硬币时,后背的那块深蓝色补丁暴露在阳光下,针脚很粗,像条蜈蚣。
蓝昭看着他,突然注意到他的校服后领——那里磨出了毛边,露出里面的白色纤维,像他刚才说的“投资”一样,廉价但真实。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巾,粉红色的包装,上面印着小心心,和她手里的那袋红色辣条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她转过身,快步走了。回到宿舍时,韦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,倚着门框,嘴里叼着根棒棒糖,看见她手里的辣条,眼睛一亮,像狼看见肉:“哇!真买了!大面筋!我爱死你了昭昭!我就知道你嘴硬心软!”
“滚,”蓝昭把袋子扔在桌上,发出砰的一声,不是请你的,是还你的。上回你借我那五块钱,还你,多出来的算利息。高利贷,百分之二十,利滚利。”
“切,小气,”韦乐笑着去拆包装,红色的油蹭在手指上,像血,“不过我就喜欢你的小气。来来来,姐妹们,富婆发救济粮了!梁敏!蒙萌!快起床!有辣条!”
宿舍里顿时热闹起来。梁敏凑过来,有点不好意思,手里捏着个橘子,橘子皮已经被她抠出了几个洞:“那个……昭昭,刚才对不起啊,我不知道……我不知道情况这么难。我……我这有个橘子,给你。”
“不知道什么?”蓝昭坐在床边,撕开一包小面筋,扔进嘴里,狠狠地嚼,辣椒精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,辣得她眼眶发红,但她没停,“不知道我穷?现在知道了?红榜上写着呢,蓝昭,一档,特困,穷得叮当响。你满意了?”
她嚼着辣条,辣油顺着嘴角流下来,滴在校服上,深色的点,像油渍,也像血迹。她没擦,就任它流,流到下巴,流到脖子上。
“行了,”蓝昭又撕开一包,递给韦乐,动作粗鲁,像扔垃圾,“吃你的。吃完了记得给我介绍生意,我那旱藕粉还没卖完呢,正宗的,地苏河特产,吃了美白,比辣条健康,也比辣条贵。五块钱一袋,买三送一,介绍成功给你提成五毛。”
“得令!”韦乐敬了个不标准的礼,抓了一把小面筋,跳回上铺,盘腿坐着吃,油滴在床单上,形成深色的点,像地图上的标记。
梁敏站在原地,剥着那个橘子,橘子皮掉在地上,她捡起来,扔进垃圾桶,然后突然说:“……那个,我男朋友说,他有个亲戚在南宁开网店,可以……可以帮你卖旱藕粉,不用你蹲路边。就……就挂在网上卖,卖得出去就卖,卖不出去也不亏。你……你弟的药费,慢慢会好的。先天性心脏病,现在医学发达,能治好,真的能治好。”
蓝昭愣了一下,抬起头,看着梁敏。梁敏没看她,盯着那个橘子,像是剥得很认真,手指在发抖:“……就是,不用风吹日晒的。你……你长得好看,可以当模特,拍照片,卖土特产。现在流行这个,叫……叫农产品带货。”
蓝昭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嚼辣条,嚼得很慢,辣得鼻子发酸,酸得她想流泪。她撕开第三包,不是给自己,是递给蒙萌——蒙萌正躺在床上,假装睡觉,但眼睛睁着,看着天花板,睫毛在抖。
“吃,”蓝昭说,“别装死。装死也没用,该还的钱还得还。”
蒙萌坐起来,接过辣条,小声说:“……我不吃烧仙草了。我要吃小面筋。我……我下个月零花钱到了,我请你吃螺蛳粉,黄氏真味的,加鸭脚,加腐竹。”
“管你吃什么,”蓝昭说,站起身,把那个装满辣条的塑料袋提到自己的柜子前,打开柜门。柜子里很乱,塞着衣服、书、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旱藕粉块,硬邦邦的,像块砖头,也像她弟床头那些没吃完的药片。
蓝昭把辣条袋子放进去,但手停在了半空。
她回头看了看。韦乐在上铺吃得很欢,脚在晃,梁敏在分橘子,一瓣一瓣地分,蒙萌在小心翼翼地咬辣条,小口小口地嚼,像是怕辣,又像是怕吃完。没人看她,或者说,没人盯着她看。
蓝昭迅速从袋子里抽出两包大面筋,塞进柜子最深处,用一件旧衣服盖住,盖得严严实实,然后才把剩下的提到桌子中央:“吃吧,就这些,没了。我路上吃了八包,饿死了。”
“啊?就这几包?”韦乐从上铺探出头,嘴角还挂着红油,“不是一百包吗?富婆你这么小气?”
“被我吃了,”蓝昭面不改色,坐在床边,背对着柜子,“路上饿,吃了八包。猪啊我,我就是猪,行了吧?”
“靠,”韦乐笑骂,“猪啊你。下次记得给我留一包大的。”
蓝昭没笑。她坐在床边,看着她们分食那些辣条,红色的油蹭在她们的手指上、嘴角上,像血,也像某种廉价的口红。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,里面还有那十五块找零,以及刚才覃屿给她的那包纸巾,硬硬的,还没拆封。
窗外,雨还在下,把致高楼那面红榜泡得更软了,字迹慢慢晕开,像泪痕。蓝昭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。冷风灌进来,带着雨后的湿气,还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气——不知是哪棵树提前开了,在二月就开了,不合时宜地香。
她看见楼下有个人影,推着自行车,正慢慢走过坡岭。是覃屿。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头,往407的窗口看了一眼。蓝昭没躲,就站在那,手里拿着那包纸巾,嘴角还沾着红色的辣油,像血,也像某种宣言。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或者更短,只是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,像刚才在小卖部那道静电,噼啪一声,又消失了,只留下一点麻麻的感觉。
覃屿迅速低下头,推着车快步走了,链条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,比往常快了一些,在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,像逃。蓝昭看着他消失在坡岭后面,才关上窗,转过身,背靠着冰冷的窗框,呼出一口白气。
她撕开那包纸巾,抽出一张,擦了擦嘴角。纸巾上有股淡淡的香味,心心相印的,绿茶味,混着她嘴里的辣条味,形成一种奇特的组合,像把香水喷在了垃圾堆上。
她把剩下的纸巾塞进枕头底下,和那个装钙片的空瓶子放在一起,硬硬的,像块砖,也像某种抵押品。然后她躺下,盯着天花板,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咀嚼声和笑声,摸了摸自己的口袋。
那十五块钱,加上之前剩下的,离弟弟的透析费,还差六百。六百块,像座山。
但口袋里还有别的。她摸出一张纸条,是刚才在小卖部,覃屿趁她不注意塞进来的,或者说,是他在塞纸巾时一起塞进来的,皱巴巴的,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,字迹潦草,像鸡爪刨的,还沾着一点黑油:
"钱不够的话,我有一千。算借。利息按旱藕粉市场价涨。慢慢还。别吃那么多辣条,上火。下次帮你搬水,免费。"
蓝昭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久到韦乐的鼾声又响了起来。她把它揉成一团,又展开,又揉成一团,最后塞进了袜子里面,贴着脚踝,硬硬的,像块小石头,也像某种温暖的、让人发痒的、不便言说的东西。
窗外,雨声渐大,把整个世界洗成一片模糊的灰色。但蓝昭觉得没那么冷了,脚踝那块贴着纸条的地方,烫得发慌,像贴了个暖宝宝,或者像贴了个笨拙的、冒着黑油的、却无比真实的承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