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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8、三八节的烂苹果 债主和欠债 ...


  •   三月八日,桂西高中的春季校服发放出了岔子。

      不是改版型,是缩水。去年订的料子太差,食堂张阿姨说像“糊窗户的纸”,洗两水就缩。蓝昭那件缩得最狠——她拿的是表姐一九九八年买的旧款,本就来路不正,又在床底压了半年,再拿出来时像块腌菜干,抖开都费劲。

      她站在407宿舍的水房里,把校服往身上套。秋衣是破的,领口脱线,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浅褐色的疤,是去年冬天烤火烫的。校服套上去,胳膊伸进袖筒时卡住了,布料绷紧在肩胛骨上,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她硬拽,线头崩开,腋窝处咧了道小口子。

      “操。”她骂出声,声音闷在墙里。

      韦乐蹲在旁边刷牙,嘴里含着泡沫,银镯子垂在水池沿上,沾着牙膏渍。她瞥了眼蓝昭,含糊不清地说:“绷住了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蓝昭往下拽衣摆,但拽不动,衣服短了一截,露出一截腰。不是那种好看的露,是秋裤边翻卷出来,灰扑扑的棉质,上面沾着草屑——她上周帮家里晒玉米,没拍干净。

      “像唱戏的。”韦乐吐掉泡沫,用袖子擦嘴,“短打武生。”

      “像捆五花肉。”蓝昭扯着胸口的布料,那里绷得太紧,呼吸都不顺畅。她含胸驼背,试图把身体收回去,但越收衣服越勒,布料卡在腋下,磨得皮肤生疼。

      梁敏从厕所出来,提着裤子,看见蓝昭就笑:“哎哟,蓝昭,你长个儿了?”

      “长个屁。”蓝昭抓起搪瓷桶,桶沿的缺口硌着掌心,“衣服缩水了。”

      “不是缩水,”梁敏凑过来,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,“是你背挺太直。这衣服得松着穿,你绷这么紧,像要上台唱戏。”

      蓝昭没理她。她弯腰系鞋带,校服下摆往上缩,露出后腰一截皮肤,苍白,上面有几道紫红色的勒痕,是裤腰带太紧留下的。她直起身时,听见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,短促,油腻。

      她猛地回头。楼道里站着几个实验班的男生,正往下走,其中一个回头看她,眼神钉在她胸口。那男生叫周峰,体育生,个子很高,校服敞着怀,里面是件耐克T恤,假的,但印花很亮。

      “看什么看!”蓝昭吼,声音劈了,像破锣。

      “没看。”周峰转回去,跟旁边的人嘀咕,声音刚好能让她听见,“前面后面分不清,搓衣板。”

      蓝昭把搪瓷桶砸过去。桶在空中转了个圈,水洒出来,泼在墙上,没砸中人。周峰跑下楼,笑声像鸭子叫。

      “别理他。”韦乐把银镯子往上撸了撸,“布努族说,看女人胸脯的男人,下辈子变乳猪。”

      “让他变。”蓝昭捡起桶,桶沿的缺口又割了她一下,血珠渗出来,她舔掉,铁锈味,“阉了做烤乳猪。”

      她抱着桶下楼,春装绷在身上,像第二层皮。每走一步,布料摩擦着腋下那道口子,沙沙响,像砂纸磨伤口。她得去教务处换一件,但知道没戏——库存早发完了,现在去只能领塑料袋改的雨衣。

      走到二楼,她撞上了覃屿。

      他靠在墙根,正在修鞋。回力鞋的胶底又开了,他用一根回形针别着,手指上沾着鞋胶,黑乎乎的,像沾了屎。他抬头看见蓝昭,动作停住了,手指还插在鞋缝里。

      蓝昭没停,继续往下走。但覃屿伸手,抓住了楼梯扶手,正好挡住她。

      “让开。”蓝昭说。

      “……衣服。”覃屿说,眼睛看着她腋窝那道口子,线头支棱着,像蜘蛛腿,“……裂了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……换一件?”

      “没的换。”蓝昭侧身想挤过去,但楼梯间窄,两人肩膀蹭过。她的胸擦过他的胳膊,那一瞬间,两人都僵住了。布料太薄,能听见对方的心跳,咚咚咚,像打鼓。

      覃屿猛地缩回手,像是被烫了。他的耳朵红起来,从耳尖红到脖子根,一直红进校服领口里。他低下头,盯着鞋尖,那回形针在晨光里闪着光。

      “……短了。”他说,声音哑得像破锣。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……衣服。”他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,又指指她的,“……露出来了。”

      蓝昭低头看。确实,秋裤边翻卷着,灰扑扑的,像没洗干净的抹布。她赶紧往下拽,但越拽胸口越紧,内衣的轮廓更明显了,像两个扣着的碗。

      “转过去。”她凶他。

      “……嗯。”覃屿转过身,面对墙壁,手指还在抠那个回形针,抠得指节发白。

      蓝昭趁机往上跑,想回宿舍换秋衣,但上课铃响了,刺耳的电流声在楼道里炸开。她骂了一句,只能又往下跑,经过覃屿时,塞了张纸条进他裤兜——那是她早上写的欠条更新版,揉得皱巴巴,上面沾着草屑。

      覃屿没敢看,手在裤兜里攥着那张纸,攥出汗来。

      上午第三节课,数学。

      蓝昭坐在倒数第二排,校服绷在背上,像块膏药。她不敢靠椅背,靠上去布料摩擦着内衣搭扣,咯吱响,像老鼠啃木头。她只能前倾,趴在桌上,胸压着桌面,闷得慌。

      “蓝昭。”刘老师敲黑板,“这题,你上来写。”

      她站起来,走到讲台。黑板槽里积着粉笔灰,她拿起粉笔,抬手,校服下摆往上缩,露出一截腰。后排有男生窃笑,像蚊子叫。她没回头,手一抖,粉笔断了,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响。

      辅助线画错了。她盯着那个几何图形,看见AC和BD的交点,突然想起来应该画垂线,但手僵了,粉笔灰嵌进指甲缝,白乎乎的。

      “下去吧。”刘老师叹气,“坐好,别趴着,像什么样子。”

      她回到座位,经过覃屿身边。他在第三排,靠着窗,正低头看着什么。她瞥了一眼,是张草稿纸,上面画满了【520】,写得歪歪扭扭,像虫子爬。他察觉到她,迅速把纸揉成团,塞进桌肚,动作太大,碰倒了墨水瓶,蓝黑色的墨水洒出来,泼在他裤腿上,像摊烂泥。

      “……操。”他低声骂,声音里带着慌。

      蓝昭没理他。她坐下,感觉后背全是汗,春装不透气,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,积在裤腰带那里,黏糊糊的。她摸出记账本,在桌肚里写:“三月八日,校服缩水,行动不便,精神损失费一元。覃屿欠账累计:六块九减一元,剩五块九。”

      她写完后,把本子推给过道那边的韦乐。韦乐正在嚼槟榔,暗红色的汁液沾在嘴角,像流血。她接过本子,看了一眼,噗嗤笑出声,汁水喷在蓝昭手背上。

      “什么精神损失费?”韦乐写纸条回她,“碰瓷啊?”

      “碰他。”蓝昭写,“衣服绷得喘不过气,算工伤。”

      “那你该找教务处,找覃屿干嘛?”

      “他欠我钱,”蓝昭写,“债主负责。”

      韦乐摇摇头,把本子还给她,银镯子磕在桌沿上,叮的一声。

      中午,食堂。

      蓝昭排在12号窗口,前面是罗帆。他穿了件铁路局的蓝色工装,背后印着“桂西工务段”,油乎乎的,带着反光条。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五六个苹果,但都不是好苹果——表皮皱缩,有的有虫眼,有的烂了半边,是那种水果摊收摊时论堆扔的残次品。

      “蓝昭!”罗帆转头,露出白牙,“三八节礼物!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苹果啊,”罗帆把塑料袋递过来,“男生凑的钱,一人两块,买了二十个。特意给你挑了个大的。”

      蓝昭接过袋子。最大的那个苹果在袋底,表皮坑坑洼洼,有一大块褐色的烂斑,像长疮。她拿出来,转着看,发现烂斑旁边有划痕,密密麻麻的,像是用针尖戳出来的。

      “这什么?”她指着那些划痕,“虫蛀的?”

      “不是,”罗帆压低声音,凑近她,嘴里有股韭菜盒子的味,“覃屿刻的。刻了半小时,手都扎出血了。”

      蓝昭把苹果举到光下看。确实是刻的字,但已经氧化变褐了,像烂疮。【5】刻歪了,下面像多了一只脚;【2】的横竖交叉处戳破了皮,露出里面黄褐色的果肉;【0】根本不像圆,像团被踩扁的泥巴。整个苹果皱巴巴的,因为刻字时挤压,已经软了,像老年人的皮肤。

      “刻的什么?”蓝昭问,“甲骨文?”

      “520啊,”罗帆说,“他说要给你惊喜。我靠,这手艺,跟狗啃的似的。”

      蓝昭看着那个烂苹果,突然有点想笑。她想象覃屿蹲在宿舍,用圆规尖戳这个苹果,手发抖,苹果汁流出来,粘在手上,招蚂蚁。他可能还刻得很认真,眉头紧锁,像在做数学题。

      “他人呢?”蓝昭问。

      “医务室,”罗帆指了指外面,“刻字的时候扎到手了,出血了,陆嘉树带他去包扎。让我把苹果给你。”

      蓝昭拿着苹果,站在食堂中央。周围人声嘈杂,胖阿姨在打饭,勺子刮着锅底,发出嘎吱的响。油烟味混着汗味,热烘烘的。她看着苹果上那个烂疮一样的【520】,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      她咬了一口。苹果是面的,不脆,甜里带着股酒味,已经发酵了。她咬的那一口正好咬在【5】上,烂斑混着果肉,在嘴里形成一股复杂的酸甜。

      “好吃吗?”罗帆问。

      “烂心。”蓝昭说,吐出一口褐色的果肉,“里面黑了。”

      “外表也烂了,”罗帆挠头,“算了,心意到了。他说下午还你五毛钱,买苹果用了两块,你还欠他……”

      “等等,”蓝昭打断他,“谁欠谁?”

      “他给你买苹果,两块,”罗帆掰手指,“你原来欠他五块九,现在抵消两块,你还欠他三块九。”

      “不对,”蓝昭从兜里掏出记账本,“我欠他五块九,他给我苹果,算抵两块,我还欠三块九。但这苹果是烂的,只能算抵一块,所以我欠他四块九。”

      “怎么又变成四块九了?”罗帆瞪眼,“刚才不还三块九吗?”

      “烂苹果打折。”蓝昭说,把剩下的苹果扔进垃圾桶,“烂苹果只值一块。”

      “那还有利息呢?”罗帆问,“利息怎么算?”

      “利息……”蓝昭顿住了,她算不清了。旱藕粉市场价是两块钱一斤,但最近涨价了,两块二。五块九按复利算,每天零点零一元,但上个月有三十一天,还是三十天?她忘了。

      “算不清了。”她说,把记账本塞回兜里,“糊涂账。”

      “糊涂账也是账。”罗帆说,“覃屿说了,必须算清。他下午要跟你对账。”

      “对个屁。”蓝昭去窗口打饭,“阿姨,南瓜,米饭。”

      下午,二模前最后自习。

      覃屿回来了,右手食指缠着纱布,渗着血渍,像根胡萝卜。他坐在蓝昭斜后方,中间隔一条过道。蓝昭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——碘伏混着苹果汁的酸味,还有一股汗味,是中午跑医务室跑出来的。

      他传了张纸条过来,折成方块,落在蓝昭桌沿上。

      蓝昭打开,上面用左手写的字,歪歪扭扭:“苹果收到了吗?刻坏了,对不起。手没事,扎了一下。欠账:原五块九,减苹果两块(你说一块就一块),剩三块九。另加医药费五毛(纱布),共四块四。对吗?”

      蓝昭提笔回:“不对。苹果烂心,只能抵五毛。纱布是你自己刻坏的,不算账上。所以五块九减五毛,剩五块四。”

      纸条传回去。覃屿看了,又写:“苹果外皮好,烂心是小概率事件,应抵一块五。五块九减一块五,剩四块四。纱布因你而买,应计入成本。共四块九。”

      “放屁。”蓝昭写,“苹果是你自愿刻的,风险自担。抵五毛。五块四。”

      “本金加利息共六块二,”覃屿回,“你忘了算昨天的利息。”

      “什么利息?”

      “旱藕粉涨价,”覃屿写,“两块二一斤,原按两块算,差额零点二,累计三天,零点六元。本金五块九加零点六,六块五。减苹果五毛,剩六块。”

      蓝昭看着这行字,脑子嗡嗡响。她转过头,瞪着覃屿。他正襟危坐,左手按着右手纱布,表情严肃,像在解一道导数大题。

      “算不清了。”她写,“放弃。”

      “不能放弃。”覃屿回,“必须算清。”

      “那你说多少?”

      “六块。”

      “我说五块。”

      “折中,”覃屿写,“五块五。但你要吃一个完整的苹果,我明天重买。”

      “不吃。”

      “那六块。”

      “五块。”

      两人传纸条传到下课,纸用了五张,数字越算越乱。最后罗帆从后面抢过一张,写上:“别算了,你们俩结婚吧,婚后财产合并,债务抵消。”

      蓝昭回头骂:“滚!”

      覃屿的耳朵又红了,从耳尖红到脖子。他低下头,手指抠着纱布边缘,血又渗出来,在纸上画了个红点。

      三月十七日,二模。

      考场上,蓝昭盯着作文题《论坚持与放弃》,手里的笔悬了四十分钟。墨水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,像黑洞。

      她想起昨晚在宿舍,韦乐问她:“你真要去广西大学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覃屿去武汉。”

      “知道。”

      “武汉远吗?”

      “远。”

      “那你们……”

      “什么也不是。”蓝昭说,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,“债主和欠债的。”

      “只是这样?”

      “只是这样。”

      但此刻,她看着作文题,突然写不出“坚持”。她写了放弃,写人要学会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,比如去武汉看樱花,比如吃热干面,比如那些刻得像烂疮一样的【520】。

      交卷铃响,她最后一个走出考场。覃屿站在走廊,春装穿在他身上,肩膀绷得紧,线头也支棱着,但比他冬天时显得精神。他手里拿着张纸,是复印件,边缘卷曲。

      “……强基。”他说,把纸递给她,“……下来了。武大。生物。”

      蓝昭接过来看。红章盖着,“覃屿”两个字打印在上面,像判决书。她的手指在“武汉”那两个字上摩挲,纸边割着指腹,疼。

      “……恭喜。”她说,把纸还给他,“……铁饭碗。”

      “……还没定。”覃屿把纸塞回内袋,贴着胸口,“……要高考分。六百。”

      “你能考六百。”蓝昭说,转身往楼梯口走,“……你一模五百九,加十分,稳了。”

      “……你呢?”覃屿跟上来,春装的布料摩擦发出沙沙响,“……志愿。”

      “广西大学。”蓝昭没回头,“……新闻系。南宁。”

      “……武汉有热干面,”覃屿突然说,声音飘过来,像片叶子,“……好吃。芝麻酱。香。”

      蓝昭停下脚步,站在楼梯拐角。她转过身,看着覃屿。他站在比她高两级的台阶上,显得更高了,肩膀宽阔,像堵墙。春装绷在他身上,显出少年人精瘦的轮廓,但腋下也裂了道口子——原来大家的衣服都缩水。

      “……关我屁事,”蓝昭说,声音硬邦邦的,像块石头,“……我去南宁吃螺蛳粉。黄氏真味的,加鸭脚,加腐竹,加酸笋。比你的热干面香。”

      “……可以,”覃屿说,走下两级台阶,站在她面前,离她只有一臂距离,“……放假……可以……”

      “可以什么?”

      “……可以去武汉,”覃屿说,声音轻了,“……吃热干面。顺便……”

      “顺便什么?”

      “……看樱花,”覃屿说,耳朵红得透明,“……武大樱花。三月开。你应该……会喜欢。”

      “我不喜欢花,”蓝昭说,往下走,黄胶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咚咚的响,“……花粉过敏。看了打喷嚏。”

      “……那不看,”覃屿跟下来,“……吃面。我请。抵……抵利息。”

      “欠我五块五,”蓝昭说,“……不是五毛八。一碗热干面五块,你还欠我五毛。”

      “……奸商,”覃屿说,嘴角扯了扯,“……五毛也要算。”

      “一分一厘都要算,”蓝昭走到一楼,推开大门,三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桂花香,甜得发腻,“……算不清的账,最麻烦。”

      他们走到食堂,正是饭点。黄致远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本子,正在记迟到的人。看见他们,他皱了皱眉:“覃屿,蓝昭,考完试不回教室,瞎逛什么?”

      “吃饭。”蓝昭说,把搪瓷桶举起来,“……饿。”

      “吃快点,”黄致远挥手,“……下午考数学,别给我掉链子。覃屿,你强基的事我听说了,不错,但别骄傲,高考分不够,省一也白搭。”

      “……知道。”覃屿点头,跟着蓝昭进了食堂。

      食堂里人声鼎沸。蓝昭排在12号窗口,前面是韦乐。韦乐今天穿了件布努族的对襟褂子,银项圈叮当作响,在人群中格外显眼。她回头看见蓝昭,咧嘴一笑,露出染黑的牙齿——那是嚼槟榔染的。

      “蓝昭,”韦乐说,“你欠我三块钱,上次帮你买蚊香,记得吗?”

      “记得,”蓝昭摸口袋,“……等会儿给你。”

      “覃屿欠我五块,”韦乐又说,“上次帮他带早餐,他没给钱。”

      “他也欠我的。”蓝昭说。

      “那让他先还我,”韦乐说,“我是少数民族,优先。”

      “什么优先,”蓝昭骂,“排队。”

      覃屿站在后面,听着她们吵,手指在裤兜里攥着那张五块钱欠条,攥得死紧。他看着蓝昭的背影,春装绷在她背上,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,像两只振翅的鸟。那截腰露在外面,秋裤边翻卷着,灰扑扑的,但他突然觉得很好看,比那些耐克T恤的女生好看。

      他伸手,想拍拍她的肩膀,说“热干面真的很好吃”,但手伸到半空,停住了。

      蓝昭突然转身,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。

      “……干嘛?”她问,“想偷袭?”

      “……不是。”覃屿说,手拐了个弯,去挠自己的后颈,挠出一道红印子,“……有蚊子。”

      “三月没蚊子。”蓝昭说。

      “……有。”覃屿说,声音发虚。

      蓝昭看着他,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,和春装领口上方那截通红的脖子。她想说“傻子”,但话到嘴边,变成了:“……下午考数学,别给我传答案。”

      “……不传。”覃屿说,手终于放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曲,像只折断的鸟。

      韦乐在旁边看着,突然用布努语唱了一句什么,调子婉转,像山歌。唱完她翻译成汉话:“等哥等妹在食堂,账算不清心发慌。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蓝昭和覃屿同时说。

      韦乐大笑,银镯子叮当作响,在食堂油腻的空气里,像一串混乱的铃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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