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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、百日誓师 无法无天! ...


  •   蓝昭是被尿憋醒的,但膀胱胀得要炸,蹲下去却滴不出几滴。下腹坠着,沉,涨,钝痛,血没下来,但那种坠感说明它随时会崩。闭经第四十三天,她在记账本边角划了四十三道铅笔印,道道划破纸背,纸页起毛,像块长了癣的皮。

      407宿舍还浸在蓝绿色的黑暗里。上铺韦乐的鼾声带着布努族特有的鼻腔共鸣,沉闷,受阻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间或夹杂着几声梦话,音节短促,拐着弯往上飘。蓝昭扶着铁梯往下爬,梯子焊接口的锈蹭过她掌心,留下道红痕,疼,但不尖锐,是那种陈旧的、钝的疼。

      她没穿袜子,赤脚踩在水泥地上。三月回南天刚走,地板渗着水,湿气顺着脚心往上爬,激得她打了个哆嗦。水房镜子前挤满了人,梁敏占着中间那面,正用圆珠笔烫睫毛,笔盖烧得发黑,凑近时发出塑料焦糊味,刺鼻。蓝昭挤不进去,她站在水池边,拧开水龙头。水流很细,带着铁锈的腥红,她掬一捧泼在脸上,水太凉,激得太阳穴突突跳。她抬头看窗玻璃,映出个模糊的影子:头发翘着几缕,眼下青黑深重,嘴唇发白起皮,裂了道口子,渗着血丝。

      “昭昭,”韦乐叼着牙刷进来,牙膏沫子沾在嘴角,白乎乎的一团,“你今天领喊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蓝昭用袖口擦脸,校服袖口磨出了毛边,线头刮过颧骨,留下道细微的刺痒,“三班,老虎下山。”

      “你这嗓子,”韦乐凑近,嘴里薄荷味混着昨晚的槟榔渣,冲鼻子,“听起来哑了。昨晚几点睡的?”

      “没睡。”蓝昭撒谎。她昨晚蹲在厕所查了半小时“高三女生闭经”,手机蓝光映得脸发绿。百度说贫血、压力、营养不良。她合上手机,发现腿麻了,扶着墙站起来时,眼前炸开一片金星,黑的,黄的,在眼前乱窜。

      她回到床位,从床底拖出那个白色搪瓷桶。桶沿的缺口这次割进了拇指肚,血珠渗出来,她没擦,任由它蹭在桶把上,黏糊糊的。她摸出那件灰色西装——成人礼上穿过的,表姐一九九七年买的,涤纶面料,洗得发了白,垫肩厚得硬邦邦,像塞了硬纸板。

      西装套在校服外面,她抽出那根藏蓝色布条。布条是去年从旧校服裤腰上剪下来的,边缘磨得起了毛,线头支棱着。她缠在腰上,绕两圈,打个死结,肋骨被勒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吸气,西装下摆被强行收拢,在腰侧堆出褶皱。镜子里的人有了腰线,但肩膀空荡荡的,西装袖子垂下来,盖住她半个手掌。

      “像装化肥的蛇皮袋,”韦乐评价,往头上抹水,水珠甩在蓝昭脸上,凉津津的,“还是漏底的。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蓝昭把记账本塞进西装内袋,贴着肋骨。本子里夹着那张五毛钱的欠条,纸边起毛,被揉得发软。

      她弯腰穿鞋,黄胶鞋鞋头磨破的洞里灌进了湿气,袜子是湿的,踩进去像踩进沼泽,黏腻,滑溜。她跺了跺脚,后跟磨着脚踝,皮破了,疼。直起身时,下腹又坠了一下,像有把钝刀在刮子宫壁,扯得她扶住床架,铁锈味混着血腥味在喉咙里翻涌。

      “你真没事?”韦乐递过来半块压缩饼干,包装纸上印着“应急救援”,“吃口?垫垫。”

      “不吃。”蓝昭摆手,饼干渣子掉在地上,“吃了等会儿喊不出来,嗓子黏。”

      “喊不出来就装晕,”韦乐把饼干塞进自己嘴里,嚼得咔嚓响,“反正廖刚也不敢真让你晕在台上,担不起责任。”

      蓝昭没接话。她走出宿舍,楼道里挤满了人,各个面色发青,眼下挂着黑圈,像群连夜被从被窝里刨出来的。有人背着书包,有人抱着班牌,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,鞋带是麻绳编的,湿了以后胀得系不紧,打了死结,手指抠得发红。

      她混进人流往下走,每一步都感觉到布条在腰上摩擦,布料粗糙,打磨着皮肤,生疼。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,只有应急灯绿幽幽地亮着,照得人脸发绿。

      操场水泥地还湿着,昨夜的露水混着回南天的潮气,踩上去打滑,鞋底发出黏腻的撕扯声。蓝昭找到三班的队伍,站在最前排,手里举着那块红色班牌。木柄上的红漆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,毛刺扎手。她攥紧了,木刺扎进掌心,尖锐的疼,让她清醒。

      “蓝昭,”后排有人戳她脊梁骨,是罗帆,他穿了件铁路局的蓝色工装,胸口印着“桂西工务段”,带着反光条,油乎乎的,“你西装哪捡的?”

      “表姐的。”蓝昭没回头,盯着主席台。台子是用课桌临时拼的,铺了块红布,边角垂下来,被风吹得掀起,露出底下生锈的桌腿,红锈混着水渍,像干涸的血。

      “袖子长了,”罗帆绕到她前面,弯腰看她袖口,嗤笑,“能唱水袖戏了。还是漏底的。”

      “滚回你们实验班去。”蓝昭抬脚作势要踢,罗帆跳着躲开,工装裤腿卷着,露出里面红色的秋裤边,鲜艳得刺眼。

      “看看都不行,”罗帆撇嘴,“凶婆娘。”

      “罗帆!”实验班队伍里有人喊,“过来!廖刚看着呢!”

      罗帆缩着脖子跑回去。蓝昭顺着他的方向看,看见了覃屿。他站在实验班第二排,穿了件白衬衫,那衬衫明显大了,下摆塞进校裤里,但腰部堆出一圈褶皱,松垮。领口敞着,露出半截锁骨,锁骨突出,皮肤苍白,底下青色的筋在跳。

      他站得比平时直,衬衫被肩膀撑开了些,能看出骨架确实宽,肩胛骨在布料下起伏。但他脸色很差,苍白,嘴唇干裂,起皮,手里攥着个东西,看指缝间的轮廓,像是那枚五毛钱硬币。

      蓝昭下意识地摸自己口袋,空的。她想起今早把硬币压在了枕头底下,忘了拿。她皱眉,正要移开视线,覃屿抬头,目光越过两排人,落在她身上。他的眼睛很黑,眼下有青黑,像被人打了两拳。他动了动嘴唇,没出声,但蓝昭看懂了口型:“别破音。”

      她挑了挑眉,用口型回他:“你管我。”

      覃屿的嘴角扯了扯,想笑,但立刻抿住,因为廖刚走上了主席台。

      廖刚穿了件黑色夹克,地中海发型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几缕头发贴在头皮上,油亮。他拍了拍话筒,发出砰砰的闷响,电流声嘶嘶啦啦,像蛇吐信子,又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的杂音。

      “都给我站好!”廖刚的声音炸响,带着电流的杂音,“今天是三月七号!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一百天!百日誓师,现在开始!”

      操场上安静下来,只有风声,呼呼地刮过,卷起地上的灰尘和塑料袋,扑在人脸上,糙得慌。蓝昭攥紧了班牌,木刺更深地扎进掌心,血渗出来,黏糊糊的。她感觉到身后三班学生的呼吸,五十多个人呼出的白气在晨雾中聚在一起,凝成一层灰色的雾,笼罩在队伍上方。

      “下面,请黄校长致辞!”

      黄致远走上台,没拿稿子。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,是新的,看起来僵硬,肩膀处太宽,腰部又太紧,像纸板剪的人形。他清了清嗓子,声音比廖刚温和,但同样带着电流的扭曲:“同学们,一百天。一百天可以改变很多事情……”

      蓝昭盯着黄致远的嘴,看着他的嘴唇开合,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。但注意力在胃上。胃壁摩擦发出咕噜声,空响,像有只手在攥着她的胃,拧麻花。她没吃早饭,昨晚那碗玉米粥吐了大半,现在胃里空空如也,胃酸往上涌,烧得喉咙口发烫。

      她眼前的雪花点又出现了,视野边缘泛起一圈黑,像墨汁滴进清水里,慢慢晕开。她掐了掐大腿,但手指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,使不上劲。她数着呼吸,一、二、三,试图压下那股恶心感。下腹又坠了一下,这次更狠,钝痛,扯着腰眼。

      “……下面,各班展示班级口号!”黄致远终于结束了演讲,“从一班开始!”

      一班喊的是“拼搏百天,我必成功”,声音整齐,但没什么气势,尾音还带着睡意,软塌塌的。二班喊的是“十年寒窗,一战成名”,声音大些,但调子起高了,最后几个字劈了叉,“名”字变成了“明”,尖锐地拐了个弯。

      “高三(3)班!”廖刚的声音炸响,“准备!”

      蓝昭深吸一口气,布条勒得她肺叶生疼,吸不进多少气。她举起班牌,红色的木板在风中晃了晃。她转过身,面对着三班的五十多张脸。那些脸惨白、疲惫、黑眼圈深重,有人揉着眼睛,有人张着嘴打哈欠,有人低头看鞋,鞋面上沾着泥。

      她张开嘴,用尽全身力气,把那句口号吼出来:“三班三班——”

      声音出去了,但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清亮的、穿透力强的女高音,而是哑的、劈的、砂纸磨过生锈铁管的嘶吼。那声音在“三”字上破了,变成了一声尖锐的气音,尾音拐着弯,像布努族山歌的调子,又像是轮胎漏气。

      她卡住了。喉咙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她看见前排的梁敏瞪大了眼睛,口红涂到了牙齿上,红乎乎的一块;看见后排的韦乐张着嘴,槟榔渣子差点掉出来;看见体育委员周峰,那个平时嗓门最大的男生,此刻憋着嘴,肩膀抖得像筛糠。

      她再试一次:“老虎——”这次更糟,“虎”字彻底破了,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气音,像打嗝,又像被踩了脖子的鸡。

      操场上安静了一秒。

      然后爆发出哄笑声。不是善意的,是那种被压力憋坏了的、歇斯底里的笑。隔壁四班的男生捶着大腿,笑得直不起腰,工装裤的裤腿卷着,露出里面的红秋裤;五班的女生捂着嘴,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,尖细。后排有人吹了声口哨,刺耳。

      “再来!”廖刚在主席台上吼,脸涨得发紫,“三班!重来!大声点!别像个娘们儿!”

      蓝昭站在那里,举着班牌的手在抖。她的脸烧得通红,从耳尖红到脖子根,烫。她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,针一样扎在背上。她转头去找那个身影——覃屿站在实验班队伍里,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。他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笑,只有那种笨拙的、担忧的凝视,眉头皱得死紧。

      “重来!”廖刚拍桌子,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,“给我喊!”

      蓝昭咬牙,再次张嘴:“三班三班,老虎——”这次她学乖了,把“下山”两个字吞了回去,只喊了前半句,但声音还是劈了,“老虎”变成了“老斧”,含混,滑稽。

      笑声更大了。有人开始学她的声音:“老斧老斧下山”捏着嗓子,扭曲着声调。还有人喊:“蓝昭!别喊了!省省吧!”

      蓝昭的手指抠进班牌的木柄里,指甲劈了,血渗出来,染红了红色的漆。她想放下牌子,想逃离,想钻进地缝里。她的眼眶发热,羞愤,像被人当众剥光了衣服。

      “安静!”这时,一个声音炸响,盖过了哄笑。

      是覃屿。他没有走出队伍——廖刚盯着,没人敢动。他只是在自己班里,往前跨了半步,站在第一排的最边上,扯着嗓子喊:“实验班!”

      他的声音嘶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,像感冒没好,又像嘴里含了把沙子。但音量极大,完全破了音,“实验”两个字变成了“司验”,尖锐,刺耳。

      “实验实验!”他又喊了一声,这次更破,“验”字拐了个弯,像京剧里的花腔,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。

      实验班的学生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跟着他吼:“法力无边!”声音整齐,洪亮,但覃屿的声音盖过了所有人,“无边”变成了“无鞭”,嘶哑,颤抖,尾音还颤着。

      操场上再次爆发出笑声,比刚才更大。有人喊:“公鸭嗓!”“太监音!”“无法无天还差不多!”实验班的学生们低着头,想笑不敢笑,肩膀抖得像触电,有人憋得脸通红。

      覃屿没停。他涨红了脸,从脖子红到耳朵尖,白衬衫领口被撑得紧紧的。他再次举起拳头,肩膀确实宽,骨架极好,把那件大衬衫撑得满满的,但一开口,那形象就崩塌了——“法力无边!”这次“法”字破了,变成了“花”,“花力无鞭”,含混,舌头打了结。

      蓝昭笑了。不是大笑,是嘴角扯了扯,那颗歪掉的虎牙露出来。她看着覃屿,看着他在晨光中涨红的脸,和那件被风吹得鼓胀的白衬衫。那肩膀确实宽,像两座山,但他的声音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鸭子,又像漏风的风箱。这种反差让她觉得荒谬,又让她觉得——某种奇怪的、同病相怜的慰藉。

      她举起班牌,深吸一口气,布条勒得她肺叶生疼,但她不管了。她用那种破锣嗓子吼出来:“三班三班!老虎下山!”声音劈了,哑了,像撕布,像钝刀锯木头,但完整。

      “三班三班!老虎下山!”三班的学生们跟着喊,声音参差不齐,有的劈了,有的哑了,但气势出来了,像群饿极了的野兽在嚎叫。

      “吼——呜——”蓝昭加了一声虎叫,完全是气音,像漏风的风箱,又像哮喘发作,滑稽得要命。

      操场上笑翻了。但这次不一样,笑声里多了点别的,像是某种紧绷的东西突然断了。连一班的绵羊们都跟着笑,笑得蹲在地上,笑得眼泪流出来。廖刚在主席台上气得脸发紫,手里的话筒抖得像筛糠:“够了!都给我安静!成何体统!”

      但没人听他的。笑声像潮水,一波接一波。蓝昭站在三班队伍前,举着班牌,手掌心全是血和汗,黏糊糊的。她转过头,看向覃屿。他站在实验班队伍里,也看着她,白衬衫后背湿了一片,深色的汗渍贴在背上,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。

      他对着她,用那个破锣嗓子,无声地说了两个字。这次不是唇语,是用手指——他举起右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,在胸前做了个“二”的手势,然后又张开五指。

      二?五?二毛五?不对。蓝昭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:五毛。他在说那五毛钱。

      蓝昭举起班牌,指了指他,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喉咙,摇了摇头,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。意思是:你欠我,欠我一个好嗓子,欠我一条命。

      覃屿笑了,嘴角扯出个小括号,但立刻抿住,因为嘴角裂了,渗出血丝,疼。他举起手,悬在半空,像是要敬个礼,又像是要挥手。手指悬在那里,微微蜷曲,黑油在指甲缝里显得格外刺眼——那是今早修车沾的,没洗干净。

      蓝昭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,想起了什么。她把手伸进口袋,摸了个空——硬币不在。她皱眉,想起今早把硬币压在了枕头底下。她对着覃屿摊了摊手,示意:没带。

      覃屿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,慢慢收回,插进衬衫口袋。他的动作太大,衬衫下摆从裤子里扯出来一截,露出里面的灰色秋裤边,滑稽得要命。

      “那个男生!”廖刚的声音炸响,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,“实验班第二排!衬衫没塞好的!出列!”

      覃屿愣了一下,低头看自己的裤腰,衬衫确实跑出来一截,灰白色的秋裤边露着,像条分界线。他伸手去塞,但廖刚已经冲下主席台,皮鞋踩在水泥地上,咔哒咔哒,像催命。

      “name!”廖刚站在他面前,脸还紫着,“你刚才喊什么?花力无鞭?啊?无法无天是吧?”

      “报告,”覃屿站直了,声音哑了,像破锣,“是法力无边。”

      “还犟嘴!”廖刚用手指戳他肩膀,戳得覃屿往后退了一步,“衬衫像什么样子?借的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覃屿低头。

      “家里穷买不起衬衫?”廖刚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,在操场上回荡,“穷就能不整洁?穷就能破音?穷就能扰乱纪律?”

      操场上安静下来。笑声停了,所有人都看着覃屿。蓝昭攥紧了班牌,木刺更深地扎进掌心,血顺着木柄往下流,滴在水泥地上,暗红色,像几颗红豆。

      “不是。”覃屿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晰,“我嗓子哑了。”

      “哑了就能喊那么大声?”廖刚冷笑,“我看你精神头挺足。去,站主席台旁边,面向大家,让你喊个够!”

      覃屿没动。他抬起头,看着廖刚,眼睛很黑:“老师,我想回队伍。”

      “回什么回!”廖刚推了他一把,覃屿踉跄了一下,“站那儿!让大家都看看,什么叫‘花力无鞭’!”

      覃屿被推到了主席台侧面,面对着全校师生。他站在那儿,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裤子上的灰秋裤边露着。他的肩膀确实很宽,骨架极好,但此刻他缩着脖子,狼狈。

      “继续!”廖刚回到主席台,“下一个班!四班!”

      四班的口号是“青春无悔,高考无畏”,喊得稀稀拉拉,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覃屿身上。有人偷笑,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模仿他刚才的破音:“花力无鞭”

      蓝昭盯着覃屿。他站在那儿,背对着她,肩膀垮了下来,白衬衫被汗湿透了,贴在背上。她咬了咬牙,举起班牌,转过身,对着三班喊:“三班!”

      “到!”三班的学生愣了一下,齐声应道。

      “刚才没喊好!”蓝昭的声音哑得像破锣,但很大,盖过了四班的口号,“重来!三班三班!”

      “老虎下山!”三班跟着喊,这次声音齐整,洪亮。

      “威风凛凛!”蓝昭又加了一句,这不是原定的口号,“压倒一切!”

      “压倒一切!”三班吼道,声音震得主席台上的红布都在抖。

      廖刚转过头,瞪着蓝昭:“三班!安静!轮到四班!”

      “报告主任!”蓝昭举起手,班牌在风中晃了晃,“我嗓子好了,想再喊一遍!刚才没发挥好!”

      “你——”廖刚气得话都说不出来。

      “三班三班!”蓝昭不管他,转过身,背对着主席台,面对着覃屿的方向,用尽全身力气吼,“老虎下山!”

      她的声音还是劈的,哑的,像钝刀砍骨头。三班的学生们愣了一下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吼声:“威风凛凛!压倒一切!吼——呜——”

      这次不是嘲笑,是真的在喊,像要把一百天的压抑都喊出来。周峰喊得脖子青筋暴起,梁敏喊得口红都花了,韦乐喊得银镯子叮当作响。

      覃屿站在主席台侧面,转过头,看着蓝昭。她站在那里,灰色西装被风吹得鼓起来,布条勒出的腰线在风中显得格外细。她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亮得惊人。

      他看着她,张开了嘴,用那个破锣嗓子,跟着喊:“法力无边——”虽然被廖刚瞪着,声音小了很多,但他喊了。

      “无法无天!”不知道哪个班有人接了一句,随即更多人跟着喊,“无法无天!花力无鞭!”

      操场上乱成一锅粥。廖刚在主席台上跳脚,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。

      蓝昭喊到最后,嗓子彻底哑了,发不出声音,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嘶的。她停下来,剧烈地咳嗽,弯下腰,班牌拄在地上。她感觉到有人拍她的背,是韦乐,递过来半瓶矿泉水:“喝口,别真哑了。”

      蓝昭接过水,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,带着股铁锈味。她抬起头,看见覃屿还站在主席台旁边,廖刚正指着他鼻子骂。但他看着她,嘴角扯了扯,露出一个极淡的笑,像在说:扯平了。

      蓝昭用口型回他:五毛钱。

      覃屿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他伸手进口袋,摸出那枚硬币——他一直带在身上。他举起手,对着蓝昭晃了晃,硬币在阳光下闪着光,亮得刺眼。

      蓝昭也伸手进口袋,摸了个空,但她做了个抓握的手势,意思是:欠着。

      覃屿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了,露出一点白牙。他张开嘴,用口型说:慢慢还。

      这次没有浪漫的音乐,没有慢镜头,只有廖刚的咆哮和操场的混乱。但蓝昭看懂了。她直起身,把最后一口水喝完,瓶子捏扁,扔进垃圾桶,发出砰的一声。

      誓师大会最终在混乱中结束。廖刚气得提前离场,黄致远无奈地宣布解散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。

      蓝昭走在回教室的路上,黄胶鞋踩在地上,发出黏腻的响。她感觉到西装内袋里的记账本,贴着肋骨,硬硬的。她摸出来,翻到最新的一页,用铅笔写:“三月七日,百日誓师,破音一次,覃屿代偿一次,债务抵消五毛,余欠零元。”

      写完后,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,又划掉了,重新写:“余欠一次人情,利息按旱藕粉市场价浮动。”

      她合上本子,抬头看天。云层裂开了一道缝,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天光。她呵出一口气,白雾扑在空气中,散得很快。

      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覃屿。他追上来,衬衫终于塞好了,但领口歪了,像条斜线。他的嗓子彻底哑了,说话像砂纸磨铁:“你……刚才……”

      “别说话,”蓝昭打断他,声音也像砂纸,“省省吧。公鸭嗓。”

      覃屿闭嘴了,走在她旁边,隔了半米的距离。他的白衬衫被汗湿透了,贴在背上,风一吹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蓝昭看了他一眼,伸手,抓住他的衬衫下摆,用力往下拽了拽,盖住那截灰秋裤边。

      “丑死了,”她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像卖菜的。”

      覃屿低头看自己的裤腰,又看看蓝昭。她的手指还抓着他的衬衫下摆,指尖有血痕,是刚才抠班牌抠的。

      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喉咙疼,说不出来。他只好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五毛钱硬币,放在她手心里。硬币温热,带着他的体温。

      蓝昭看着硬币,又看看他。她合上手,把硬币攥在手心里,边缘割着掌心的肉,疼得她清醒过来。她没推回去,也没说不要,只是攥紧了,然后转身往教学楼走。

      “记账,”她背对着他说,声音飘在晨风里,“利息……慢慢算。”

      覃屿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。灰色西装被风吹得鼓起来,布条勒出的腰线在风中晃荡。他摸了摸自己喉咙,疼,但嘴角翘了起来。

      他对着她的背影,用那个彻底哑了的嗓子,无声地说了句:“慢慢还。”

      蓝昭没回头,但举起手,对着身后比了个“OK”的手势,手指在空中晃了晃。

      风卷起操场上的灰尘,扑在两人之间,灰蒙蒙的。但那个手势和那句无声的“慢慢还”,穿过了灰尘,钉在了三月七号这个潮湿的早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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