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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九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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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爷
一
慕九第一次见到乔羡,是在九龙城寨外面的榕树头。
那是一九九三年的夏天,热得人身上能刮下二两汗来。他蹲在路边吃冰,眼角瞄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後生仔从横巷里冲出来,后面追着三个拿刀的马仔。
後生仔跑得急,人字拖都甩掉一只,光着脚踩在烫人的沥青路上,一蹦一跳的。慕九咬着冰棍签子站起来,顺手抄起旁边大排档的塑料凳。
“九爷,那是我的人——”追在最前头那个黄毛喊。
慕九没理,塑料凳已经抡出去了。
黄毛捂着脸蹲下去的时候,他拽过那後生仔的手腕往巷子里钻。身後骂声追着跑,拐了七八个弯才甩脱。最後停在一间铁皮屋後头,两个人都喘得像狗。
後生仔靠着墙,白衬衫的衣摆撕了一道口子,露出腰侧一片青紫。他低着头喘气,汗珠子从额角滚下来,顺着下巴滴到锁骨的凹陷里。
慕九把冰棍签子吐了,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万宝路,弹出一根叼上。
“你惹的什么事?”
後生仔抬起头。
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,眉眼生得淡,像是谁用铅笔轻轻描了两笔。可眼睛是亮的,在暗巷里也亮,像老屋天井里那口井,望下去幽幽的,不知道有多深。
“我偷了他的钱。”他说,声音也淡,“五千八。”
慕九点烟的手顿了一下。
五千八,够在深水埗租半年房,够买三台水货传呼机,够让一个马仔卖三个月的命。
“你偷他钱干什么?”
“跑路。”後生仔看着他,“从惠州游过来的,没身份证,没地方住,没钱。”
慕九吸了一口烟,眯着眼睛打量他。白衬衫洗得发白,脚上只剩一只人字拖,脚趾头沾着灰,指甲盖剪得齐整。十八九岁的样子,说话不急不缓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
“叫什么?”
“乔羡。”
慕九把烟掐了,弹进墙角一滩污水里。
“跟我走。”
二
慕九那时候还不叫九爷。
他二十三,在庙街给人看场子,一个月挣三千八,住在一间棺材房里,转个身都要撞到墙。手底下有三个马仔,都是十七八的细路仔,叫他九哥。
他把乔羡带回住处的时候,三个马仔正蹲在门口吃盒饭。看见他身後跟个後生仔,筷子都掉在地上。
“九哥,这……”
“看什么看,吃你们的。”
棺材房实在太小,站两个人就转不开身。慕九把床上那堆脏衣服卷起来塞进胶袋,又从床底下拖出一张折叠床,撑开,刚好卡在门口和墙之间。
“今晚你先睡这儿。”
乔羡站在门口没动,看着他忙活。等他把那堆杂物归置好,他才开口:
“你不问我为什么跑?”
慕九直起腰,後背蹭到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灯泡,晃了晃,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乱摇。
“你爱讲就讲。”
乔羡没讲。
他坐下来,把那只人字拖脱了,露出磨出血泡的脚。慕九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盒万宝路,倒出里面的烟,把空盒子递给他。
“垫脚底下。”
乔羡接过来,低头看了看那个红白相间的烟盒,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很短,短到慕九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。他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,像是什么都无所谓的神色。
“九哥,”他说,“你是不是喜欢我?”
慕九愣住。
他听见门口那三个马仔憋笑憋出猪叫声。
“扑街仔——”他骂了一声,把门踹上。
外头笑得更响了。
乔羡还在看他,眼睛弯了一下,这回是真笑。
“我开玩笑的。”
慕九站在门边,後背贴着那扇掉漆的铁皮门,手里还攥着那盒掏空的万宝路。
他没说话,喉结滚了一下。
三
乔羡在棺材房里住了下来。
白天慕九出去看场子,他就缩在那间小屋子里,用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看午间新闻。晚上他回来,有时候带两份炒牛河,有时候带一袋橙子。他剥橙子,他抽烟,谁也不说话。
那三个马仔一开始还爱来串门,被慕九骂了几次,就不敢来了。只是偶尔在楼下撞见,挤眉弄眼地喊“九嫂”。
乔羡听见了,也不恼,也不应,就像没听见一样。
半个月後的一天晚上,慕九回来得很晚,身上带着一股血腥气。他进门的时候乔羡已经躺下了,没开灯,但慕九知道他醒着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别人的血。”
乔羡坐起来,摸黑找到那盒万宝路,抽出一根递给他。又摸到火柴,划亮。
火光照亮他的脸,也照亮他手臂上那道口子。
他没说话,下床翻出一瓶跌打酒,倒在他伤口上。慕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硬是没吭声。
“疼就喊。”他说。
慕九咬着烟,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不疼。”
乔羡抬眼看他。
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幽幽的,像井,像深水埗夜里的海。
“你这个人,”他说,“骨头是铁打的?”
慕九没答。
他只是看着他的手,一下一下,把药酒揉进他的伤口里。
窗外传来庙街夜市的喧闹声,人声,车声,油炸糕的滋啦声,还有谁家收音机里放着的那首《容易受伤的女人》。
慕九忽然想,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,也挺好。
但时间不会停。
一九九三年的香港,不会为任何人停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