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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九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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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爷
——采访手记
引子
二零二三年,我接到一个选题。
改革开放四十五年,港九回归二十六年,我们要做一个系列报道,叫“那些人,那些年”。找一些从那个时代走过来的人,听听他们的故事。
主编给了我一个名字:慕九。
“这人有点意思,”主编说,“九十年代在油麻地旺角一带混过,后来洗手上岸,现在在惠州开农场。你去找他聊聊。”
我查了查资料,没什么正经报道,只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坊间传闻。说这人当年多狠,说这人多讲义气,说这人后来为了个男人收手不干了。
为了个男人。
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,觉得这趟差事有点意思。
一、农场
惠州博罗县,离深圳两个小时车程。
我按照地址找到地方的时候,已经是下午三点。车开进一条土路,两边是荔枝园,再往里走,看见一片鱼塘,几排平房,还有一群鸡在路中间慢悠悠地散步。
我把车停在外面,往里走。
平房前面坐着个人,穿着件旧汗衫,脚上趿拉着拖鞋,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在喝茶。五十岁上下的样子,头发白了一半,脸上有疤,从眉骨一直划到颧骨。
他看着我走过来,没动。
“慕九爷?”我问。
他把搪瓷缸子放下,眯着眼睛打量我。
“哪个让你来的?”
我报了报社的名字,说了主编的名字。他听完,点了点头。
“坐吧。”
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。我坐下来,他从旁边的热水瓶里给我倒了杯茶。搪瓷缸子,上面印着“奖”字,不知道哪年哪月发的。
“乔羡呢?”我问。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往后面努了努嘴。
我顺着看过去,鱼塘那边蹲着个人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,裤腿挽到膝盖,光着脚,手里拿着根竹竿在捞什么东西。
“捞水草,”慕九说,“闲不住。”
我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好一会儿。
他回过头来,远远地往这边看了一眼。隔得太远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轮廓,还有那双眼睛,亮亮的,像井。
二、采访
乔羡捞完水草,走回来。
走近了我才看清,他比慕九年轻几岁,脸上没有疤,眉眼生得淡,像是谁用铅笔轻轻描了两笔。可眼睛是亮的,在下午的太阳底下也亮,像井,像深水埗夜里的海。
他在我对面坐下来,从慕九手里接过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。
“记者?”他问。
我点头。
“问什么?”
“随便聊聊,”我说,“聊聊你们以前的事。”
他看了慕九一眼。慕九没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我把录音笔打开,放在桌子上。
“从哪儿开始?”我问。
乔羡想了想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短,淡淡的,却让人心里一动。
“从榕树头开始吧,”他说,“一九九三年,夏天。”
三、榕树头
一九九三年,乔羡十八岁。
他从惠州游过来的,没身份证,没地方住,没钱。在深圳的时候,有人跟他说,过了河就是香港,遍地是钱。他信了。
结果过了河才发现,香港不是遍地是钱,是遍地是讨债的人。
他偷了一个叫黄毛的马仔的钱,五千八。黄毛追了他三条街,追到九龙城寨外面的榕树头。
“那天特别热,”乔羡说,“热得人身上能刮下二两汗来。我跑得太急,拖鞋都甩掉一只,光着脚踩在沥青路上,一蹦一跳的。”
然后他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吃冰。
“他穿着件破汗衫,裤腿上全是灰,蹲在那儿,像个要饭的。”乔羡看了慕九一眼,嘴角弯着,“我当时想,这人怎么蹲得这么稳。”
慕九没说话,喝着茶,看着鱼塘。
“然后他就站起来了,”乔羡说,“顺手抄起旁边大排档的塑料凳。”
我看向慕九。
“你为什么要救他?”我问。
慕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就顺手。”
“他那时候追他的人手里有刀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不怕?”
慕九看了我一眼。
“怕什么,”他说,“塑料凳抡起来,刀也近不了身。”
乔羡在旁边笑了一声。
“他吹牛,”他说,“他那天胳膊上被人划了一道,回来的时候血都干了,他也不吭声。”
慕九没说话,把搪瓷缸子举起来,喝了一口。
四、棺材房
慕九那时候住在庙街一间棺材房里,转个身都要撞到墙。他把乔羡带回去,从床底下拖出一张折叠床,撑开,刚好卡在门口和墙之间。
“你当时不怕他是坏人?”我问乔羡。
乔羡想了想。
“怕,”他说,“但没地方去,怕也要跟着。”
“为什么跟着他?”
乔羡看了慕九一眼。
“他救我的时候,眼睛都没眨一下。”他说,“我觉得这个人,能信。”
我问慕九:“你把他带回去,不怕惹麻烦?”
慕九把搪瓷缸子放下。
“惹了就惹了,”他说,“一条命而已。”
“后来黄毛找上门来,你替他出了八千块。那时候你一个月挣多少?”
“三千八。”
“八千块是你几个月的收入?”
慕九没答。
乔羡在旁边说:“他攒了三个月,还跟辉叔借了两千。”
我看向乔羡。
“你知道?”
“后来才知道的,”他说,“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。”
“那你当时知道什么?”
乔羡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他对我好,”他说,“知道跟他在一起,心里踏实。”
五、那年冬天
我问起一九九三年的冬天。
乔羡说,那年特别冷,冷到棺材房的窗户都在发抖。他睡在那张折叠床上,缩成一团,半天睡不着。
“然后他叫我过去,”乔羡说,“我说不过来,他又叫了一遍。”
我看向慕九。
“你为什么要叫他过去?”
慕九没说话。
乔羡替他答了:“怕我冻着。”
我问慕九:“是这样吗?”
慕九点了点头。
“那天晚上,”乔羡说,“他把我搂在怀里,一晚上没松手。他身上特别热,像个火炉。”
“你那时候就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情了?”我问。
乔羡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,”他说,“只知道跟他在一起,就不想走。”
我问慕九:“你呢?”
慕九沉默了很久。
“知道,”他说,“但不敢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是男的,”慕九说,“我也是男的。那时候,这种事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乔羡在旁边伸出手,放在他手背上。
“后来怎么认的?”我问。
慕九看着那只手,看了一会儿。
“他烧了三天,”他说,“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说着胡话。我守着他,三天没合眼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醒了,跟我说,新年快乐。”
乔羡笑了一下。
“一九九三年的最后一天,”他说,“我亲了他一下。”
我看着他们两个,忽然不知道说什么。
六、阿辉阿明阿强
我问起那几个马仔。
慕九沉默了一会儿,站起来,走到鱼塘边,点了根烟。
乔羡替他说。
“阿辉,阿明,阿强。一九九三年就跟他的,那时候都十七八岁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阿辉和阿明死了,”乔羡说,“一九九三年冬天,因为那八千块的事。上头的人说慕九私了,坏了规矩,让人来找麻烦。阿辉替他挡了一刀,当场就没了。阿明后来也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
“阿强呢?”
“阿强跟得最久,”乔羡说,“跟了五年。一九九八年,被人捅了三刀,没抢救过来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阿强死的时候,”乔羡说,“他在麻将馆里坐了一夜。我找到他的时候,天都亮了。”
我看向鱼塘边的慕九。他背对着我们,抽烟,肩膀微微弓着。
“他跟我说,”乔羡的声音很平,“阿强老婆刚查出怀孕,两个月。”
我没说话。
乔羡也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开口。
“那天之后,他说,想收手。”
七、收手
一九九九年,慕九开始把手上的生意交出去。
七家夜总会、十二间麻将馆、三条街的档口,他一点一点交出去,像潮水退潮,悄无声息。
“舍得吗?”我问。
慕九抽完烟,走回来,重新坐下。
“有什么舍不得的,”他说,“都是些烂事。”
“有人说你傻,”我说,“打下来的江山,说不要就不要。”
慕九看了我一眼。
“江山,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忽然笑了一下,很淡,“那些算什么江山。”
“那什么算?”
他没答,只是看了乔羡一眼。
乔羡在旁边喝茶,没说话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,“收手顺利吗?”
“不顺利,”慕九说,“有人不服,觉得我走了,地盘就该让出来。那几个月,连着出了好几件事。”
“最严重的一次呢?”
乔羡放下搪瓷缸子。
“最严重的一次,是在巷子里被人堵住了。七八个人,拿着刀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把我按在墙上,用背对着那帮人。”
我看着慕九。
“你受伤了?”
“皮外伤,”他说,“缝了十几针。”
乔羡在旁边说:“十几针是皮外伤?”
慕九没说话。
“我那天以为他要死了,”乔羡说,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满手是血,他靠在墙上,眼睛还睁着,跟我说,没事。”
他看着慕九。
“我那时候想,他要死了,我就陪他。”
八、离开
一九九九年的最后一天,他们站在罗湖关口。
“那天人多吗?”我问。
“多,”乔羡说,“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。”
“你们带了什么?”
“就一个包,”乔羡说,“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那本《水浒传》。”
“《水浒传》?”
乔羡笑了一下。
“我从惠州带过来的,破了皮,书页都黄了。他那时候问我,讲什么的。我说,一百零八个男人,被逼得没路走,上了梁山。”
慕九在旁边说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死了大半,”乔羡说,“活着的也没得好死。招安了,替朝廷打仗,打完仗就被收拾了。”
我看着他们。
“你们不怕吗?”我问,“离开香港,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”
慕九想了想。
“不怕,”他说,“他在就行。”
乔羡没说话,只是把手放在他手背上。
九、农场
二零零零年,他们在惠州博罗县落脚,开了这个农场。
最开始只有几亩地,几间破房子。他们自己动手,翻地,盖房,挖鱼塘,种荔枝。一年一年,慢慢变成现在的样子。
“后悔过吗?”我问。
慕九摇头。
“有什么好后悔的。”
乔羡也说:“没有。”
“以前的日子不想了?”
“想什么,”慕九说,“那些事,没什么好想的。”
乔羡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不想,”他说,“我想。”
慕九没说话。
“我想阿辉阿明阿强,”乔羡说,“想那间棺材房,想庙街的夜。想一九九三年,他蹲在榕树头吃冰的样子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慕九。
“想那些年,他是怎么护着我的。”
慕九沉默了一会儿,伸出手,把他额前的头发拨开。
“傻的,”他说,“想那些干什么。”
乔羡笑了一下。
“就想想。”
十、他们的日子
我在农场待了三天。
第一天,我跟他们聊天,听他们讲以前的事。第二天,我在农场里转了转,看他们干活。第三天,我什么都没问,就坐在平房前面,看他们过日子。
早上六点,乔羡起床,去鱼塘那边捞水草。七点,慕九起来,去鸡窝那边收鸡蛋。八点,两个人一起吃早饭,白粥,咸菜,煎蛋。
吃完早饭,一个去喂鱼,一个去喂鸡。中午回来,一起做饭。午睡一会儿,下午又出去干活。晚上吃完饭,两个人坐在平房前面,喝茶,看星星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。
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,就那么坐着。
我问乔羡:“每天都这样?”
他说:“每天都这样。”
“不闷吗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闷,”他说,“他在就行。”
第三天晚上,我坐在平房前面,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。星星出来了,很多,很亮,比城里多得多。
慕九和乔羡坐在我旁边,喝着茶,偶尔说两句话。
“你们养了多少只鸡?”我问。
“两百多,”慕九说。
“鱼呢?”
“草鱼鲢鱼鲫鱼,加起来几千尾吧。”
“累吗?”
“累,”他说,“但累得踏实。”
乔羡在旁边笑了一下。
“他以前动刀子的手,现在拿锄头,”他说,“刚开始的时候,手上全是泡。”
慕九没说话,只是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粗糙的手,满是老茧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
“这双手,”他说,“现在挺好。”
十一、那个问题
临走那天早上,我问了他们一个问题。
“你们在一起多少年了?”
乔羡想了想。
“一九九三年到现在,”他说,“三十年。”
“三十年,”我重复了一遍,“不容易。”
慕九看着我。
“有什么不容易的,”他说,“一天一天过就是了。”
“没人说什么吗?这么多年。”
乔羡笑了一下。
“说什么的都有,”他说,“刚开始的时候,有人说他是变态,有人说我是兔儿爷。后来他成了九爷,就没人敢当面说了。再后来,我们走了,就听不见了。”
“你们在乎吗?”
慕九摇头。
“不在乎,”他说,“他在就行。”
乔羡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总说这句话,”他说,“‘他在就行’。”
“你烦不烦?”慕九问。
乔羡笑了一下。
“不烦,”他说,“听了三十年,不烦。”
我看着他们,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太阳升起来了,照在鱼塘上,金灿灿的一片。鸡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偶尔叫两声。远处有人在地里干活,听不清在喊什么。
慕九站起来,走到鸡窝那边去收鸡蛋。乔羡还坐在那儿,端着搪瓷缸子,眯着眼睛晒太阳。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眉眼淡淡的,像谁用铅笔轻轻描了两笔。头发白了一点,但不多,脸上的皱纹也不多。还是那双眼睛,在太阳底下亮亮的,像井。
他忽然转过头来,看着我。
“怎么了?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没什么,”我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”
我没说下去。
他笑了一下,淡淡的。
“觉得什么?”
“觉得你们这样,挺好。”
他看了看远处的慕九,又看了看我。
“是挺好,”他说。
十二、离开
我走的时候,慕九和乔羡送我到车旁边。
我打开车门,又停下来。
“还有个问题,”我说。
他们看着我。
“你们这一辈子,后悔过什么吗?”
慕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后悔过,”他说,“阿辉死的时候,我后悔。阿明死的时候,我后悔。阿强死的时候,我也后悔。”
他看着远处的鱼塘。
“后悔把他们带进来,”他说,“他们十七八岁跟着我,二十出头就没了。”
乔羡没说话,只是站在他旁边。
“还有吗?”我问。
慕九想了想。
“别的,没什么后悔的。”
我看向乔羡。
“你呢?”
乔羡想了想。
“有一件事,”他说,“一九九三年,我偷了黄毛的钱,跑出来。后来才知道,那天他要是不追我,我就不认识他了。”
他看了慕九一眼。
“有时候我想,要是我没偷那笔钱,没跑到榕树头,没遇见他,我现在在哪儿?”
他笑了笑。
“大概早就死了吧。”
慕九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他的手。
我看着他们,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。
“走了,”我说,“谢谢你们。”
“慢走,”慕九说。
乔羡冲我点了点头。
我上了车,发动,慢慢开出土路。后视镜里,他们站在那儿,并排着,一个穿着旧汗衫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衬衫。
车拐了个弯,看不见了。
十三、回程
回去的路上,我想起一件事。
一九九三年,榕树头,慕九蹲在那儿吃冰。他二十出头,一无所有,敢为一个不认识的人抡塑料凳。
三十年过去了。他头发白了,脸上有疤,手上全是老茧,指甲缝里还有泥。
可他还是那个人。
我想起乔羡说的话:“他总说那句话,‘他在就行’。”
三十年,一万多个日子。他们从香港到惠州,从刀光剑影到鸡鸭鱼塘,从棺材房到荔枝园。
他们失去过很多人,很多事。但他们还有彼此。
我想起那间棺材房,那张折叠床,那个新年夜。想起那本破破烂烂的《水浒传》,想起庙街的夜,想起那首《容易受伤的女人》。
想起阿辉,阿明,阿强。
想起那个蹲在榕树头吃冰的後生仔,和那个从惠州游过来的少年。
他们走到一起,走了三十年。
还在走。
尾声
稿子发出去之后,我收到一条短信。
陌生号码,只有几个字:
“写得不孬。”
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我回了一条:
“九爷?”
那边没再回。
我把手机放下,看着窗外的城市。霓虹灯亮着,车流穿梭,人来人往。
一九九三年,已经过去三十年了。
那些人,那些事,那些年。
有些人在,有些人不在。
但有些东西,还在。
(全文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