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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後生仔 ...

  •   零

      一九七八年,慕九七岁,还叫慕狗蛋。

      这名字是他阿爸起的,说贱名好养活。慕狗蛋觉得自己已经够好养活了,三年没吃过一顿饱饭,照样活着,照样满街跑。

      他住在深水埗一栋唐楼的顶层,天台搭出来的铁皮屋,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阿爸在天台养了一笼鸽子,每天放出去,晚上回来几只算几只。

      那年夏天,阿爸出门之后就再没回来。

      慕狗蛋在铁皮屋里等了三天,把米缸里最后一把米煮成粥喝完了,才相信阿爸真的不会回来了。

      房东来收租,看见屋里就他一个人,骂骂咧咧地把他赶了出去。

      七岁的慕狗蛋站在街上,手里攥着阿爸留下的五块钱,不知道往哪儿去。

      他在庙街睡了三天,睡在天后庙的台阶上。白天去大排档捡剩饭,晚上蜷成一团,听那些站街的女人说话。

      第四天,一个叫辉叔的人找到他。

      辉叔是阿爸的老乡,在油麻地看场子。他拎着慕狗蛋的领子,把他带到一间麻将馆后面,让他睡在那儿的楼梯间里。

      “管吃管住,”辉叔说,“长大了跟我干。”

      慕狗蛋没听懂“干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懂了“吃”。

      那天晚上,他吃了三个月以来第一顿饱饭。两碗白饭,一盘豉油鸡,他吃到撑,吃到蹲在巷子口吐,吐完又回去把剩下的吃完。

      辉叔在旁边看着,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是个做事的料。”他说。

      一

      同一年,乔羡五岁,在惠州博罗县。

      他不叫乔羡,叫阿狗。

      阿爸在他一岁的时候死了,阿妈改嫁,带着他去了继父家。继父家有个儿子,比他大三岁,叫他“野种”。

      阿狗不知道什么叫“野种”,但知道每次这个哥哥叫他,接下来就会挨打。

      阿妈看见了,不吭声,低头纳鞋底。

      阿狗学会了不哭。哭也没用,哭了还要挨打,不如省点力气。

      他五岁那年,家里添了弟弟。继父高兴,喝了一夜的酒,第二天跟阿妈说,家里养不起三个,让阿狗走。

      阿妈没说话。

      阿狗听见了,第二天一早,自己走了。

      他走到镇上的集市,蹲在卖包子的摊子旁边,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。包子摊的老板娘看他可怜,给他两个冷包子。他吃完,又蹲着。

      晚上,他钻进一个卖菜的筐里睡着了。

      第二天被人拎出来,是派出所的人。问他是哪家的,他说不知道。问他叫什么,他说阿狗。问他在哪儿住,他说没地方住。

      派出所的人没办法,把他送去了福利院。

      福利院的床很硬,但比睡在地上好。饭是稀的,但比饿着好。

      他学会了不说话。不说话就不会惹事,不惹事就不会挨打。

      福利院的阿姨说他乖,说这孩子懂事。

      他不知道什么叫懂事。他只知道,话是没用的东西,说了也没人听。

      二

      一九八三年,慕狗蛋十二岁,开始跟着辉叔跑腿。

      他不再是那个睡楼梯间的小孩了,长高了一截,瘦得跟竹竿似的,眼睛却亮,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。

      辉叔让他去收数,他就去收数。那些档口的老板看他是个小孩,想赖,他就蹲在门口不走,蹲一天,两天,三天,蹲到老板受不了,把钱给他。

      辉叔说,这小子有韧劲,是块料。

      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死人。

      麻将馆里有人出千,被当场按住。辉叔没说话,旁边的人动了手。那人倒在地上,血流了一地,眼睛睁着,看着慕狗蛋的方向。

      慕狗蛋站在那儿,看着那双眼睛,看了很久。

      旁边的人问他,怕不怕?

      他说,不怕。

      辉叔在旁边听见了,笑了一声。

      “这小子,”他说,“以后能成事。”

      那天晚上,慕狗蛋睡在楼梯间里,半夜醒了,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,想起那双眼睛。

      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,睡了。

      三

      一九八三年,乔羡十岁,在福利院待了五年。

      他学会了识字,学会了写字,学会了用筷子吃饭,学会了不跟人抢东西。

      福利院的老师说他聪明,上课教的东西一学就会。他认字认得最快,算术算得最准,老师让他教别的孩子,他就教。

      他不爱说话,但会笑。笑的时候淡淡的,像是什么都无所谓。

      那年有人来福利院领养孩子,看中了他。

      一对夫妻,穿得很好,说话和气。问他愿不愿意跟他们走,叫他们爸爸妈妈。

      他看着那两个人,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。

      老师急了,问他为什么。他没说为什么,就是不点头。

      那对夫妻走了,领走了另一个孩子。

      老师骂他不识好歹。他听着,不说话。

      晚上躺在床上,他想起那对夫妻的脸。想起那个女人的眼睛,和那个男人放在她腰上的手。

      他说不清为什么,就是不想去。

      后来他才知道,那叫直觉。

      四

      一九八七年,慕狗蛋十六岁,不叫狗蛋了。

      辉叔说,十六了,该有个正经名字。你姓慕,排行老九,就叫慕九吧。

      他说好。

      那年他正式入了行,开始看场子。手底下有三个人,都是十七八的後生仔,叫他九哥。

      阿辉,阿明,阿强。

      阿辉是潮州来的,说话有口音,最爱吃碗仔翅。阿明是本地人,话少,下手狠。阿强最小,十五岁,瘦得跟猴似的,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怕。

      慕九带着他们,收数,看场,有时候也动手。

      那年冬天,有人来场子闹事。慕九冲在最前面,被人在肩膀上划了一刀。他没吭声,把那人的刀夺过来,反手砍回去。

      事情了了,阿强在旁边看着,脸都白了。

      “九、九哥,你不疼吗?”

      慕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,血还在往外冒。

      “疼。”他说,“疼也要干。”

      阿强看着他,眼睛里多了点东西。后来慕九才知道,那叫服。

      五

      一九八七年,乔羡十四岁,离开了福利院。

      不是被领走,是自己走的。福利院说,满了十四,就不能再住了。给他找了一份工,在镇上的饭馆洗碗。

      饭馆的老板姓陈,是个胖子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
      “好好干,”他说,“包吃包住,一个月二十块。”

      乔羡说好。

      他洗碗,扫地,倒垃圾,什么都干。饭馆的厨子是个老头,看他干活利索,有时候偷偷给他多盛一碗饭。

      他攒钱,攒了一年,攒了二百多块。

      那年年底,陈老板的老婆丢了钱,说是他偷的。他说没偷,没人信。陈老板把他赶出来,还扣了他两个月的工钱。

      他没哭,也没闹,就站在饭馆门口,看着那扇门。

      后来厨子老头出来,偷偷塞给他二十块钱。

      “走吧,”老头说,“别回来了。”

      他接了钱,走了。

      那年他十五岁,又开始没有地方住。

      六

      一九八八年,慕九十七岁,在油麻地有了点名气。

      辉叔老了,不怎么管事了,场子都交给他。他带着阿辉阿明阿强,把几条街的档口都收服了。

      有人不服,来找麻烦。他二话不说,跟人家打。打完,那人躺在地上,他蹲在旁边,点根烟。

      “服不服?”

      那人点头。

      “服了就滚。”

      那人滚了。

      阿辉在旁边看着,说:“九哥,你这样不行,得罪人。”

      慕九吸了口烟,没说话。

      阿明在旁边说:“得罪人怕什么,打得过就行。”

      阿强不敢说话,就在旁边嘿嘿笑。

      那天晚上,慕九回住的地方,经过庙街,看见一个卖橙子的摊子。他站了一会儿,掏钱买了几个。

      回去剥橙子吃,剥着剥着,想起阿妈。

      阿妈在他三岁的时候就没了,他记不清她长什么样,只记得她给他剥橙子,剥完递给他,手指上沾着橙子皮的汁水。

    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也沾着橙子皮的汁水。

      他把橙子吃了,把皮扔了,躺下睡觉。

      七

      一九八九年,乔羡十六岁,在深圳。

      他从惠州一路走过来,走了三天,饿了就讨饭,困了就睡路边。到了深圳,人山人海,到处是工地,到处是外地来打工的人。

      他在建筑工地找到了活,搬砖,和泥,什么都干。工头看他年纪小,想克扣工钱,他不吭声,干活比谁都卖力。

      有天晚上,工头喝醉了,来他住的工棚,说要查房。

      他看着工头的眼睛,说不行。

      工头愣了一下,骂他给脸不要脸,伸手要打他。

      他没躲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。

      工头的手停在空中,看着那把剪刀,看着他的眼睛。

     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幽幽的,像井,看不出深浅。

      工头骂骂咧咧地走了。

      第二天,他被赶出了工地。

      他站在深圳的街头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不知道往哪儿去。

      有个人问他,小兄弟,想不想去香港?

      他转过头,看着那个人。

      那人笑着,露出两颗金牙。

      “过了河就是香港,那边遍地是钱。”

      他问,怎么过?

      那人说,晚上,我带你。

      他点了点头。

      他不知道香港是什么地方,不知道过去之后会怎么样。

      但他知道,留在这里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  八

      一九九三年,慕九二十三岁,在庙街看场子。

      那天他蹲在榕树头吃冰,天气热得人身上能刮下二两汗来。

      他咬着冰棍签子,眯着眼睛看人来人往。

      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,回头一看,一个穿白衬衫的後生仔从横巷里冲出来,后面追着三个拿刀的马仔。

      他站起来,顺手抄起旁边大排档的塑料凳。

      后来的事,他都记得。

      那後生仔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像井。

      “叫什么?”

      “乔羡。”

      他把冰棍签子吐了。

      “跟我走。”

      那年他二十三,他十八。

      他不知道,这个从惠州游过来的後生仔,会跟他走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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