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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第 2 章梅林与布鲁斯 热脸贱与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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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子里的路比来是的时候好走了些，也许是多了一个人在前面来路，漆黑的林子也没有那么安静了。
又或者是——走在前方的梅林的念叨一直没有停过。
“你这个竹筐是不是参加过七月战争？这边都散架了……你家住山上还是山下？山上的话我得跟你收点运费，山下的话……就当我积德！对了，你一个出门，又是进集市又是钻林子，家里人不担心吗,世界上像我这样乐于助人又关爱儿童的青年可不多见了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语气变得慷慨激昂起来，为自己日行一善感到被赋予信任的使命感。
是的，他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慷慨，是真的他自己说着说着被自己感动了，还入戏的摸了摸不存在的泪水。
“我可真是善良。”
爱尔伽达奇怪地看他，“……”
“他们不会。”
梅林的念叨顿了一瞬。
就一瞬。
然后它又开口，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，“那他们的心可真大，恐怕都比得上盛辉商会了。”
爱尔伽达没有接话。他不知道盛辉商会是什么地方，毕竟他可是连帝国在哪儿个方向的人都不知道，但听这个人的语气，大概是很厉害的东西。
梅林不需要他接话。
“那可是帝国最大的商会，我前几年去逛过一次，金砖铺成的地面，数万的柏克晶石组成的吊灯悬空在大厅的天花板，我曾经和同事打赌过上面到底有多少颗晶石，结果你猜怎么着，那一整颗都是，只不过是工匠的手艺好，将它们雕刻的宛如分散的星星一样，害我输了赌局——”
他叹了一口气。
“如果我赢了，上次的任务后记就是西蒙来写。你知道任务后记有多烦人吗，要写五千字，还不能用重复的形容词……”
他一个人念叨了好一会儿，爱尔伽达跟在它身后，听着那些听不懂的词从眼前飘过：西蒙、任务、后记、五千字……
没想到这个世界的构造比自己想象中还丰富，上一次颠覆自己世界观的，还是波米亚小镇出了一个魔法天赋不错的孩子，爱尔伽达知道他，是一户卖手工定制服饰的店铺，之前为了赚钱，到处在小镇周转找工作，可是自己年龄太小了，没有人愿意负起责任让一个七岁的孩子给自己打工，更何况的孩子的父亲还是镇上出了名的赌徒，都怕惹上麻烦。
爱尔伽达非常理解，同时又感到深深的无力感，那家店铺的女主人听说了这件事深表同情，同意让他来店里帮忙，只要有客人的时候递杯水上去就可以了。
那一年，他认识了那家女主人的儿子，十六岁的马奇洛。
爱尔伽达超出这个年龄的成熟稳重，甚至有时候还能和他有共同的语言，让马奇洛很快喜欢并欣赏爱尔伽达。
他的父亲厌恶并讨厌自己，更不可能让自己读书。
他也是第一次从马奇洛的书房里阅读到了这个世界的冰山一角。
帝国，奥古斯都帝国。
力量与权力的黄金之地。
爱尔伽达了解不多，虽然有着成年人的学习能力，但没有正确引导还是学得磕磕绊绊，他目前也只知道，这片土地的主人是奥古斯都帝国的女皇。
然后梅林顿住了。
“话说回来，”他转过身，目光落到男孩脸上，像是刚发现他这个人一样，“我要是有你这么可爱漂亮的孩子……”
他半蹲下来，和男孩保持平视。
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幽暗的林子里微微闪光，从男孩的红发，慢慢滑到他的眉眼，又落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。
啧啧称道。
“耀眼的红发，”
他的声音轻下来。
“令人着迷的黑眼睛。有没有告诉过你，你的眼睛很像黑曜石一样吸引人。”
他没有伸手，只是那么看着。目光里没有那种逗小孩的敷衍。
“我肯定把你拴裤腰带上！”他说，直起身子夸张得大叫一声，林子的鸟都被吓得飞起来，乌泱泱一片，掠过他们的头顶。梅林仰着脖子看那些鸟飞远，然后收回目光，镇定地咳嗽几声，嘴角慢慢弯起来，“走哪儿带哪儿。”
然后它眨眨眼，那个表情就收回去了，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
“奥古斯都因该为我授予骑士勋章，”他抬起手，在肩膀上比划了一下位置，给他唯一的听众认认真真解释，“金羽勋章，听说勋章后面的两根羽毛大有来头——一根是纯金打造的，另一根金色羽毛是一种鸟类的羽毛哦，就佩戴在这里。以后走在路上，小孩看见我都得鞠躬，老人看见我都得点头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低头瞥了一眼男孩，语气又回到那个懒洋洋的调子：“——然后我就可以一边接受人民的敬礼，一边提醒你：要小心会不会遇到奇怪的人喔。”
爱尔伽达抬起头，看着那个背影。
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。
不是没见过爱吹牛的，集市上那些商贩，卖不出去的烂果子也能吹成仙果，他听过。不是没见过厚脸皮的，镇口那个乞丐，见一个人就说自己其实是被贬落人间吃苦的神明，只要给他5焰铜倾听他的复仇计划，只等待一个时机，自己就夺回属于自己力量和地位，给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。
但是眼前这个……
他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……
明明刚从网里救下的是他，不顾自己意愿拖着竹筐走的也是他，他凭什么能背着别人的破竹筐，一边说得像整个帝国都欠他一座勋章。
爱尔伽达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
“你就挺奇怪的。”
梅林猛地转身过来，竹筐跟着甩了一个弧线，差点撞到身旁的树干。
“哎——”
他的声音拉的很长，眉头皱起，嘴角往下撇，一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憋着不说的表情。那双紫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，看起来又无辜又可怜。
“真让人寒心。”
他说，语气里带着控诉。
“虽然我们只相处了一个小时零二十三分钟。”
他居然还记得，等等，这个人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。
“但是我却感觉我们仿佛已经认识了很多年一样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不闪不避。
“我有预感，”他转过身去，继续往前走，声音从前面飘回来，带着笑，又带着别的什么，“我们一定会在接下来的日子相处的很愉快的！”
“接下来？”他加快步子追上去，“什么意思，你要跟我回家？”
“当然啦，”梅林理所应当地回答他，“我毕竟我给你背竹筐已经累的手脚发软了，我还被困在那个该死的网兜里十天十夜没有喝水吃东西。”
他转过身倒着走路，脑袋后面仿佛也长了眼睛一样，避开挡路的石头和破土而出的树根，“还有我的猫，肯定也饿急了，你一定不会看着那么温顺的动物饥肠辘辘的睡在荒郊野外的对不对。”
爱尔伽达被这一通牛头不对马嘴的发言气笑了，冷呵一声：“我忍心，而且哪儿有十天十夜，你说大话的毛病应该改一改，做梦也应该挑时间，现在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。”
梅林站在原地，背对着他。竹筐在它背上轻轻晃了晃。
然后它慢慢转过身来，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收起来了，换了一种——不是委屈，不是无辜，而是另一种东西，安静的，认真的。
“好吧，被你锐利的目光察觉到了呢，”他说，“不是十天十夜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是七天。”
爱尔伽达张了张嘴。
梅林看着他，忽然又笑了，那个表情一闪就没了，变回那个懒洋洋的、没正经的年轻男人。
“但是渴是真的，饿也是真的。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，“走吧走吧，心地善良的小恩人，你家还有多远？我这双腿真的很金贵的——”
七天？
他在那个地方吊了七天？
为什么？
爱尔伽达犹豫了一下，选择跟了上去。
林子的路渐渐宽了，远处透进来几缕真正的阳光——不是树缝里漏下来的那种碎光，是大片大片的、暖洋洋的、属于林子外面的光。
快要走出去了。
梅林的念叨一直没有停过，从奥古斯都都应该给他修建一座雕像，到那只猫的名字。
“布鲁斯是端庄的女士哦，我叫它布鲁斯，但它从来不答应，你说它是不是不喜欢。”
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，带着点夸张的感慨。
“哎呀，看起来已经到黄昏了呢，你身上肯定有神奇的魔法，不然怎么解释和你相处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呢。”
爱尔伽达跟在后面。
其实梅林会慢下步子，想和他并肩走，但每一次他慢下来，爱尔伽达就悄无声息地拉开距离，继续跟在后头。
一次。
两次。
第三次的时候，梅林不再试了。他一个走在前头，竹筐在背上晃晃悠悠，嘴里的话却一句也没少。
“你家住得可真远。”
他踢开脚边的一根枯枝。
“父母经常不在家吗？”
爱尔伽达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我和父亲住一起。”爱尔伽达说。
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
“我没有妈妈。”
梅林的脚步没有停下，但嘴里的话停顿了一下。
“抱歉，我是不是让你回忆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情？”他有些苦恼，“啊——真是失礼，怪不得我不能成为一名骑士，我连基本的骑士精神都未曾拥有，让你伤心了……”
“没有。”
爱尔伽达打断他。
“我习惯了。一个人也可以。”
梅林没接话。
他只是继续往前走，竹筐在背上晃晃悠悠，脚步比刚才慢一点——慢得刚好能让身后的男孩不用刻意拉开距离，也能跟得轻轻松松。
“那倒也是，”他的余光瞥向男孩，“看你的样子也不像需要□□心的人，刚才救我的那一下简直帅呆了，拉绳子的动作干脆利落——练过？”
爱尔伽达摇摇头：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是天生的。”梅林收回目光，语气里带着点笑意，“有些人天生手稳，有些人天生话多——比如我！你属于前者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一句：“当然，也不排除你只是懒得跟我说话。”
爱尔伽达看着他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想说点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梅林像后脑勺长了眼睛：“想说什么就说，我这人除了长得好看，最大的优点就是嘴严。”
爱尔伽达：“……”
“真的，你问我什么我都答，答完就忘。第二天醒来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——”
“你叫梅林。”爱尔伽达说。
梅林愣了一下。
然后它笑出声来，笑声在林子里荡开，惊奇几只鸟。
“对对对，我叫梅林。”他回头看了男孩一眼，紫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“噢！真糟糕，我差点忘记了，谢谢你帮我记着。”
爱尔伽达低着头不语，踩着梅林的影子往前走。
一步，一步。
影子在前面晃，他就跟着晃。
不靠近，也不落下。
林子里的光越来越暗，越来越稀薄，还没多看看阳光，天色就快暗下来了。
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回来了，发现自己没有按时回来给他做饭，这会儿说不定已经怒火中烧了。
真的要带这个男人回去吗，要不再劝劝他算了。
虽然梅林给他的印象不坏，但脑子挺单纯的，也许是没有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富家公子出门踏青。
如果跟那个男人对上肯定会吃亏，免不了被讹一顿或者挨打几拳。
然后梅林忽然停住了。
不是慢慢停下。
是整个人猛地钉在原地，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掐住了后劲。
竹筐在他背上晃了晃，然后静止。
爱尔伽达差点撞上。
“怎么——”
“嘘。”
那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梅林没有回头。他只是微微侧头，像在听什么。
那一瞬间，那个话痨的、没正行的、会说大话的男人不见了。
站在那里的，像是另一个人。
爱尔伽达竖起耳朵。
一开始什么也没有。只有风声，树叶声，远处鸟叫——
然后他听见了。
人声。
不止一个。
从林子外面传来，断断续续的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爱尔伽达不明白，林子里有人又不是很稀奇的事情，但很听话的照做。
梅林慢慢蹲下，转过身，和男孩平视。
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幽暗的林子里微微闪光，里面没有了笑意。
对上爱尔伽达的目光又柔和下来。
“小恩人，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，“你认识这条路，对不对？”
爱尔伽达点点头。
“除了这条路，还有别的路能出去吗？小路，兽径，你平时玩的时候走过的那种？”
爱尔伽达想了想，之前被那个男人追着打的时候钻进了一个地方逃过一劫，等他酒醒了天色泛肚白才回去，他朝左边指了指。
“那边有一条，很窄，要钻灌木丛你——”
“好。”
梅林把背上的竹筐轻轻放下来，推到男孩脚边。
“你带着布鲁斯，从那边走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目光越过男孩的肩膀，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——不是看路，是看某个方向，像是那里有什么他一直等待的东西。
爱尔伽达愣住了。
“你呢？”
梅林收回目光，落在他的脸上。
然后它笑了一下。
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笑，也不是那种委屈巴巴的笑。
是一种很浅，轻的，像风吹过湖面时留下的那点涟漪。
“我？”
他圆溜溜的眼珠转了一圈，又逗弄起了爱尔伽达。
“我去看看，那些人需不需要提醒，要小心会不会遇到奇怪的人。”
说完，他准备站起身走，看到爱尔伽达严肃的小脸。
那张小脸蹦得紧紧的，没有害怕，没有慌张，只是那样看着他。像一块小小的石头，乖乖的立在渐渐暗下来的林子里。
梅林的动作顿住。
然后抬起手，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。
小镇的夏天，傍晚的威风是凉的。
他的手指也是。
爱尔伽达微微一怔。
梅林那张漂亮的面孔忽然往前凑近了一些，近得能看见那双紫色眼睛里到倒影的、小小的自己。
梅林轻笑起来。
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，更像是从胸腔里漫出来的，酥酥麻麻的，像温热的牛奶缓缓流进他的耳朵。
他像安慰受伤的植物一样安慰着爱尔伽达。
“不要担心，我亲爱的爱尔伽达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只有他们两个能听见。
他的目光也是，目光专注的样子是爱尔伽达从未被投下、感受过的视线。
“我们还会再见面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保证。”
然后他调皮地眨了眨眼睛。
“我的猫还在你手上呢。”
说完，他转过身，朝林子外面的方向走去。
背影在林间忽明忽暗，像一片正在飘远的影子。
爱尔伽达站在原地，那只猫从竹筐里探出脑袋，绿色的眼睛望着梅林离开的方向，轻轻叫了一声。
男孩忽然想起来一件事——
他连这个人到底是谁，都还不知道。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，拂过他刚被点过的额头。
那一点凉意，好像还留在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