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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工匠和猫咪 父亲杰拉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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爱尔伽达转身。
朝那条灌木丛里的小路走去。
猫在他的怀里动了动,换了一个姿势,又闭上了眼睛。
灌木的枝条刮过他的衣摆,刮过竹筐的边缘,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他没有回头。
一次也没有。
小路很窄,很暗,但他认得。
他走过很多次。
一个人。
身后的林子里,隐约传来什么声音——不是鸟叫,不是风声,是别的什么。他没有停下。
他只是往前走,踩着那些走了无数遍的落叶,穿过那些看了无数遍的树干。
竹筐在身后轻轻的晃着。
说来也奇怪,竹筐的肩带修复了,就好像从来没有断过一样。
猫在怀里轻轻呼吸。
他就这样走出了那片林子。
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光,橙红色的,横在远处的山脊上。他家的方向,就在那片落下去的地方。
他站在林子的边缘,回头看了一眼。
可惜林子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猫醒了,抬起头,也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。
然后它舔了舔爪子,蹭了蹭男孩的手臂。
爱尔伽达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那只灰白相间的猫。
“他会回来吗?”他问。
猫没有回答。
它只是望着他,绿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闪光。
男孩伸着脖子又瞧了一会儿,抱着猫,背着那个破竹筐,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身后是那片渐渐被夜色吞没的林子。
身前是那盏还没有点起的灯火。
祖母的木屋在这片村子的最边上,孤零零的一间,屋顶的茅草有几处塌下去,像老人稀疏的头发。
窗户里没有光。
他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会儿,难道那个男人没有回来吗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比外面还要黑。
他摸黑把竹筐放下,把猫轻轻放到地上,然后走到桌边,摸到那根火柴,划亮。
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,他看见了桌上一动不动的人影。
心脏漏了一拍。
然后那个人影动了动,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:
“……臭小子,你有几个钱买柴火,妈的,老子今天回来,饭都不给老子做一个,又跑去疯玩,你是不是想饿死你老子。”
他趴在桌子上,面前摆着一个空酒瓶,酒气混着汗味,漫了整个屋子。
爱尔伽达没有说话。
杰拉夫喝醉酒就会开始胡言乱语,运气不好就会开始砸东西,甚至会将拳头挥向自己。
他把竹筐放到墙角,动作很轻。
杰拉夫撑着桌子,晃晃悠悠直起身子。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转了转,落在男孩脸上。
“你那是什么眼神?”
他的声音忽然尖了起来。
“怎么,你也看不起老子?”
他站起来,椅子腿刮过地面,发出刺耳的响声。
“那又怎么样?”
他踉跄一步,扶着桌角站稳。
“我告诉你,你是不是很羡慕皮尼斯那个狗东西,他有地有粮,父亲曾经还是骑士,出门围着转的人都可以绕着城镇三天三夜,威风!”
“你呢,你爸是谁?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指头戳得砰砰响。
“是我,就是我这么个废物。”
他笑了一声,笑得很难听。
“不过很快,”他垂下头,阴森森笑着,“很快他就得意不了多久了,他的报应很快就到了,神罚!一定是神罚!神明骗走了他的女儿,他永远也找不到的……呵呵。”
他的话断在那里。
因为男孩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。
没有抬头,没有停步,没有看他。只是走过去,走到灶台边,蹲下来,把劈好的柴火一根根码好。
杰拉夫站在原地。
他生的壮实,人又高大,此刻站在那里,整个木屋都显得矮□□仄。
猫从墙角的椅子上跳下来,走到男孩身边,蹭了蹭他的手臂。
屋里很安静。
然后杰拉夫又开口了。
声音低下去,低下去,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……你以为我愿意?”
爱尔伽达码柴火的手没有停。
“皮尼斯……”
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嚼,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。
“他的好日子到头了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他继续说,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,不管有没有人听。
“他之前,他那批货要半夜进城,看管的严,还是我给他找的门路,那条猎户才知道的小道。两年前,他和人争地,半夜去放火吓唬人家,是我给他望的风。一年前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目光落在男孩蹲着的背影上,落在那些被一根根码起来的火柴上。
他没有说下去,记忆突然飘远,仿佛婴儿的爱尔伽达出现在了自己眼前,紧接着是刚学会走路的爱尔伽达,会开口喊自己父亲的爱尔伽达。
杰拉夫移开目光,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晃了晃,又放下。
“你码那些柴火干什么?”他的声音忽然又大了起来,像是要盖住刚才片刻的沉默,“明天又没人来,你码的在整齐又有屁用!”
他的声线顿住。
因为他看见了男孩站起身,被遮挡住的猫出现在他的面前。
他不禁吓了一声冷汗。
一只猫。
绿色的眼睛静静地凝视自己。
恍惚间,他仿佛看见了当年。
抱着婴儿逃跑的时候,黑暗中同样有一双眼睛,也是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。
也是绿色的。
不过那双眼睛明显是某种野兽的巨眼。
这个大得多,也比这凶得多。
但还是让杰拉夫后怕了一阵。
“哪儿来的?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制住了。
“我告诉你,连自己都养不起,还想养这么个玩意儿,你最好给我丢的远远的,看着就晦气。”
爱尔伽达没有回答。他只是抱着猫,往自己睡觉的角落走去。
一张破席子摊在了地上。
一个打了许多补丁的毯子。
猫蜷缩在他的身边,绿色的眼睛却还睁着,越过男孩的肩膀,望着那个站在桌边的男人。
杰拉夫被那目光看得发毛。
他张了张嘴,想骂点什么,最后却什么都没骂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小小身影,看着那只灰白相间的猫,看着那双在昏暗里微微闪光的绿眼睛。
很久。
然后它吹灭了被柴火点燃的油灯。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。
银白色的光从缝隙的各个角落漏进来,一开始在离他不远的地方,然后慢慢移过来,落到他的身上。
爱尔伽达没有睡着。
他睁着眼睛,望着眼前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黑暗。
他忽然想起来那个人说的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我的猫还在你手上呢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。
空的。
他抬起胳膊,不自觉去摸被那个人点过的额头。
猫不在手上。
猫在家里。
在自己用来睡觉的破席子上,安静地陪着自己。
那算什么保证呢?
爱尔伽达迷迷糊糊地把脸埋进被子里。
月光落在他的背上,落在猫灰白相间的毛发上。
不出意外的话,在睡醒之前,布鲁斯都会陪着自己。
他想。
这样也不错。
第二天早上。
爱尔伽达是被光晃醒的。
阳光从窗缝里斜斜地刺进来,落在他的眼皮上,热烘烘的。他皱了皱眉,翻了个身,手边摸到一个温热的、软乎乎的东西——
猫还在。
布鲁斯蜷缩在他的身边,团成灰白相间的一团,眼睛闭着,肚子一起一伏,发出细小的呼噜声。
爱尔伽达盯着它看了很久。
布鲁斯察觉到他的目光,睁开眼睛,鼻子凑近轻轻嗅了嗅他的味道,又去舔他的下巴。
爱尔伽达嘴角开心地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,“早安,布鲁斯。”
“喵。”
屋里很安静,他转过头,桌边没有人,椅子上也没有人。
地上没有那个壮实的影子。
爱尔伽达叠好那个毯子,然后站起来,走到那个灶台边。
锅里是冷的。
水缸是满的。
看来杰拉夫是直接出门了,他的被子叠得整齐,难道昨天晚上出去了吗。
他站在水缸边,盯着那一缸清清亮亮的水,看了很久。
猫踱步到他的脚边,仰头叫了一声。
“喵。”
爱尔伽达低头看它。
“你饿不饿?”
猫没有回答,只是用那双绿色干净的眼睛望着他,尾巴甩了甩。
男孩转身去翻墙角那个破旧的木柜。里面只有半块黑面包,硬得能砸死人。
他掰下一小块,蹲下来递给布鲁斯。
猫嗅了嗅,舔了舔,然后开始小口小口地啃。
爱尔伽达看着它吃,自己也掰了一块塞进嘴里。
面包很硬,要嚼很久才能咽下去。
他一边嚼,一边想:那个人现在在哪儿?林子里那些人和他又有什么关系?他说“还会再见面的”
……是真的吗。
猫吃完了,舔了舔爪子,又抬头看他。
“还想吃?”
猫没叫,只是走过来,蹭了蹭他的小腿。
爱尔伽达把剩下的半块面包收起来,放回柜子里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阳光哗地涌进来。
外面是一个普通的早餐。天很蓝,云很白,远处有人赶着羊群去市级,羊铃叮叮当当地响。
他站在门槛上,眯着眼睛望着那片林子——昨天他走出来的那片林子。
猫跟出来,蹲在他的脚边,也望着那个方向。
爱尔伽达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屋拿了点杂粮把那只鸡给喂了,说来奇怪,这只鸡还是几个月前杰拉夫不知道从哪儿个地方抱回来的,以为这个男人又去干了什么见不得的人事情,但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人找上门来。
然后他把关着鸡的笼子合上,回到屋内。
他把那半块黑面包重新包好,塞进怀里。又从那堆破烂家当中翻出一个缺了一角的破碗,往里面倒了点水放在墙角。
“渴了喝这个。”他对布鲁斯说。
猫蹲在原地,绿眼睛望着他,没动。
男孩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,柔软的皮毛让他不禁多摸了几下子。
“听着,我今天还要出去找活干,大概中午才能回来,你……你别乱跑。”
猫不知道是听进去了没有,只是简单地渣渣眼睛,尾巴轻轻扫过地面。
爱尔伽达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——猫不见了。
他愣住,准备凑上前去看个明白,他的脚边传来一声猫叫。
布鲁斯抬起一只白色的爪子,轻轻挠了他的小腿。
爱尔伽达抿了抿唇,说:“我不能带你去,如果工作分神,雇主可能会不高兴的。”
他把猫抱起来走进了屋子里,把门栓插上,对着门板说:“等我回来带你去找他,你在家等我。”
门那边没有声音。
村里的路是土路,被太阳晒的发白。两边是稀稀疏疏的木屋,有的冒着炊烟,有的没有。几只鸡在路边刨食,听见脚步声,扑棱着翅膀躲开。
爱尔伽达低着头,走得很快。然后突然停住了脚步,狐疑地回头——
一只母鸡,身边围了两只小鸡仔,咯咯地低着头刨食。
路边荒废的推车长满了杂草。
连风都没有吹过。
爱尔伽达以为是自己昨晚没睡好,醒来后变得疑神疑鬼的。
他收回目光,又愣住。
布鲁斯正乖乖蹲在自己脚边,也跟着他的目光,一起回头。
爱尔伽达惊讶一声,“你怎么跟过来了。”
“喵。”
爱尔伽达苦恼地蹲下来。
“我不能带你去,如果你不小心走丢了,或者受伤了,我可没有钱赔。”
“喵。”
爱尔伽达觉得自己肯定是被生活蹉跎到精神失常了,居然试图和一只猫讲道理。
他正不知道怎么办才好,有人在后面喊他:
“喂——红头发的——”
他转过头,一个胖乎乎的少年从篱笆后面探出脑袋,嘴里还叼着半截草茎。
爱尔伽达认得,是村上工匠的孩子,之前自己抄近道穿越森林的时候遇到了迷路的约尔奇·华森。
那天晚上也只不过顺手将他带出去。
约尔奇朝他招手,“过来过来,我爸爸找你。”
爱尔伽达站在原地,没动。
“我没有告诉华森先生你偷偷钻进林子里的事情。”
“我……哎,不是找你茬,”胖子把草茎从嘴里拿出来,指了指村东的方向,“我这边有活儿给你介绍,你愿不愿!”
爱尔伽达想了想,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猫,突然想起来华森一家养了两只黑色的大狗。
“算了,它也会跟着去,万一——”
“哇,好漂亮的猫,这是你养的猫吗爱尔伽达,”约尔奇的声调拔高。
他才发现男孩的脚边端庄坐着一只灰白相间的小猫,毛发光泽漂亮,那双绿眼睛比自己祖佩戴的手镯上镶嵌的玉石还干净。他感叹一声,又心底不由怀疑,不像是爱尔伽达他们家能养出来的,问:“这是你家的吗?”
爱尔伽达知道他想问什么,摇摇头:“不是,是……是被托人照顾的,过几天就把猫带走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他从篱笆的一侧跑过来,肉乎乎的小手想要去摸一摸布鲁斯,被它侧过身躲开了,绕到了爱尔伽达小腿的后面。
约尔奇有些难过,“它怎么不让我摸。”
爱尔伽达也觉得奇怪,他还一直以为布鲁斯是对任何人都温顺的性格,“可能是怕生吧。”
约尔奇站起身子,比爱尔伽达矮一点。有些遗憾地说:“这样啊,好吧。你放心,风暴和冰霜今天被爷爷带走了,不会吓到它的。”
爱尔伽达眸光一闪,目光看向低吟之森,“是去森林狩猎了吗。”
约尔奇的目光也跟着看过去。
“对,我听爸爸说最近不太平,所以都牵走了。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,凑近一点,像是在说什么秘密。
“听说镇上丢了几个小孩,爷爷让我遇到你让我告诉你最近小心点,不要跟陌生人走。”
爱尔伽达收回目光,落在约尔奇脸上。
“你爷爷让你告诉我?”
“嗯,”他点点头,“他说经常看见你一个人进林子,早晚要出事。”
他说完,又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不太吉利,赶紧补了一句:
“当然是我爷爷说的,不是我说的,我觉得你很厉害,上次要不是你,我就——”
“走吧。”
爱尔伽打断他。
“不是要干活吗。”
约尔奇愣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:“对!走走走,我带你去。”
他转身往村东跑了两步,又回过头,盯着男孩脚边的猫。
“它……真的跟来啊?”
爱尔伽达低头看了一眼布鲁斯。
猫端庄地蹲在那里,绿色的眼睛望着他,尾巴轻轻扫过地面。
爱尔伽达沉默一瞬。
“它跟着。”
“可是风暴和冰霜虽然不在,但我爸爸……他不一定让猫进院子。”
“那就让它待在院子外面。”
约尔奇想了想,点点头:“也行,走吧!”
两人一猫,沿着土路往村东走。
约尔奇走两步就要回头看一眼那只猫。布鲁斯不紧不慢地跟在爱尔伽达的脚边,步态优雅得像在巡视自己的领地。
“它真的会一直跟着你哎,”约尔奇羡慕地说,“我家的狗都没有这么听话。”
爱尔伽达没有接话。
他发现了。布鲁斯跟得很稳,不近不远,刚好在他脚边半步的位置。有时候他走快了,猫就小跑两步跟上来,从来不乱叫,不乱窜。
像训练过的一样。
“对了,”约尔奇忽然想起什么,“你昨天下午是不是也进林子了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听我爸爸说,昨天林子那边有动静,他们去狩猎的时候,西边林子的小溪附近死了好多鸟,而且昨天去集市的路——那个桥突然断掉了!”
“断了?”
爱尔伽达觉得有点奇怪,他早上出去的时候明明好好的,他回去为了节省时间选择抄近道没有去看过,杰拉夫也没有提过。
难道他去了林子?
约尔奇又絮絮叨叨说起来:“最近还是小心点,我爷爷说,那些丢的小孩,都是在村子附近玩的时候不见的,还有皮尼斯那个阔绰的老爷,他的女儿现在还没有找到呢。”
他说着说着,忽然停住了。
“到了。”
前面是一间比村里其他屋子都要大一些的木屋。院子用篱笆围着,里面堆着各种炸物,破山轮、旧木桶、捆成一捆的麻绳堆在角落,还有几块半成品的木料。
爱尔伽达只依稀听过,早些年华森叔叔没有如他父亲的意愿去做一名猎人,而是去做了一个工匠。
中年男人蹲在院子中央,正拿着凿子对着一块木头敲敲打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