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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大雪 十一月的第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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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,月考成绩出来了。
林知许排在年级第127名,数学单科第89名。□□在班会上念到这个名次时,他低着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课本边缘。
"进步很大,"□□说,"但别骄傲,离一本线还有距离。"
他没骄傲。他只是觉得不真实——三个月前他还是38分的废物,现在居然能考进年级前一百五。这种不真实感像一层薄膜,把他和周围的世界隔开,一切都显得模糊而遥远。
下课铃响,周扬扑过来拍他肩膀:"可以啊知许!127名!请客请客!"
"请什么?"
"奶茶!食堂三楼新开的,据说很好喝!"
林知许下意识看沈渡。沈渡正在整理笔记,头也没抬:"我不喝甜的。"
"没让你喝,"周扬说,"我和知许去,你自习吧学霸。"
"我也去。"沈渡合上笔记本。
周扬瞪大眼睛:"你不是不喝甜的吗?"
"我喝无糖的。"
"……行吧。"
三个人往食堂走,周扬在中间,林知许和沈渡在两边。路上有人看过来,窃窃私语,林知许听不清内容,但知道是在说自己——那个转学生,进步很快,和沈渡走得很近。
他低下头,把帽檐往下压了压。他已经不戴鸭舌帽了,但习惯还在,遇到不想面对的情况,总想躲起来。
"抬头,"沈渡忽然说,声音很轻,"走路看路。"
林知许抬起头,正好撞上一个人的目光。是隔壁班的,叫赵磊,体育特长生,人高马大,身边跟着几个男生。赵磊盯着他看了两秒,然后移开目光,像是没看见。
但林知许看见了,那种眼神他很熟悉——在北城,在被打断鼻梁的那个男生眼里,他也见过。
"怎么了?"沈渡问。
"没事。"
食堂三楼人很多,奶茶店前排着长队。周扬去占位置,林知许和沈渡排队,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,和往常一样。
"你认识赵磊?"沈渡忽然问。
林知许愣了一下:"不认识。"
"他刚才看你。"
"……可能看错人了。"
沈渡没说话,但林知许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带着探究。他不想被探究,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,他不想把沈渡卷进来。
"两杯芋泥波波,一杯无糖乌龙。"排到他们了,沈渡说。
林知许要掏钱,沈渡已经扫了码:"我请。"
"说好我请——"
"下次,"沈渡说,"这次我请,庆祝你进步。"
他接过奶茶,把芋泥波波递给林知许。杯子很暖,林知许握在手里,甜香从吸管口飘出来,是沈渡身上的味道——橘子糖,但更丰富,更温暖。
"沈渡,"他说,"我有事想告诉你。"
"说。"
"但不是现在,"林知许说,"等我想好怎么说。"
沈渡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"好,我等你。"
周扬在角落招手,两人走过去坐下。周扬正在打游戏,头也不抬:"你们怎么这么慢?"
"人多。"沈渡说。
林知许咬着吸管,芋泥很甜,波波很Q,但他食不知味。赵磊的眼神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,像是一个预警,提醒他过去还没有真正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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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晚上,林知许在姑姑家吃饭。
姑父喝了酒,脸色发红,说话声音很大。林知许低头扒饭,尽量减少存在感,但姑父还是把矛头对准了他。
"听说你月考考了127名?"姑父说,"不错嘛,终于知道学习了?"
"嗯。"
"早干嘛去了?以前在北城,不是挺能的吗?打架斗殴,现在知道改了?"
林知许握紧筷子,指节发白。姑姑在旁边打圆场:"行了,孩子知道上进是好事,你说这些干嘛。"
"我说错了?"姑父瞪眼睛,"他吃我的住我的,我还不能说两句?"
"我没吃你的,"林知许忽然说,声音很轻,"我住校,生活费是姑姑给的。"
"你——"姑父拍桌子站起来,"翅膀硬了是吧?敢顶嘴了?"
"行了!"姑姑也站起来,"大周六的,能不能消停点?知许,你先回屋。"
林知许放下筷子,起身往储物间走。身后传来姑父的骂声和姑姑的哭声,他关上门,把那些声音隔绝在外。
储物间很小,一张折叠床,一个塑料衣柜,就是他的全部。他坐在床沿上,盯着墙上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然后拿出手机,给沈渡发消息。
"在吗?"
沈渡回得很快:"在。怎么了?"
"我能问你个问题吗?"
"问。"
"如果一个人,"林知许打字很慢,"以前做过错事,现在想改,但那个错事可能会来找他,他该怎么办?"
沈渡没有立刻回复。林知许盯着屏幕,心跳得很快,像是等待审判。
"什么错事?"沈渡问。
"……不能说。"
"危险吗?"
"可能。"
"对你?"
"对我和……"林知许停顿了很久,"和我身边的人。"
沈渡这次回复得更慢,过了五分钟,消息才过来:"你在哪?"
"姑姑家。"
"地址。"
林知许愣了一下:"你要来?"
"地址。"沈渡又发了一遍。
林知许把地址发过去,然后坐在床上等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告诉沈渡,为什么要让他来,为什么要把自己最狼狈的一面暴露给他。
但他就是想了。想见他,想让他知道,想让他……留下来。
四十分钟后,窗外传来轻轻的敲击声。林知许打开窗,沈渡站在楼下,穿着黑色羽绒服,戴着围巾,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。
"下来,"沈渡说,"或者我上去。"
"我下来。"
林知许轻手轻脚地出门,姑父已经睡了,姑姑在厨房洗碗。他溜出门,沈渡在楼道口等他,手里拎着一袋东西。
"糖炒栗子,"沈渡说,"趁热吃。"
两人坐在小区花园的长椅上,路灯坏了,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照过来,很暗,但能看清彼此的脸。
"说吧,"沈渡说,"什么事。"
林知许剥开一个栗子,热气烫得手指发红。他慢慢说,从北城那个男生说起,到洗洁精,到厕所,到墨水,到最后那一拳。
"他叫周鹏,"林知许说,"他爸是教育局的,我妈……我妈当时还没走,求我去道歉,我不去,她就走了。后来周鹏转学了,我也转学了,我以为事情结束了。"
"没有结束?"
"赵磊,"林知许说,"今天看我的那个,他是周鹏的表哥。他在北城见过我,他知道那件事。"
沈渡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:"他想干什么?"
"不知道,"林知许说,"但周鹏……周鹏上个月找过我,在QQ上。他说他不会放过我,说我要付出代价。"
他说完,等着沈渡的反应。恐惧,厌恶,或者离开——他见过太多次了。但沈渡只是把手里的栗子递给他,然后问:"你怕吗?"
"怕,"林知许说,"但不是怕他们,是怕……"他停顿了一下,"怕你知道这些,会觉得我很麻烦。"
沈渡转头看他,眼睛在黑暗里很亮:"我说过,你问了我就答,你想说的时候我就在。这不是客气话。"
"但这件事——"
"这件事,"沈渡打断他,"我们一起解决。周鹏想干什么,赵磊想干什么,我们弄清楚,然后解决。"
"我们?"
"我们,"沈渡说,"朋友不就是干这个的?"
林知许觉得眼眶有点热。他低下头,把栗子塞进嘴里,很甜,很糯,烫得舌头发麻,但他没停,一颗接一颗地吃。
"沈渡,"他说,声音含糊,"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?"
"因为你值得。"
"我说过我不值得——"
"你值得,"沈渡说,"你被打被欺负,还手了,这叫正当防卫。你被逼转学,没放弃,还考了127名,这叫坚强。你怕连累我,想自己扛,这叫善良。这些不叫麻烦,叫值得。"
林知许抬起头,沈渡的脸在黑暗里很模糊,但眼睛很亮,像是盛着一整个冬天的星星。
"我不会说'别怕',"沈渡说,"因为怕是正常的。但我会说'我在',因为我会一直在。"
林知许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,他迅速低下头,但沈渡已经看见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放在林知许的手背上,力道很轻,但很暖。
"哭吧,"他说,"我陪你。"
林知许没有哭出声,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,落在栗子上,落在手背上,落在沈渡的袖口。他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,在父母离婚的时候,在被欺负的时候,在转学的时候,他都没哭。
但现在,在沈渡面前,他忽然觉得,哭出来也没关系。
"对不起,"他说,"我把你衣服弄脏了。"
"没事,"沈渡说,"回去洗。"
"栗子凉了。"
"回去热。"
"我……"林知许顿了顿,"我不想回那个家。"
"那就不回,"沈渡说,"去我家。"
林知许愣住:"什么?"
"教师公寓,"沈渡说,"我爸妈周末不在家,去外地开会。你可以住我那,明天一起回学校。"
"不行,"林知许说,"太麻烦——"
"不麻烦,"沈渡说,"沙发可以拉开当床,我睡沙发,你睡床。或者反过来,都可以。"
林知许看着他,沈渡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平常的事。但林知许知道这不平常,让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人住进家里,这不是沈渡会做的事。
"为什么?"他问。
"因为你需要,"沈渡说,"而我可以。"
简单的理由,却像是一颗石子,投进林知许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他想起姑姑家的储物间,想起姑父的骂声,想起那些独自度过的夜晚,忽然觉得,有一个可以暂时逃离的地方,是多么珍贵。
"……好,"他说,"谢谢。"
沈渡笑了,在黑暗里露出一点白牙:"走吧,再晚栗子就硬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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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师公寓比林知想象的好很多,两室一厅,装修简洁,但处处透着书卷气。客厅墙上挂着很多奖状和照片,沈渡从小到大的,沈清的,还有全家福——但照片里的父母表情僵硬,不像一家人,像四个陌生人被迫合影。
"我姐住校,"沈渡说,"周末一般不回来。你睡她房间,她不会介意。"
沈清的房间很干净,书架上摆满小说和漫画,床头放着一只毛绒熊,有点旧了,但洗得很干净。
"她小时候的,"沈渡说,"舍不得扔。你要是怕,可以抱着睡。"
"我不怕。"林知许说,但耳朵红了。
沈渡笑了笑,没拆穿他。他拿来一套干净睡衣,是沈清的, oversized,但勉强能穿。
"洗漱用品在卫生间,"他说,"我去热栗子,等下出来吃。"
林知许洗完澡出来,沈渡坐在沙发上,面前摆着两盘糖炒栗子,还有两杯热可可。
"甜的,"沈渡说,"比烟好。"
林知许笑了,这是沈渡不知道第几次说这句话。他坐下,捧着热可可,暖意从手心传到心脏。
"沈渡,"他说,"如果周鹏真的来找我,怎么办?"
"报警,"沈渡说,"或者告诉老师,告诉家长。你有证据吗?他威胁你的聊天记录。"
"有,"林知许说,"截图了。"
"那就好,"沈渡说,"别怕,现在不是以前了,你有退路,有选择,有人帮你。"
"你?"
"我,"沈渡说,"还有陈老师,周扬,很多人。你不是一个人。"
林知许看着手里的热可可,棕色的液体上漂着一点奶泡,像是某种温柔的承诺。他想起以前在北城,被锁在厕所的那一夜,他喊了很久,没人来。那时候他觉得,世界很大,但没有他的位置。
现在,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,在沈渡身边,他忽然觉得,或许可以有一个位置。
"沈渡,"他说,"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?"
"问。"
"你……"他停顿了很久,"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没有转学,如果我们没有遇到,你现在会是什么样?"
沈渡剥栗子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:"想过。"
"什么样?"
"和现在一样,"沈渡说,"上课,做题,考第一,然后离开这里。但……"他顿了顿,"但不会知道,糖炒栗子要趁热吃,不会知道,有人会在黑暗里哭,不会知道,'我在'这句话,可以让人不那么怕。"
林知许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。他看着沈渡的侧脸,灯光下显得很柔和,睫毛低垂着,遮住了眼睛里的情绪。
"我也是,"他说,声音很轻,"如果没有遇到你,我现在可能还在38分,还在睡觉,还在……还在想,要不要真的去死。"
他说完,空气安静了很久。沈渡转过头,看着他,目光很专注,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。
"现在呢?"沈渡问。
"现在不想了,"林知许说,"现在想考大学,想离开这里,想……"他停顿了一下,"想和你一起离开。"
沈渡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。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林知许的手,力道很轻,但很坚定。
"那就一起,"他说,"考同一个城市,同一所大学,或者同一个城市不同的大学,都可以。我们一起离开,然后……"
"然后?"
"然后,"沈渡笑了,"然后吃很多糖炒栗子,喝很多热可可,在黑暗里也不害怕。"
林知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沈渡的很暖,他的很凉,但在一起,渐渐变得一样温度。那种暖意从手心传到手背,传到手臂,传到心脏,把最后一点冰封的地方,彻底融化。
"好,"他说,"一起。"
那天晚上,林知许睡在沈清的床上,抱着那只毛绒熊,闻到了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。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好的床了,柔软,温暖,安全。
他闭上眼睛,想起沈渡说的"我在",想起他握着自己的手,想起糖炒栗子的甜味。这些记忆像是一颗颗星星,在黑暗里发亮,指引着他,走向某个明亮的未来。
窗外开始下雪,这是南城今年的第一场雪。雪花落在窗台上,积了薄薄一层,像是某种温柔的覆盖。
林知许在睡梦里微笑了。他梦见自己和沈渡走在雪地里,一步一个脚印,身后是两行并行的痕迹,延伸向远方,没有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