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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冬至 雪下了一夜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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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下了一夜,周日早上,南城变成了白色。
林知许醒来时,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。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,才想起自己在哪里——沈清的房间,沈渡的家,一个暂时可以称之为安全的地方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锅铲碰撞的声音。他穿好衣服走出去,沈渡正在厨房煎蛋,穿着灰色家居服,头发还有点乱,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很不一样。
"醒了?"沈渡头也不回,"洗漱,吃饭。"
"你做的?"
"不然呢?"沈渡把蛋翻了个面,"我姐只会煮泡面,我总不能饿死。"
林知许去卫生间洗漱,镜子里的人眼睛有点肿,但气色比昨天好。他用冷水拍了拍脸,清醒了一些。
早餐很简单,煎蛋、吐司、热牛奶。林知许咬了一口蛋,有点焦,但能吃。
"不好吃?"沈渡问。
"还行。"
"说实话。"
"……有点咸。"
沈渡自己尝了一口,皱眉:"确实。"但他没停下,继续吃,把两个煎蛋都吃完了。
林知许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好笑。年级第一的沈渡,什么都会的沈渡,居然不会做饭。这种不完美让他显得更真实,更像一个普通人,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学霸。
"笑什么?"沈渡问。
"没什么,"林知许说,"只是发现你也有不会的东西。"
"我会的很多,"沈渡说,"但不会的更多。比如做饭,比如唱歌,比如……"他顿了顿,"比如让别人不哭。"
林知许愣了一下,想起昨晚的事。他哭了,在沈渡面前,毫无防备地。那种脆弱让他现在想起来有些难堪,但沈渡的表情很平常,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。
"你做到了,"他说,"让我不哭。"
"暂时的,"沈渡说,"周鹏的事还没解决,赵磊还在。你怕的时候,我可能不在。"
"那怎么办?"
"学会自己不怕,"沈渡说,"或者,学会找我。"
他把手机推过来,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:"加我,随时找,我看到就回。"
林知许扫码,添加,沈渡的头像是一片星空,昵称只有一个字:"渡"。
"渡?"他问。
"渡己,渡人,"沈渡说,"我妈取的,她以前是语文老师,喜欢这些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只喜欢吵架。"
林知许没接话。他想起沈渡说的"他们宁愿互相折磨,也不愿意放手",忽然觉得那个名字很讽刺——渡人者,不能自渡。
"你呢?"沈渡问,"你的'知许',什么意思?"
"知许,"林知许说,"知道的知,许多的许。我爸取的,他说希望我'知道许多',做个聪明人。"
"你确实很聪明。"
"但我爸不要我了,"林知许说,声音很轻,"他说我太聪明,聪明到让人害怕。"
沈渡看着他,目光很专注。然后他说:"那不是聪明,那是清醒。清醒的人,总是让人不安,因为装睡的人,不想被叫醒。"
林知许觉得心脏某个地方被轻轻刺了一下。清醒,这个词比聪明更准确。他从小就知道父母不相爱,知道自己是负担,知道那些笑脸下面是冷漠。他太清醒了,清醒到无法假装幸福。
"你呢?"他问,"你清醒吗?"
"以前不清醒,"沈渡说,"以前觉得,考第一,拿奖,父母就会满意,就会停止争吵。后来清醒了,知道他们争吵和我无关,只是借题发挥。但我还在考第一,"他笑了笑,"习惯了,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,"沈渡看着他,"现在想考第一,是因为想和你一起离开。有目标了,就不只是习惯。"
林知许低下头,喝着牛奶,甜味从舌尖一直渗到喉咙里。他想起昨晚说的"一起离开",当时是一时冲动,现在听沈渡说出来,忽然觉得那是真的,是可以实现的。
"沈渡,"他说,"如果我们考不到同一个城市呢?"
"那就异地,"沈渡说,"高铁四个小时,飞机两个小时,周末可以见面。或者,"他顿了顿,"或者你复读一年,我等你。"
林知许抬起头,沈渡的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决定的事。那种笃定让他既感动又害怕——感动于被如此坚定地选择,害怕自己不值得。
"我不需要你等,"他说,"我会考上,和你一起。"
"好,"沈渡笑了,"那说定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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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一回学校,赵磊果然找来了。
是在食堂,林知许一个人排队,周扬和沈渡去占位置。赵磊从后面拍他肩膀,力道很大,像是某种警告。
"林知许,"赵磊说,"聊聊?"
"没什么好聊的。"
"关于周鹏,"赵磊压低声音,"你不想知道他想干什么?"
林知许转过身,赵磊比他高半个头,体格壮实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那种表情他很熟悉——在北城,周鹏欺负他之前,也是这种表情。
"他想干什么?"
"这里不方便,"赵磊说,"晚上,体育馆后面,一个人来。带上你的手机,里面有他想要的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你删掉的那些聊天记录,"赵磊说,"周鹏和别人的,你截图了,对吧?他让你删掉,你没删。"
林知许心里一沉。那些记录,是周鹏欺负其他同学的证据,不只是他。他当时截图,是想留作证据,没想到周鹏知道。
"如果我不去呢?"
"那他就把这些发出去,"赵磊晃了晃自己的手机,"你打他的视频,断鼻梁的那种,高清□□。你说,南城一中会怎么处理一个暴力倾向的转学生?"
林知许握紧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。他想说那是正当防卫,想说周鹏先欺负人,想说那些视频是剪辑过的——但他说不出口。他知道,视频发出去,没人会听解释,人们只相信看到的。
"晚上八点,"赵磊说,"别告诉沈渡,他要是来,视频现在就发。"
他转身走了,林知许站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队伍往前移动,后面的人催促他,他机械地往前挪,点了一份糖醋排骨,却食不知味。
"怎么了?"沈渡问,他端着盘子过来,在周扬旁边坐下。
"没事,"林知许说,"有点累。"
沈渡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但林知许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,带着探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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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林知许没去体育馆。他给赵磊发了消息:"视频发吧,我不怕。"
然后关机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发呆。207的室友们已经睡了,周扬的鼾声从对面床传来,很有节奏,像是某种安慰。
他不怕视频,他怕的是沈渡看见。怕他知道,自己不只是"还手",是把人打进医院;怕他知道,自己也有暴戾的一面,不是他想象的那么"值得"。
手机开机时,已经是凌晨一点。消息炸了,周扬的,陈老师的,还有沈渡的。
沈渡的消息只有一条:"我在楼下,下来,或者我上去。"
林知许披了外套下楼,沈渡站在路灯下,穿着黑色羽绒服,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散开。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,是糖炒栗子,已经凉了。
"为什么关机?"沈渡问。
"不想让你担心。"
"你关机,我更担心,"沈渡说,"赵磊找你了?"
林知许愣住:"你怎么知道?"
"周扬说的,"沈渡说,"他在食堂看见你们说话,觉得不对劲,告诉我了。"
"……多管闲事。"
"是我让他盯着你的,"沈渡说,"我知道你会瞒着我。"
林知许低下头,踢着地上的石子。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重叠在一起,又分开。
"视频发了吗?"沈渡问。
"不知道,"林知许说,"我关机了,没看。"
"为什么不去?"
"因为,"林知许顿了顿,"因为我不想让你看见。"
"看见什么?"
"我打人,"林知许说,"视频里,我把周鹏按在地上,打了很多拳,他满脸是血。我不想让你看见,因为……"他声音低下去,"因为你会害怕,会后悔认识我。"
沈渡沉默了很久,久到林知许开始后悔说出来。然后他伸出手,把林知许拉进怀里,力道很轻,但很紧。
"我不会,"沈渡说,声音闷闷的,从他肩膀上传来,"我看见视频了,赵磊发在年级群里,我看见了。"
林知许僵住了:"你……"
"我看见你被打,被推倒,被泼墨水,"沈渡说,"视频是剪辑的,但前面那些是真的。我看见你忍了很久,最后才还手。我看见你停手了,在周鹏求饶之后,你停手了。"
林知许觉得眼眶发热,他挣扎着想要退开,但沈渡抱得更紧。
"我不害怕,"沈渡说,"我只后悔,那时候我不在。如果我在,你就不会一个人承受这些。"
"你不觉得我很可怕?"
"我觉得你很勇敢,"沈渡说,"勇敢不是不害怕,是害怕了还去做。你保护了你自己,也保护了其他人。那些截图,你留着,是想帮其他人作证,对吗?"
林知许没说话,但眼泪掉了下来。他确实想过,想过把那些记录交给老师,想过让周鹏受到惩罚。但他没做到,他太怕了,怕周鹏的报复,怕父亲的责骂,怕所有人的目光。
"我没做到,"他说,声音沙哑,"我逃了,转学了,什么都没做。"
"你现在可以做,"沈渡说,"把那些截图给陈老师,给年级主任,给任何能帮你的人。我陪你一起,不怕。"
林知许抬起头,沈渡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坚定的温柔。那种温柔让他忽然觉得,那些过去的懦弱可以被原谅,那些未来的勇气可以被期待。
"好,"他说,"明天去找陈老师。"
"现在去,"沈渡说,"我陪你。"
"现在?凌晨一点?"
"陈老师住教师公寓,"沈渡说,"我带你去,他睡觉很浅,会醒的。"
林知许看着沈渡,忽然笑了。凌晨一点,去找老师,这种事情他以前绝不会做。但和沈渡在一起,似乎什么疯狂的事都可以尝试。
"走,"他说,"去敲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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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□果然醒了,穿着睡衣,头发乱蓬蓬的,但眼神很清醒。他听完林知许的话,没说什么,只是让他把截图发过来,然后给年级主任打了电话。
"回去睡觉,"□□说,"明天正常上课,其他的交给我。"
"老师,"林知许说,"视频……"
"视频是剪辑的,明眼人看得出来,"□□说,"而且周鹏现在在北城,他不敢回来。赵磊我会处理,你们别管了。"
他顿了顿,看着两人:"你们俩,大半夜的,一起来的?"
"我陪他,"沈渡说,"怕他一个人害怕。"
□□看了看沈渡,又看了看林知许,眼神有点复杂。但最终他只是叹了口气:"回去吧,注意影响。"
走出教师公寓,雪又开始下了。林知许仰起头,雪花落在脸上,冰凉,但很舒服。
"解决了?"他问。
"暂时,"沈渡说,"但周鹏不会罢休,我们要做好准备。"
"什么准备?"
"考出去,"沈渡说,"考到一个他够不着的地方,开始新的生活。"
林知许看着沈渡,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,肩膀上,像是某种温柔的覆盖。他忽然想起什么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——是白天□□发的,数学周测卷,最后一道大题他空着。
"这道题,"他说,"我不会,你教我。"
沈渡愣了一下,接过卷子。路灯昏黄,他眯着眼看题:
在△ABC 中,内角 A、B、C 所对的边分别为 a、b、c,已知
a = √3,b = 1,C = π/6
(1)求边 c 的长;
(2)求 sin A 的值。
"现在?"沈渡问。
"现在,"林知许说,"我不想回去睡觉,想做点什么。做题,比乱想好。"
沈渡笑了笑,从口袋里掏出笔——他永远带着笔——在卷子背面写起来。
"余弦定理,"他说,"c? = a? + b? - 2ab cos C。代入,a=√3,b=1,C=30°,cos 30°=√3/2。"
他写下计算过程:
c? = 3 + 1 - 2×√3×1×√3/2 = 4 - 3 = 1
"c=1,"他说,"第一问。"
林知许看着他的步骤,忽然明白了:"所以是等腰三角形?b=c=1?"
"对,"沈渡说,"B=C=30°,A=120°。第二问,sin A = sin 120° = √3/2。"
他在卷子上写下答案,字迹工整,在路灯下显得很清晰。林知许接过卷子,看着那两行简洁的解答,心里泛出独属于少年的悸动。
"我懂了,"他说,"很简单。"
"本来就简单,"沈渡说,"你只是需要有人点一下。"
"你总是能点到我,"林知许说,"为什么?"
沈渡收起笔,看着飘落的雪花,很久才说:"因为我在乎你。"
简单的五个字,比任何复杂的公式都直接。林知许觉得心脏跳得很快,像是刚跑完八百米,血液涌上脸颊,在寒冷的空气里发烫。
"我也是,"他说,声音很轻,但很清楚,"我在乎你,沈渡。不只是朋友的那种在乎。"
沈渡转过头,看着他。雪花落在两人之间,像是一道模糊的界线,但谁也没有后退。
"我知道,"沈渡说,"我也是。"
他们站在路灯下,雪越下越大,但没有人在意。林知许想起那道余弦定理的题目,a? + b? - 2ab cos C,像是某种隐喻——两个边,一个夹角,求第三边。他和沈渡,像是两条边,过去的经历是夹角,而他们的关系,是那条需要求解的c。
现在他知道了,c=1,很简单,很确定,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答案。
"回去吧,"沈渡说,"雪大了。"
"嗯。"
两人并肩走在雪地里,脚印一深一浅,并行着延伸向远方。林知许想起□□说的"注意影响",忽然觉得好笑。在这个雪夜里,在这个路灯下,他们什么都没做,只是并肩走着,但那种亲密,比任何言语都更明显。
"沈渡,"他说,"我们会一直这样吗?"
"怎样?"
"一起做题,一起走路,一起……"他顿了顿,"一起离开。"
"会,"沈渡说,"我保证。"
"你保证不了,"林知许说,"未来会变,人会变。"
"那我就每天保证一次,"沈渡说,"直到你相信为止。"
林知许笑了,在雪夜里露出白牙,像是某种珍贵的宝物。他想起《基础2000题》的扉页,□□写的"坚持",想起自己从38分到127名的路,想起沈渡说的"你值得"。
他会坚持的,为了离开,为了未来,为了每天一次的保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