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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孤独和朋友 “我没想谈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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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奕家离谈殷延所在的木华小区不远,打车十二分钟就到了。
雨中穿梭的车子在福乐公寓大门口停下。福乐公寓和木华这些高档的有钱人住的居民小区不同,它是一幢矗立在繁闹的街边的公寓楼,更多是像于奕这类拼死拼活努力工作的单身牛马租住。
于奕在外甩了甩伞上的雨水,边卷起伞叶边拖着步子走进一楼亮着暖灯的大厅。
福乐公寓从二楼开始才有住户房,一楼就是一个厅堂,边上有沙发茶桌椅,只不过全都跟新的摆设展品一样。
这个公寓的租户大部分都是要上夜班的,即使有人不忙也鲜少有人还有精力和心情出来闲逛。至少于奕在这住了一年多基本没见过什么邻里,倒是遇到过不少外卖员。
整个大厅在灯光直愣愣地注视下无处遁形,显得宽大空落的,隔绝了路上的车水马龙和市井喧嚣,于奕每次从这走过,都觉得似乎只要一踏进这里,全世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。
他不太喜欢这种感觉,所以他其实挺不喜欢经过这里的,这也是他非到不必要不出门的原因之一。
于奕虽然不爱社交,总是深居简出,但人的社会性本质上就决定了与社会保持一定的联结是必然、更是必须的结果。
一个人,总是会感到寂寞无聊的。
再怎么喜欢独处的人也不能避免孤独的悄然出现。
而孤独,更多时候是比悲伤、愤怒、憎恨等任何负面情绪,都要让人束手无策或无能为力的,甚至最后不堪重负而精神崩溃。
经历孤独,是熬一场漫长无尽的无人夜。
孤独的人总是渴求着真正的精神寄托,期望着心灵慰藉,等待着灵魂共鸣,这似乎是能让他们走出漫漫长夜最好的安眠药。
而他们对这场梦幻似的心灵奇遇十分挑剔和苛刻。
事实上大部分人很难真正遇到那个同频共振的人,有些人主动寻找了一辈子都无果,更别说那些不爱主动社交的人。
于是这便形成了一种恶性循环,他们内心祈求,却因种种原因无法付诸实际。
于奕其实有点感觉到自己似乎在经历孤独的凌迟。
虽然他从大二开始就退宿在学校旁租了一个小房间独立生活,但那会儿至少还是和学校名义上有一定联结,和同学名义上有联结,而且课业又繁忙,很少有时间去感受自己的精神需求。
之后毕业,渐渐的大家都分道扬镳也不联系了,这将近两年,于奕是真正的开始了离群索居的独自生活。
任行饮一直和他有联系,可于奕知道任行饮其实也应接不暇,他能分这么多神关注自己,于奕已经很感激了,绝不能在这些生活琐事上再麻烦他。况且在于奕心里,任行饮总归是他的上司和长辈,虽说更是朋友,但总还是有点隔阂,他不能那么越界。
福乐公寓是当时任行饮推荐给于奕的,房东是任行饮认识的人,租价相对便宜,离市中心不远,离何悦也不远。于奕反正觉得住哪儿都无所谓,只要便宜就行,便在此驻扎了下来。
那之后,虽然于奕依旧忙得脚不沾地,可一旦静下来,他就隐约觉得状态越来越不对劲。这下漫画休刊给他放假了是客观,主观上他也确实有点画不出来什么,于是这不对劲的情绪愈酿愈大,好似一颗小豆芽种子一瞬间就变成了好多密密麻麻的长茎,寄生虫一样吸食着他的养分和空气,让他喘不过气。
他站在电梯门口,阴雨天空气密度底,他感觉有点窒息,眼眸低垂,等电梯开门,密长的眼睫遮住了大半的神色。
他需要赶快逃离。
他不太清楚自己精神和情绪崩溃的阈值到底在哪儿,但他知道这个积压着情绪水库可能很快就要炸了。
于奕把钥匙插进锁孔,咔哒开锁,门开,屋内的黑寂向他扑面而来,随着门关,将他薄弱的背影一点一点吞噬殆尽。
他实在有些受不了了,在开大灯和就这样之间犹豫。
最后还是没选择开灯。
他回到小小的卧室,摸开了桌上台灯,开机电脑,随意点了个长视频就这么放着,权当背景音乐,让周围有点声音的填补,显得不那么空落。
他不自觉屈起腿,环抱双膝,脸埋在膝盖上,一点一点蜷缩在椅子上。
刚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有人味的稀松谈笑,现在一个人回到冷清的房间,更有点不堪落寞。
鼻尖有淡淡的清香环绕着。
啊,是谈殷延衣服上的洗衣液味道,特别好闻,像山川大海,像铺满阳光的草地。
嗅觉上的舒适让他不免愉悦起来一点。
他不禁淡淡地勾起嘴角。
这提醒到他了,他可能还有救,那些曾经被剪断的友谊线,复现了一个谈殷延的,虽然他完全没想到,但他明白自己现在需要主动抓住这个机会,不然他可能真的慢慢就脱离人世了。
他下意识把头埋地更深了,使劲吸着鼻子,似乎想要竭力将谈殷延的味道融进肺里,以表示他和这个世界上的人还有情意的联系。
不对……他现在这样跟个变态一样!要有联系不是这么联系的!
他猛然一惊,骤地抬头,为自己莫名其妙的动作深感震惊和愧疚。
时针转了三圈,周日上午。
几天的雨断断续续的终于在周六下累了闭关回去了,休息了几天的太阳也是出来接班了。
周末加上好太阳,让大街上逐渐热闹起来。
自从休刊后于奕不在昼夜颠倒地赶工了,他试图调回阳间人的作息,奈何一是最近心绪不宁,二是机体已经习惯,所以还是三天一大熬,两天一小熬。
光线隔着窗帘带着街上的嘈杂声在于奕耳畔清晰起来的时候,已经十一点多了。
于奕半眯着眼,放空待机了好一会儿,艰难坐起,眼神空洞,冰凉的手从t恤下摆伸进去,挠了挠热乎的肚子,终于打了个哈欠开机成功。
他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洗漱,出来后去客厅衣架上摸了摸上次谈殷延借他的衣服裤子。那天下雨,又是晚上,所以走时谈殷延还借了他一件薄外套,晚上洗澡完他就把贴身的衣服裤子放进洗衣机,第二天衣服裤子和外套一起拿出去晒了一整天好太阳,傍晚收进屋内防止露水,今天已经全干了,还残留着一点暖洋洋的味道。
今天周日,谈殷延应该在家,正好还回去。
他拿出手机,点开备注为“雪啵啵蛋糕店老板”的联系人。
他点进主页把备注该成“谈殷延”后,发了个消息问他现在在不在家,他来还衣服和伞。
对面一时没回,他先去卧室把睡觉穿的短袖短裤换了,临近四月,天气渐暖,他扒拉出一件薄卫衣和一条休闲卫裤套上。
对面回复了。
【谈殷延】:我今天不在家,我在店里
可能是怕于奕不记得,他还专门跟了一条解释。
【谈殷延】:那个雪啵啵蛋糕店
于奕撇撇嘴,他记性也没那么差吧。
他正想说要不算了等下次吧,对面却先说了。
【谈殷延】:你来店里找我吧,顺便坐坐?今天有新品,请你吃
于奕本想婉拒,谁知对面好像能透着屏幕读他心一样,又来了一句。
【谈殷延】:静静也在,它想你了,那天回去它伤心难过地一天没好好吃饭跟我赌气,到现在还不理我,你来帮帮我吗?
半个小时后,于奕一手提着装了衣服裤子的袋子,一手拎着伞,侧身肘开玻璃门。
就见静静早就闻着味,吐着舌头在门口守株待兔他,精神的一点也不像谈殷延说得那样郁郁寡欢。
谈殷延笑眯眯地从收银台走出来:“来了?吃饭了吗?”
于奕走到他身前,摇摇头:“没呢。”
谈殷延带他走到后厨边的休息室,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在桌上,那上面还摆着一个似乎早就准备好的精美小蛋糕。
谈殷延把蛋糕盘推到于奕面前,“坐下尝尝吧?我也没吃,正好后厨煮了面,不介意的话一起吃点?”
于奕看人家都已经万事俱全了,他也不好意思拒绝伤人家一片好心,笑着应了。
谈殷延从后厨端来两碗热乎乎的鸡蛋面,和于奕面并排在沙发上坐下,吃了起来。
“蛋糕真不错,肯定能大卖,你们店的面包蛋糕都很好吃。”
谈殷延邀请道:“那你常来,免费吃。”
于奕一惊,咬断了面条连连摇头,“那怎么行,太不好意思了。”
谈殷延莞尔,“学长要是把我当朋友就不用不好意思,”他安慰道,“我也经常带给舍友吃的。”
见他都这么说了,于奕只得嘴上应应,心里还是告诉自己不能贪朋友的便宜。
两人嗦完面,谈殷延把碗筷收了送回后厨,还把静静也叫来了休息室。
于奕眉眼带笑地和静静玩着。
静静时不时用鼻子拱着他的手和大腿,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一样,屁股也一扭一扭,整条狗都亢奋得不行,惹得于奕哭笑不得。
不过他隐约觉得边上的谈殷延似乎一直在盯着他和静静,也不说话。那个视线照得他怵怵的,于奕看不到他的脸色,但总觉得有点不对劲。
他怕是自己挑拨了谈殷延和静静的关系所以惹得他不悦,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,只得闲聊似的打破这个气氛。
“你平时上学不回来,谁遛它啊?”
果然,聊天就能打破这个尴尬的气氛,谈殷延又换回了平日温柔热情的样子,好似刚刚的愠色只是他的错觉。
“没人遛它,”没等于奕问,他先自己解释了,“这店是我妈开的,她在店里忙,王姨只是周一到周五请来打扫家里卫生和喂它的,偶尔做饭,不负责遛狗。”
于奕顺口问道:“那你爸呢?”
谈殷延一时沉默了。
空气安静下来。
于奕倏然意识到了些什么,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,没事瞎问什么呢。
他愧疚地准备再说点什么转移话题,却听见谈殷延淡淡开口了。
“我妈和那个畜生在我小时候离婚了,”谈殷延看着某个空虚处,状似回忆道,“我爸是赘婿,我妈家很有钱,据说当初花言巧语哄得我妈很相信他,又长得帅,就结婚了。”
结婚之后,他爸依旧每天油嘴滑舌,后来生了谈殷延,那男的突然丑态毕露,又是在外面沾花惹草,又是在内里不做事甚至还有点暴力倾向。
林雪虽然当初单纯轻信他,但也不是吃素的,终于对他彻底失望,带着幼小的谈殷延走时,还请人狠揍了那畜生一顿,娘家人也是想着各种法子报复,后来这人是去讨饭还是做什么,是生是死也没人在意。
于奕怔怔地听着,没想到谈殷延会为他解释这么多,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,抽出一直撸静静的手,认真地拍了拍谈殷延的肩膀,替他骂道:“抱歉我不是有意问的,那畜生该死,你妈妈做得好。”
谈殷延倒是不以为意,反倒笑呵呵的,还安慰起于奕,“没关系,不用在意,”他微微歪着脑袋看向于奕的眼眸,“所以我从小到大啊,我妈一直在教育我以后要怎么对自己另一半好。”
于奕被看的心里痒痒的。这个人的笑容真是太犯规了。
谈殷延的脸本身就很有少年气息,笑起来眉眼弯弯,眼底淬光,干净明媚,就像暖春里的太阳,朝气蓬勃。
他讪讪转回脸,也笑笑,“那你女朋友肯定很幸福了。”
谈殷延温声纠正他,“我没有女朋友。”
于奕又讶异转头,“你长这么帅居然没女朋友?”
谈殷延也不知道为什么,像是被逗笑了,嘴咧得更开了,“没有,我没想谈女朋友。”
于奕自觉别人私事不好多问,低低“哦”了一声,暗自为那些会喜欢谈殷延这样的小姑娘感到可惜。
话题结束,只剩下静静的喘息声,两人又沉默着撸了一会狗头。
于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挠着静静的下巴问道:“要不要我来帮你们平时去遛静静?”